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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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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幽王元年,北荒战况激烈。周城守军大开南境,借五万秦兵,攻打王都,逼张鹤率军回援,遂解寒城之围。
深秋霜降,天生异象,北境夜晚苍穹红染,疑是地上血光所映。城外死尸遍野,狂风呼啸犹如万鬼哭嚎。城中人噩梦连连,不敢踏出房门一步,偶有夜间出行者,受到惊吓胡言乱语,称看到黑风直往城南姬府吹去,风中无数恶鬼面目狰狞。
这段时日,如轩义无反顾投身伤员救治,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奇迹,给伤重的士兵和饱受折磨的百姓带来些许希望。
可是她自己的乐观,却在一点点地消磨下去。
让她痛苦难耐的不只是目睹血腥惨状和无尽忙碌精疲力竭,更是姬如轾冷漠非常的态度。
那时她抱着满心期盼,来到他的面前,笑着轻声呼唤:“如轾。”
姬如轾只冷冷看她一眼,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如轩愣在原地,愕然望着他走远。
自那以后,他们之间再没有过任何对话,无论她怎样询问甚至怒骂,他也不发一言。
数月过去,围城死局已解,当姬如轾再回到府中之时,眉间阴郁不减,眼底隐隐有血色,面容比之前更多几分凶煞。
他左额上那处诡异花纹已然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了的血痂。
就连如轩见了,都觉得可怕。
姬如轾保持着距离,似乎有意避免与她接触。
二人之间仍无任何言语。
如轩赌气装作不搭理,却在暗中时时观察着。
殷红之夜,荧惑当空,姬如轾站在庭院里,脱下衣裳,解开血迹斑斑的绷带丢在古树下,露出伤痕累累的上身。
躲在屋内透过门缝偷看的如轩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只见新伤加重,皮开肉绽,而那些明明已经愈合了的旧伤竟全部撕裂,止不住的黑血汩汩流出。他低头处理伤口,嘴里小声骂着什么,一手抓着白色粉末往伤口上敷,另一手迅速裹上新的绷带。
如轩猛地推开房门,哭骂着冲到他面前。
姬如轾怔了怔,横眉怒目,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回屋锁上了门。
这一刻,鬼哭狼嚎的风声都再也无法撼动她内心的悲伤愤恨。
“姬如轾!你……”
古树长枝摇曳,落叶翻飞。庭院萧瑟凄凉,夜露凝结成霜。
姬如轾背靠门边,喘声粗重。他又惊又怒,亦恼恨自己方才过分之举。细听良久,未闻院中动静,不禁悲从中来。
如轩摔得生疼,好不容易缓慢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到门前,冷冷道:“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黑暗中,姬如轾讥讽地笑笑,心道:做鬼?你舍得去做鬼?呵呵,吓唬谁……
对面房门重重关闭的声音响起,他眸中的笑意随之散去。
姬如轾垂下眼帘,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翌日,天还未亮,他悄然离家,这一去便又是半年。
*
太子齐继位不足一载,北荒发生举国震惊之变故。
寒城军起义反叛,南下加入战局,与周城守军及秦兵会合,直捣祭城,摧枯拉朽一般歼灭敌军,破城而入,所向披靡。
玄武骑兵当先,为首一人如凶神恶煞,万夫莫敌,闯进王宫如入无人之境。
大周幽王二年,北荒国君子齐被杀。
寒城起义军却未占领都城,而是很快退回了灵山以北。
周城归属秦国,秦国出兵护送二公子重归北荒继位。
大寒将至,持续三年之久的战乱终于平息。
来年开春,国君子秦肃清逆党,整顿王室,立幼弟子铭为储君,策封杀死昏君的起义军首领姬如轾为上将军。
三月,异象频频,灵山崩塌,离水彻底枯竭。军队忙于治灾,直到六月初才返回驻地。
这日暖阳照彻,晴空万里,姬如轾巡视浊原完毕,领一队人马越过南丘,远远望见了留守寒城的大将林群。
林群眉骨处多了道疤痕,那是与犬戎相搏时落下的。已年近而立的他特意在自己唇上留了些胡须,配上那伤疤,看上去更加威武了些。
不过姬如轾却怎么瞧都觉得别扭。在他的印象里,林群总还是那个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家伙,突然变得这么稳重,让他有些不习惯。
不过姬如轾知道,这家伙不管装得有多么成熟,也是本性难移,一到某些时刻,就会原形毕露。
果不其然,只见林群隔着老远就举起双臂乱挥,一句“老大!我可想死你啦!”喊得是形象崩塌,威严尽碎。
姬如轾眼角抽搐,到了跟前忍不住大笑起来,下马与他拥抱。
林群自豪地向他展示着自己,问:“你看,我现在这模样有没有大统领的风范?”
姬如轾上下一打量,嗤笑:“你跟他比什么?他那么丑。要比跟我比啊。”
“那我哪能比得过你啊?你就是欺负大统领人在狼山听不着你刚说的,不然他非扒你一层皮你不可。”
“嘁,他现在就算听见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怕他?”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还没到城门口,姬如轾瞧见里头黑压压的人影,脚步一顿。
“怎么了?”林群问。
“那群人挤在那儿干嘛呢?”
“迎接你啊大将军,你现在可是北荒的传奇,寒城的大英雄。”
姬如轾瞪他一眼,回身上马,转向而行。
“哎?哎!老大你上哪去?”林群在后面喊。
“绕道去南城门。眼不见心不烦,离家也近。”姬如轾悠悠回答,“百姓你去招待吧,好好显摆显摆你的霸气新外形。”
“我?不是……百姓接你又不是接我,我在寒城多少年了他们早看腻我了。这么多人等着你呢——”
姬如轾头也不回,不再理会,一队兵士都随之离开,只留下林群和他的亲卫几人站在那干瞪眼。
“啧。”林群摇摇头,自言自语,“老大就这点不好,太容易害羞……”
入了寒城,姬如轾一路策马飞奔,心中既无比渴望见到那人,又十分忐忑。
刚至街头,只见前方一道倩影亭亭玉立,宛如一尊玉像。
如轩身着雪白衣裙,长发垂散,缀饰全无,神情也是淡漠无比,像极了要去奔丧。
许久不见,她看上去气色甚好,情绪却似乎更加内敛。
虽然知道这丫头平安无事,但是她定然积蓄了满腔怨恨。姬如轾瞧见她的眼神,陡然心惊。他竟忘了这家伙能提前知道他的到来,此刻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街头,指不定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如轩身处道路正中,目光死死盯着来人。
姬如轾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喊了几句让让,没用,想要绕开,她偏就要堵,无奈只能勒停战马。
“如轩姐姐!”虎娃在上将军身后热情地打招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同样发怵。他从没见过如轩这个样子,好吓人。
人声如潮,由远及近,准是林群那混蛋带着百姓直接朝这边过来了。
“杵着干啥?有事回家说,别挡道。”姬如轾皱眉。
如轩不语,亦岿然不动。
祭城王族闻风丧胆的凶神,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纤弱之躯挡得不能前进半分。
百姓围上前来,有年老者下跪叩拜,被兵士急忙拉起。
虎娃跳下马,小心翼翼地拽如轩的袖子:“姐姐,咱回家吧,别在大街上站着。”
如轩轻轻拉开虎娃的手,上前两步,仰头看着马上之人。
姬如轾实在不耐烦,下马没好气道:“到底想干什么你?滚回家去。”
他话音刚落,如轩便狠狠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世界都安静了。
虎娃:“……”
众士兵:“……”
百姓:“……”
兴高采烈的林群挤到前头,正瞧见这一幕,默默转身驱赶众人:“回去吧,都回去吧啊,有啥好看的……”
生平第一次,姬如轾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打懵,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倒不是震惊于她竟敢打自己,而是惊讶她的力气竟然可以这么大。
这抡圆了的一巴掌她是使足了吃奶的劲吗?是调动了丹田之气吧?
别提脸了,打得他脑仁都疼!
“你……”姬如轾呆了半天,捂着脸后知后觉地气急败坏道,“干什么你?有气不能回去再撒吗?”
“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和我说话。”如轩恶狠狠地瞪着他,泪水滑下脸颊:“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啊……”
她扭头就走,长发与白衣在风中猎猎飞扬。
姬如轾环视一圈,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在嘲笑,这才重新跨上马,阴沉着脸继续前行。
到家了门口,他遣散卫兵,却揪住了虎娃:“走,请你到我家喝一顿。”
“不了吧将军……”虽然虎娃以前毫不客气经常蹭吃蹭喝,但此刻真是一点也不想进去,万一过会儿打起来了他还得劝架。
“让你来你就来,磨叽什么?”姬如轾两眼一瞪,不由分说把人拽了进来。
虎娃只好怯怯地跟在他后面,嘟囔道:“我说将军,您是不是害怕啊?”
见姬如轾不答,他又说了句什么,后来回想自己当时八成是吃了豹子胆。
“怕就对了,如轩姐姐说不定可是未来的君夫人呢。”
“你说什么?”姬如轾没有听清。
但虎娃以为他发怒了,吓得一哆嗦,拔腿就跑,却被扯了回来。
厨房里磨刀霍霍,姬如轾仔细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佯装镇定地把虎娃往前一推:“你走前面。”
“……”
大将军你不要这么怂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