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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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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秦沉沉睡着,已度过危险,面色稍有好转,气息平和。
如轩跪坐榻边,为他掖了掖被子,失神地凝望着他的容颜。
他的双目不再被遮起,纵然紧闭着,也甚是好看。
如轩回想在山中相遇那时,看见子秦的瞬间。
他徒然睁着惨白双目,出现在她暗淡无光的眼帘内,在她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好像就已先发现了她。
如轩依稀记得,那时子秦放心地笑了下,然后仓促地闭上了眼睛,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怕把她吓着,也怕她认不出自己。
如轩心想,自己这天生的哑疾都能够痊愈,那么子秦的眼睛,会不会有复明的一日呢?
她当然不知这一心愿已然实现,正如子秦不知自己已在她身边。
李伦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待肚里说辞已满,才掀帘而入。
“如轩,李叔叔打扰你一下,不介意吧?”他温和道。
如轩忙起身拭去泪痕。
“唉,不必拘束。”李伦微微一笑,“子秦殿下还好吧?”
她点点头。
“苍天有眼,未让公子英年早逝,遂了奸贼心愿,真乃大幸!”李将军走到子秦身边,叹了口气:“公子自幼饱受欺凌,丧母之后被送去苍幽阁,又吃尽了苦头,实在可怜……”
如轩咬了咬唇,心中隐隐作痛,余光瞥见李伦的实现落在自己身上,有些紧张。
“如轩,也多亏有你,否则公子难逃一死。我看得出,你喜欢他,是吗?”
她望向李伦,眼神惊疑不定,怀疑他要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深情可贵,很令人感动啊。”李伦道,“二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相信未来必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老将军泉下有知,也将甚是欣慰。”
语罢,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劝道:“如轩,战事紧张,你得保护好自己,赶快回寒城去吧,你兄长姬如轾还在等你。殿下伤重,就先在我营地里休养,你不必担心。”
如轩闻言,毅然摇头,忍不住坚决道:“我要带他走!”
李伦愣了愣,忘了接她的话:“你……你不是……”
“我的病好了,李叔……”她小声解释道。
“想不到啊想不到!哑了十几年,竟能说话了?何时恢复的?”李伦惊喜地看着如轩,见她不太想回答,便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一件,孩子你是有福之人啊,恭喜恭喜!”
“谢谢李叔。”如轩情绪却很低落,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想要带子秦离开……”
“……”
李伦的笑容逐渐消失,略显无奈地看着她,轻说:“这恐怕不行。”
“为什么?”
“……不知孩子你是否知道,公子殿下背负着深仇大恨,他应是不愿和你走的。”
如轩连连摇头,激动道:“他失忆过,不记得往事了,他说过想要离开,不想再被卷入争斗!”
李伦的眼神阴冷下来:“公子的母亲,端木将军的妹妹,被人毒害,惨死后宫。难道他忘了这一切,就能不报杀母之仇了吗?他的兄长太子齐,几次三番想要致他于死地,害他今日命悬一线者说不定就是太子。他难道也不想报仇雪恨吗?”
“孩子啊,你怎能凭一己之欲,就全然否定他人之念呢?”
不!我……我没有……
子秦清楚说过的,我知道他说过的……
“叔叔明白你情难自抑,可是眼下实在不宜耽于风月。”李伦苦口婆心道,“回去吧,殿下在我这里不会有事,你何必急于一时?等到战事结束,再见也不迟啊。”
如轩握紧双拳,目光不离子秦分毫,鼓足了勇气倔强道:“我不能丢下他!”
她听见李伦长长叹了口气,好像很是失望。
她知道他留下子秦无非是想让起义军多一条更加正当的理由。
子秦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被他们当作傀儡?为什么不能让他逃出这权利相争的漩涡?
李伦眼见劝不动,只好幽幽地道出狠话来:“如轩小姐,这件事可由不得你。即便你有千万个不情愿,也是无济于事。我已吩咐属下,半个时辰之后便送你们离开。”
如轩转过身,怒目圆瞪,却说不出话。
“任原病重,应已移交军权。我甚至可以扣你为人质,来威胁姬如轾发兵南下。”李伦不悦道,“但我不想那样做。出于对老将军姬岳的敬意,和与好友秦文深的情义,我尊重任原和你兄长的决定,也尊重你。所以希望小姐将心比心,也请体谅体谅我这个叔叔,别太让我为难。”
“以及……虽然我吩咐了手下送你,但还是希望在那之前,小姐已经离开。叔叔还是不想场面变得难看。那些小兄弟毕竟以前也算是我的兵。”
李伦走前,又莫名补了一句:“何必贪于一时,不妨把目光放得长远些,兴许几年后,你会感谢我做的这个决定。”
“半个时辰,莫要忘了。好生回寒城去罢……”
如轩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了良久,终究只能缓缓松开。她无力地闭上双眼,颓然蹲了下来。
终是保护不了他,什么也做不到……
……
当灵山已在身后远去,只剩下遥遥一抹绿意,便是再多意难平也已无法改换既定的结局。长风漫卷,难以割舍的情愫都被撩拨得零乱。
虎娃牵着战马,不时抬头看一看马上之人。他大抵明白了她的心情,不忍打扰她的思绪。
如轩一言不发,始终眺望着前方,恍恍惚惚地感受着风中愈加浓郁的朔方之息,目光尚未越过仍然漫长的距离,却好似已望见孤城的剪影。
她心中忽而有种预感,自己大约不会再离开那个地方了。
不知是否是因为最后对子秦说得那些话,让她产生了这个奇怪的念头。
如轩一遍遍回想着他的容颜,回想着自己极力忍住哭声可仍是哽咽不堪的话语,索性放弃了内心重复无数次也并无结果的问询,任无法抓住的命运如何延展去到那缥缈未来。
她会努力不再迷惘,不再难过。
只要还有约定在,无论往后怎样,都值得期待。
“我们约定下次见面,在战乱结束之后,好吗?”她说。
子秦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可是也无妨。
“我在寒城,你要是得空,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如果找不到,我就回寒城等,一直一直等。”
“所以你一定要来,快些来,别让我等太久啊……”
*
北荒国君子律在位十九年,四月末,相国申由因其子被俘,消极抵抗,使得起义军兵临城下。
李伦派出亲信与王城谈判数次,第一要求执掌军权,第二请国君重审旧案,还端木毅将军清白,严惩诬陷忠良之奸臣,同时揭发太子伙同申由犯下的累累恶行,要求废太子之位,改立公子秦为储君。
国君子律拖着重病之躯,不得已悉数同意。
太子齐震怒,当日深夜发动宫变,毒杀其父,继而秘密处死申由,传信调动路城十万大军驰援王都。
五月,南部腥风血雨爆发之时,已结束内乱三年余的犬戎联合众多部落,趁虚而入,绕开浊原而从东羌边界侵入北荒,直指寒城,以两倍于边军的兵力发起猛攻。
姬如轾率军抵御,死守寒城,竟使戎狄迟迟未能攻破。
九月,灵山以南战况惨烈,起义军遭受重创接连败退。李伦中箭身亡,公子秦不知所踪。
刘平率残部回撤,不料后路被截,遂全军覆没……
至此,起义以失败告终。灵山以南几乎已成人间地狱。
犬戎久攻不下,于九月末撤兵。
寒城守军仅剩不足三万,粮草已尽。
太子齐继位,命大将张鹤火速领兵北上,围困寒城,剿灭叛军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