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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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原独自一人拄着根拐杖，在玄武营门前看到姬如轾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
看着那人高马大的家伙笑着向自己招手，他冷哼一声，把手中木拐甩出去老远。
姬如轾走了两步，定住，朝干爹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啊，老当益壮啊。”
“……”任原瞪他片刻，破口大骂：“臭小子你是瞎了吗？还不快给我捡回来？”
姬如轾大笑：“要那玩意作甚？能有我好使？”
他说着三步并作两步，眨眼的功夫已到跟前，把大统领往背上一背。
“你他娘能不能别把老子当麻袋一样甩？”任原不悦，却没再挣扎，脑袋垂在干儿子颈侧，深陷的眼窝中阴影更重了些。
“想去哪瞅瞅？说。”姬如轾问。
“总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你不能全部溜一圈吗？”
“能，怎么不能。那咱就溜呗。”
姬如轾耐心也足，驮着他慢悠悠地走，到废弃的兵器库、马厩、士兵住处、主事大厅，乃至刑堂，都逛了个遍。
两年来，任原没少回过玄武营，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姬如轾走到了哪，以前生活的种种印象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往出冒。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隔三差五的地震闹得人心惶惶，即便李伦要他们并入浊原，他也决不会离开这里。
任原咳了两声，闷闷道：“空了这么久，也没啥变化嘛。”
姬如轾说：“才两年久什么久，还要啥变化？”
“你个瘪犊子不拿话呛我不痛快是不是？”任原翻了个白眼，有心要打，却又作罢，“算了，老子也打不过你了。”
“别啊，你只管来，我不还手。”
任原于是抬起胳膊，轻轻一拳捣在这小子的脊梁上。
姬如轾不知道干爹是不是故意没使劲，但还是从力道上感觉出，他是真的老了。
任原抬起头眺望，对干儿子指了个方向：“校场。”
“嗯，正要去呢。”
姬如轾把脸转过去，任原看不见他的笑容淡去，只感到他的脚步加快。
石阶前恶兽的雕像经受数年风吹雨打，已有多处破损，口中獠牙都掉了几颗。最初镇压它的那柄长戈又重新插在了兽首之上，寒光凛然，威风不减。
原来姬如轾千里迢迢是干这事来了。任原腹诽。
“怎么样，满意了吧？就知道你惦记这玩意。”他还挺沾沾自喜。
惦记个屁！任原有点想骂人，但是胸口堵得慌，只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你不是说了不再回来吗？”
“那我还说了，要接你养老啊。”姬如轾将任原放下，“来，咱俩在这儿坐坐。”
日头稍偏，拉长了斜影。他们背靠石像，坐在阴凉中，舒爽不少。
“怎么，不希望我回来？”姬如轾似笑非笑。
任原默不作声。
“哼，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咋想的？”姬如轾把手搭在他的膝头，语气变得更加欠揍，“你想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眼不见心不烦是不是？那我岂能让你如愿？告诉你，我还就不走了，天天在你眼前晃悠！烦不死你。 ”
大统领气得不想搭理他，良久后吐出一句：“随你的便！”
“哈哈……”姬如轾强颜欢笑着，渐渐垂下眼帘。
任原闭目养神，觉得后背硌得慌，便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
姬如轾挪近些，让干爹枕着自己的肩。
“我说真的，任原，不走了，有家干嘛不回。”他轻道，“仗我来打，寒城我来守。我就把自己镇在这里。玄武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内邪不得出，外敌不可入。从此这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好啊，挺好……”任原苍老的容颜仿佛覆上了一层冰雪，一声叹息裹挟着唇齿间的寒气飘远。
他靠着姬如轾安心睡去。梦里不再是凛冬风沙、金戈铁马，而是古城花开，春满人家。
*
如轩脸色极度惨白，掌中殷红触目惊心。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倒，明明暖阳之下却如坠冰窟。
陨埙为何会在她的身上？是子秦故意留下的吗？
为什么会有血流出来？难道……
陨埙之上已微弱不堪的气息顷刻间触发她向来不会有错的直觉。
“是他……他出事了！”
如轩环顾四周，望着兵士们满是担忧与不解的面容。他们大部分都灰头土脸，有些人还带着点伤。
她登时感到愧疚，难以启齿。
虎娃心灵眼尖，见如轩十分急切，忙道：“姐姐，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非常重要……”她难受得紧，嗓音都因极度慌张而变得沙哑。
“别急别急，我们这就陪你去找！”
“谢谢……谢谢你们。对不起耽误了大家的任务，我给你们赔礼道歉。请大家一定帮帮我！”
如轩正要鞠躬，吓得众士兵惊呼，虎娃连忙将她拉起。
“你这是干什么呀！我们这些玄武营的弟兄，以前哪个没吃过你做的点心？你至于这么见外么？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语罢他面向手下人一挥手，“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众人迅速动身，返回灵山脚下，一路上目光所及皆是战后景象。
如轩晕血症虽有好转，可还是见不得如此惨状，只觉头痛欲裂，恶心难耐。
起义军险中取胜，已经占领山南，不少士兵正在焚烧死尸，恶臭飘出几里之外。如轩闻到后连连作呕，几乎吐尽了胃内酸水。
虎娃搀着她，实在看不下去，道：“姐你还行吗？要不咱找个好点的地方歇一会再走吧。或者你告诉我那人长什么模样，我们替你找。”
“我怕来不及。”如轩摇摇头，直起腰来，表示自己能撑住。
她握紧了手中的陨埙，死死堵住鲜血流出的穴口，将它贴在胸前，坚定道：“只有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能找到他……”
山路崎岖难行，虎娃发现如轩还未痊愈的脚踝伤处又开始红肿，索性将她背了起来。
一群人向苍幽阁所在之处进发，到了傍晚，已进入起义军领地。
李伦选择安营扎寨的地方距苍幽阁不足三里，算是对王城的恐吓，一来此处离城门已经不远，可以随时发动进攻。二来苍幽阁面临被毁的可能，暗示王族的仙门护佑即将不保。
巡逻队将闯入的人带到副将刘平面前，刘平用马鞭指着虎娃，厉声道：“怎么又是你小子？昨晚的亏没吃够吗？找揍是不是？”
虎娃气冲冲地作揖，怒目瞪他：“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刚才已经跟您手底下人解释过了！请您放开我们！”
刘平不予理睬，转眼瞧见了如轩，眉毛一挑：“呦？这位……”
“不得无礼！”李伦不知何时已走出军帐，信步踱来，众兵士见之下跪。
如轩屈膝行礼，未发一言。她对李伦有种莫名的厌恶，不想寻求他帮助。
“小虎兄弟办事果然让人放心，这么快就接来了如轩小姐。”李将军命众人平身，“诸位辛苦了。天色不早，不如在营地歇一晚，明早再启程，如何？”
虎娃忙道：“大将军，我们还有急事，就不打扰了。”
“哦？有何急事？”李伦目光偏向如轩，问，“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忙？”
如轩再行一礼，微微颔首，轻轻摇了摇头。
虎娃说：“不敢劳烦大将军！我们人手足够。”
“如此。那就，请自便吧。”李伦和蔼笑道。
他风度翩翩地挥挥衣袖，两手背于身后，目送如轩一行人离去，眼神愈加深邃。
“刘平。”
“属下在！”
“派人跟着他们。”
“是！”刘平眺望那边，道“他们好像往苍幽阁的方向去了，早上我的人都没敢接近那鬼地方……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李伦眯着双眼，“我有预感，那小姑娘说不定能给我带来一个惊喜。”
夜幕降临，虎娃让手下分散在茂密山林之中搜寻。他带着如轩，点燃了一支火把，光照范围还是太小，两丈以外很难看清。
如轩用衣袖拭去虎娃额上的汗水，从他背上下来：“我来找。”
她牢牢捧着陨埙，闭上了双眼，大胆迈出步子。虎娃紧跟在后照护，见她十分自然地避开前方树木，不禁称奇。
找姬如轾百试百灵的法子，也不知道此刻有没有用。黑暗之中，她也只能凭着心中挂念莽撞地走下去。
上天能否再眷顾我一次，让我找到他……
让我将化险为夷的幸运分他一些，保他度过劫难，平安无虞，好吗？
求求你……
虎娃小心翼翼举着火把，听见身前人低低的啜泣声，是那样的悲伤无助。
可她的脚步始终不停，方向始终坚定，带着一股决绝在林间不停地穿梭着。
虎娃实在怕她摔着，伸手刚要去拉，指尖却只触碰到飘飞而起的衣袂。
“如轩姐姐！”他大叫。
只见如轩发疯般向山坡下冲去，连滚带爬地接近一处杂草丛生之地。
错觉一般，陨埙在她手中变得温热，发出阵阵犹如心跳的搏动。
随着距离飞速缩短，那搏动越来越强烈。
如轩泪流满面，飞扑到草丛边，借着微光看到一角白衣。
她摸到了他冰凉的脸颊，抱住了他尚有余温的身体，听到他胸膛之中无比虚弱的心跳。
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虎娃赶来，将火把递给如轩，咬牙背起子秦，连连吹口哨召集手下。
火光临近，来的却是刘平与他的卫兵。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虎娃愣住。
刘平看清了他背上那昏迷的人，惊道：“是公子殿下！快！快送回营！”
如轩的心猛然下沉，她一把拽住了虎娃，茫然环顾人数比他们多出一倍的陌生兵士，突然语塞，只能又无力地松开。
“救人要紧！快随我来！”刘平催促着，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二人包围。“二柱！回去禀报将军！”
这一夜格外漫长。
如轩守在帐前，一直坐到了天亮。
军医疲惫不堪地从帐中出来时，她的三魂七魄才像是重回躯体，猛然站起来，把身边昏昏欲睡的虎娃吓了一跳。
冲上脑海的强烈眩晕险些让她仰面倒下，如轩忍住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目，嘶哑道：“他怎么样？”
“十分凶险，刀口再偏一寸，便伤及心脉，”老军医道，“也是命大，那么深的伤口，血流的却不多，不然到发现那时，早已失血过多而亡。”
虎娃瞠目结舌地望着如轩。
“那就好，那就好……”她面色苍白，口唇干燥，轻轻一笑仿佛会在脸上撕开裂纹。“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军医点点头，她便步伐飘摇地走进帐中。
虎娃跟着要进，却被人摁住了肩膀。
李伦看上去心情甚好，拍了拍虎娃，道：“你在外守着，我与如轩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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