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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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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轩转头去看久儿,女孩没被惊扰。犹豫片刻,她拾起玉埙,放到耳畔,急促的呼吸声吹起一股凉意,惊悚密密麻麻地攀上了后背。
原来并不是只有在梦里才听得到这里面传来的声音。她隐约感觉那头的人依然是那个男孩。他在尽量抑制自己不咳,可是没止住,陡然剧烈起来,到最后甚至作呕。听起来病得很重,可周围似是只有他一人,不闻其他动静,只徘徊着孤独的,冰冷的回音。
她迅速起身穿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去了姬如轾的屋里。
究竟是什么人,于何地,经受着病痛的折磨,更加被孤独压迫。如轩借着玉埙窥得了他的无助,仿佛身临其境,一闭眼就能穿越未知距离,看到缩成一团的身影正于黑暗的空房里啜泣,声声犹如冬雨,任谁听来都是无法驱逐的凄凄寒意。
许多话搅乱在如轩脑子里,询问也好安慰也罢,如果她能说出来,如果他也听得见……那样会不会好受许多?如轩经历过不少病痛,但是从来不曾独自承受过。没有任何人陪护是什么滋味,她想都不敢想。今夜,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试着吹埙,乐声短暂掩盖了那边传来的动静,但却也沾染上忧虑,有如低低的呜咽。那方并无埙声响起,不知是否传去。男孩咳得非常厉害,蓦地像是发现有人在听,惊道:“谁?”
如轩吓得一哆嗦,但没停下,心说:我、我叫如轩……你别害怕。
“我不怕……”男孩急促喘息,声音不稳。
如轩怔了下,觉出哪里不对,但也顾不上思索,继续询问他:你怎么了?
“病了。你……”他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越发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提问,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小,似乎传音之物被藏了起来。如轩把玉埙靠在耳边仔细去听,依稀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男孩惊叫:“救救我……他们来了!咳咳咳……母亲!咳咳……睁眼看看我,母亲!”
母亲?如轩自始至终只听到男孩一个人的声音,他不知在什么人的手里挣扎,似乎被扇了耳光,被捂住了嘴,直到喘息声微弱下去,两边才隔绝,再也没有动静传来。
玉埙从手里掉落下去。如轩半天没有回过神,看着窗外,月明星稀,夜幕上飘着薄似轻烟的浮云。这真的不是梦吗?她捏了把脸,生疼。
次日清晨,久儿醒了,稍稍偏头就看见了身旁仍在熟睡的如轩,一双清澈的杏眼里映出半张陌生的容颜,她却微张了嘴,愣愣地盯着,不甚惊慌。
女孩的记忆里除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便是大片朦胧迷雾,长时间的颠沛流离将从前所剩无几的温存冰封,她变得更加迟钝,仅能凭着身体知觉来判断环境。今晨久违的温暖令她感到安洋,因而情绪稳定。
如轩片刻后转醒,见久儿好奇地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她替女孩掖了掖被子,脸颊浮出些红晕,心间有暖流涌动。欣喜在内里疯狂打转,但分毫未表现在面上。
笑这种表情,她是做不来的。
“哥哥。”这时久儿喃喃叫了一声。如轩怔了下,轻轻启唇。
她下意识地想说叫姐姐,但是话到口就变成了极其怪异的声音,刺得她浑身一颤,向后缩去,顿时羞红了脸。但久儿仍是睁着那双大眼睛,静静注视面前的人,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眼里蓄着一潭清明,好似从来不曾沾染凡尘。
如轩极为敏感,早已学会察言观色,这瞬间她突然惊喜地发现,在久儿面前,或许可以像在如轾面前那样,并不必拘谨。她的缺陷,她的怪异,姬如轾全部了解,而久儿全然不知,但是她丝毫不会在意。
仿佛暖风于无声中拂过,揪成一团的心思得以缓缓舒展,将悬了许久的诸多顾虑轻柔放下,依次被吹散于静默之间。
乳母带了衣物进来,两个孩子还未起。“轩儿,奶娘给这女娃换上你的衣裙,明日再为你多做一件可好?”
如轩习惯性地点头,心里却想,奶娘其实并不需要再为自己费心制衣,她从不计较这些。只是这句话也如同以往无数被咽下的想法,顷刻便烟消云散。她生怕若是自己表达不清,为别人平添麻烦,哪怕一点。
乳母对小姐温和一笑,轻柔地扶起久儿,动作已足够小心,可仍是触到了些伤处,目不转睛的小女孩轻颤了下,没有过多挣扎,只是略微敛目,怯懦道:“哥哥。”
如轩忽地攥紧了手,乳母闻言笑了:“什么哥哥,叫姐姐。”
久儿眼眶已微红,仍然对着如轩说:“哥哥。”本就生得粉雕玉琢惹人怜爱,那痴痴的神情更是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恻隐。她洗净的小脸上布着数道伤口,见者仿佛能通过那些伤疤,感受到春日暖阳都无法消除的寒凉。
“这孩子……”乳母凝视女孩半晌,又望了眼如轩,暗自叹气,心间不平。怎的老天都要使这般漂亮的小娃儿遭罪,未免也太令人心疼。
女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如轩牵她出来,走到院中,在那株古树下驻足。
久儿神志不清,但感觉却异常敏锐。牵她的人浑身散发着寒气,她因害怕而紧贴着,不禁哆嗦,可就是不愿意分开。就像以前,她的哥哥满身血腥,而她即便被这味道弄得恶心难受,也要抱着他的胳膊不放手。
都说古树有灵,时常倾听世人夙愿,如轩一直以来也深信。今日碧空如洗,春风和煦,她手中握着从不属于自己的温热,仰望良久,而后深深鞠了一躬,在此庄重许下至今最为诚挚的心愿。
恰巧落在枝梢的喜鹊动了动脑袋,仿佛是听见了树下女孩的心声。
她说,如轩从前怯懦,祈求多次,幸得古树神灵垂怜,皆得偿所愿。如今我得到久儿陪伴,若也是您相助,如轩受宠若惊,往后,不敢再索取什么,只求神灵听我最后一个心愿。
她说,愿我那个被迫离家的孪生哥哥——想说的本是尽快回来,只是如轩在那瞬间鬼使神差地忆起昨夜那个生病的男孩,心里一颤,说成了:愿他不要孤单……
离水源自狼山深处,流入北荒国境,向东延伸,孕育出大片山林,绕过灵山后分为两支,南下分别流过路城与祭城,沿途分布有十几处属城与村落。灵山山脉以北,密林遍野,不少村庄隐于其中不易寻见,有些近乎与世隔绝。越靠近狼山,地形越发复杂怪异,宛若天然迷阵,不熟悉的人进山猎野,时常迷失,难以走出。
任原以前于地势开阔的祭城附近和浊原待惯了,在密林里行动不便,一股怒气憋到现在,已然灼得胸痛。这里山路崎岖,障碍颇多,他带着一队人马绕来绕去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早已不耐烦,暗骂这破地方比狼山还惹人厌。
按理他们已进入路城守军的管辖范围,可自从玄武营建成后,似乎军中就默认西面整片山林都由狼山守军负责。任原带兵追剿山匪一直抵达路城附近,贼人进了山,他不熟悉地形,于是请求附近的几支军队协助,结果根本无人搭理。任原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几个军官破口大骂,也是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循着离水河道入了山,谁知一群人走了没多久便昏了头,只觉天旋地转,方向尽失,来时的路也再难找到。
这一寻就是十五天,山匪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最终还是在猎人的引路下才得见天日。这位北荒第一勇士首次气馁,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过鲁莽,顺带怀念起接管了没多久的狼山玄武营了。
倒不是因为许久没回去而觉得自己失职。任原只是被挑衅的山匪和走不出的破树林弄得无比烦躁,实在想揪个不老实的新兵蛋子狠揍一顿用来发泄,于是出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统领不在的日子里,玄武营暂交由副将周福管理。周福性情和善,是个公认的老好人,很照顾新兵,对犯事的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都是些小打小闹,没必要非得抓着就罚。他认为前统领姬岳定下的军规太过严苛,曾请示任原可否修改宽松一些,被任原拒绝,只好作罢。这几天任原不在,周福本也想严厉治军,但奈何生性温弱,实在厉害不起来,耳根子也软,士兵们叫嚷着操练太累,他便体谅,连续十五天连夜间巡视都基本取消了。
新兵之间冲突不少,周福是知晓的,他时常能见着有人带着轻伤训练,至于打人的是哪些多少也能猜出几个。问倒也问过,可没人敢指认,周福也不想生事,甚至在任原觉出不对劲的时候,他都帮着打马虎。是以石牛等人入营后基本没怎么被揪出来过。
姬如轾向苏耐问清了情况,对周福嗤之以鼻。操练时见到,感觉这人太和气,也怕事,不知道怎么混到副将位置上的。
姬如轾跟着训练,没觉着有多累,被抓来后再没见着任原,不禁暗笑天助我也。他盯了石牛等人几天,还没打算挑衅,却先被对方围堵了。
这伙人欺负别人不需要充分理由,大概仅仅只是觉得需要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
月黑风高夜,来的共五个。姬如轾冷笑:还真会挑时候。
他傍晚时就被盯上了,晚上趁着守卫不严,继续偷偷出来摸索营地,发现一直有人跟着,但过了很长时间也没动静。等到深夜,军营外山风开始呼啸,连士兵们的鼾声都能遮掩大半时,五人才现了形。
石牛是里面最矮的,看上去却最横,说话时嘴都是歪的。
“小屁孩,断奶了没?啊?”
“断什么奶,爷喝血。”
姬如轾懒得废话,直接开打,先揍趴了矮子石牛,后打翻那四个跟班。要的就是个出其不意,毕竟对上的是五个混混。
其中有个瘦子躲拳头被绊倒在地,啃了满嘴泥,哇哇叫道:“摁住那王八蛋!揍死他娘的!”
四人把姬如轾压倒在地,瘦子爬起,一脚踢到了他脸上。
石牛认为自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甚至还觉得不够,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那小屁孩身上。其余三个也是拼了老命,好似他们摁着的是头野猪。姬如轾被踢中脑袋那一刻,他们明显觉出挣扎的力度稍稍小了些,心头那股子痛快得意的劲儿还未涌上来,手上力气就被瞬间的爆发而逼至奔溃。那力量堪比地底洪流破山岩而出,仿佛冲开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根稻草。
瘦子见同伙被掀翻在地,给吓懵了,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黑暗中一抹鲜红飞速掠过,紧接着左肩剧痛,整个人摔出老远,登时意识混乱。
“杂碎,力气怎么这么大……”石牛捂着腹部疼得在地上打滚,话都说不完整,想逃但是爬不起来。再睁眼,面前已站定一道黑影。
翌日,六人在操练场边上站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即使周福再睁眼瞎也没办法忽视。
“个个脸肿的像猪头似的……是干什么了都?”他语气算是很委婉了,尽管这情形一看就心知肚明。
石牛扯着嘴角堆笑:“摔、摔的。”
“什……”周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顺着他们的瞎话敷衍,“摔成这样啊,你们六个难不成昨儿晚上抱团从山上滚下去了?”
“嗯呢……”
“咋能这么不小心。”
姬如轾服了,是真的佩服周福这种允许手下人把自己当猴耍的首领,这是何等的宽宏大量啊,不禁生出戏弄他简直就是种罪恶的感觉。
四周士兵的眼神已让这位将军有些站不住,周福余光瞥到最左边的姬如轾,见他歪着头,一言难尽似的看着自己。他问;“那个小子,你有话说?”
姬如轾点点头,瞅着他的样子十分真诚,开口说:“他们是摔的,我是被他们打的。”
“放屁!他放屁!”周福还没发话,石牛他们五个就争先恐后地叫,周福一愣,竟然问了句:“怎么打的?”
姬如轾皱眉,认真思索了一下,示意周福看着自己:“像这样。”
石牛还在那辱骂和狡辩,忽然一记重拳迎面而来,砸得他眼冒金星。
围观的人齐齐惊叹,见识到了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子把私底下公认的“五霸”摁在地上爆捶,周福拉都拉不住,甚至也挨了几下。
最后自然是按军规,六人都受了罚。但姬如轾自此一战成名,顺带着逆转了下形势。昔日里顺风顺水,横行无阻的东屋五人半身不遂似的躺着哼哼,突然看到木门被踹开,一尊鼻青脸肿的凶神映入眼帘,当时他们便明白了什么叫做风水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