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故梦》剑之缘

101、第一百零一章

　　姬如轾登上祭台，看清面前少女后，心中莫名的痛快瞬间荡然无存。

　　不知距他们初见过去多久，而她又经历了什么，此时的小夭容貌大变，已有九分像未来的弗谖，区别仅剩下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和可爱而带点狡黠的神情。

　　她只惊讶了一瞬便又恢复镇定自若，静静望着来人，目光近乎缱绻。待他走到自己身边时，眸中柔柔笑意早已掩藏不住。

　　姬如轾印象里这张冷漠僵硬的面孔，此时此刻在他眼帘中绽放出堪称璀璨的笑容来，刹那间犹如化茧为蝶脱胎换骨，错觉般的震撼掀起心底一阵悸动。

　　携来的风将小夭身上盖的白布吹远了些，只剩一角堪堪遮住私|处。她仿佛没有觉察，又像丝毫不予在意，仍定定凝视着身边的人。

　　姬如轾局促地皱了皱眉，挪开视线，挥剑不偏不倚地斩断了麻绳，随即脱下外衣扔去。

　　“厉害。”小夭裹着留有他体温的衣裳坐起，拉拢衣襟遮住口鼻，状似羞涩地抬眸瞧他，但那目光中却满是逗弄，姿态也近乎妩媚。

　　姬如轾分明看见她眼波微动，迷恋般闻了闻衣上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暗暗震惊，反倒生出一股羞耻感来。

　　这真的是弗谖？不是变成她模样的小狐狸精？他的认知快要崩塌了……

　　“虽然我的计划被你搅了，但我却并不生气，相反，我现在开心极了。”小夭终于开口，语气轻快。

　　“谢谢，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她说着，笑容慢慢消失，眼神也逐渐冷峻，与弗谖的样子又重合了几分。

　　“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我并不需要你来救。如果你是来报复，可是……她做的事，与我何干？”

　　说得理直气壮，就好像弗谖小夭不是一个人似的……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返回这里的，但是你现在无论做什么，其实都没有意义。”

　　姬如轾冷笑：“意义？要什么意义？我从来要的都是自己开心。就是想不顾后果地大闹一场，你又能如何？”

　　“果然是个肆意妄为的人啊……”小夭叹了叹，忽而一笑，“我喜欢。”

　　“……”

　　姬如轾以为她要讲道理，刚想脱口而出耍赖的话，结果差点咬到舌头。他忽然明白这个女人离经叛道胆大妄为的程度也许比他强。

　　“反正现在的我又拿你没办法，那就随你喽，什么都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配合。”

　　“……是吗。”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那么……

　　无论未来还是过去的弗谖，似乎都能精准地掐住他的死穴，又或许，是他不自知地奉上死穴让她拿捏，还无奈又好笑地感叹着她真厉害……

　　小夭挪了过去，挨着他，似笑非笑：“外面更方便你闹哦……带我出去吧，你敢么？”

　　“你说呢？”姬如轾冷哼，一脸傲然，轻而易举将她横抱起来，如托浮云，姿态却十分克制，尽显分寸，像双手捧着绸带似的。他有点期待看到小夭窘迫的样子，孰不知表情与动作的割裂感使得他自己看上去更加尴尬。

　　小夭心中有点鄙夷，目光却流连于他俊郎的容颜，喃喃道：“乍一眼不觉得，细看才能发现，其实你蛮好看的。”

　　姬如轾想无视，但失败了，他就是受不了别人一直盯着他看：“你夸我我也不会谢你的。把脸转过去！”

　　“就不。”小夭更加过分了些，侧身往姬如轾怀中去了三分，十分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好喜欢你啊。”

　　“……少废话。”

　　“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别不信啊。”

　　姬如轾走在仅有半尺宽的石桥上，太阳穴突突直跳，怀疑这家伙是有意让他们两个都掉进底下蛇沼里。

　　他正在考虑怎么让她闭嘴，突然感到耳边一热，不由得怔住。

　　小夭把他搂得更紧，贪婪地贴着那温暖的胸膛，将唇送到他耳边，以细若游丝地气息吐出话语。

　　“小心，祂来了，就在你身后。”

　　祭坛已被有如万千邪灵聚拢而成的黑雾吞没，极端浓重的血腥味翻腾而起。滚滚黑气中浮现一高约九尺的人影和其佩戴的狰狞假面。

　　小夭话音刚落，整个地底回荡起闷雷一般的怒声，山石纷纷碎裂，蛇沼毒流汹涌。

　　古怪而难听的语言化作利刃同时刺入两人脑海。

　　姬如轾还好，小夭身子一僵，明显受创，笑意却丝毫未减。

　　“祂骂我们呢，还威胁我。”她舔了舔嘴角的血，愉快道，“真想让那些真诚信奉这厮的愚昧族人看见祂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也看看这英雄救美的一幕。”

　　姬如轾眼见她受伤，怒意骤然腾起，却被她一句话又给逗笑了。

　　“英雄倒没错，美就算了，不沾边。”

　　“你说什么？！”终于轮到小夭生气。

　　石桥尽头，姬如轾把气鼓鼓的少女放在地上，长剑直指邪神。

　　那方森然寒光闪过，无形气刃迅疾飞来，拖着一缕墨色划过长桥，与剑铮然相撞。

　　千斤力道被生生挡下，余力随着挥剑所向而弹回桥上，石桥轰然粉碎。

　　姬如轾的剑也断成两截，眼见攻击又至，他煞气爆发，以断剑再战，接连挡下袭击而毫发无伤，只是苦于不能远攻敌人。

　　双方僵持片刻，邪神身影一动，黑雾暴涨，空山剧烈震荡。

　　姬如轾明白祂这才认真起来，同样心中发狠，握紧了剑柄。

　　远处极长的人形右臂扬起，看不清做了个什么动作，他只觉狂风扑面而来，威压如泰山砸下，身躯霎时无法动弹。

　　额上红光将视野一角渲染，方才沉寂的诅咒这才发作，显然是欲引蛇出洞，想要吞噬真正的神力。这玩意果然是世间最贪婪可怕的东西。

　　姬如轾已经不会有任何不适，杀心同诅咒之力水乳交融，任由体内邪魔尽情吸纳一切力量，以期毁灭。

　　神力威压崩解，断剑挥出覆灭一击，将邪神的化形与黑气震出百丈，狠狠撞上山壁，祭台刚可看见，便顷刻间化为齑粉。

　　“可以呀大哥，很有本事嘛！”小夭坐在一旁哈哈大笑。

　　姬如轾冲她喊：“你看戏就看戏，能别笑那么大声吗？”

　　“又不是在嘲笑你，你介意什么。”

　　凶神勃然大怒，无数只可怖的利爪密密麻麻从雾中探出，正欲袭来！

　　“螣蛇要乘雾了……”小夭忽然一把拉过姬如轾的手：“跟我走。”

　　正在此时，蛇沼陡然升起滔天巨浪，腥绿毒流瞬间脱去幻象伪装，金鳞乍现，奇光灼目。巨蛇腾空而起，状如无爪神龙，大口一张即将利爪尽数吞下。

　　二人一路狂奔，将这斗法奇观远远抛在了身后。

　　姬如轾的视线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心中忽然五味杂陈，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迟迟没有这样做。

　　他忽然倦了，放空脑海，封闭视听，只一味地跟着跑，不论这只手要将他带去何方。

　　如果没有终点，就这样看不到尽头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可惜心中再怎样逃避，还是会有隐隐预感油然而生。

　　那间本不应存在于这一时空的青玉石室出现在前方。

　　他们终是抵达尽头了。

　　“我舍不得让你走。”小夭坦然而无比真诚地说。

　　“但是？”姬如轾笑笑。

　　于是她惭愧莞尔，垂眸压下翻覆的情愫，再度抬首，已恢复坚定。

　　小夭鼓起莫大的勇气，平静道：“但是过去不可以改变，否则以后就全乱了。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总之，我该回去了……”

　　“不管这个意外是不是未来的我有意为之，我都很感谢你的到来。”

　　她最后说：“往日无法更改，未来却不一定。我愿意相信，你我的命运也许还会有未知的可能。”

　　“但愿。”姬如轾道。

　　某个不为人知的念头在他心里缓慢成形，但也许直到最后也不会被说出。

　　“再见。”

　　再见……

　　*

　　四月十八日丑时，起义军南下，突袭番阳道驻军，战火在山林以北点燃，将于次日越过灵山山脉。北荒内乱由此拉开序幕。

　　距天明不到两个时辰，子秦用玉埙一遍遍试着，运功过度，额上已渗出汗来。

　　无论动用哪种术法，都找不到如轩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子秦调息片刻，再次竭尽所能，催动灵流。玉埙受到更大的冲击，发出强烈白光，他的术法效力在白光中被放大了数倍，可却仍然探查不到如轩的下落。

　　焦急之时，一个可怕的想法浮出脑海。

　　以他今时修为，在北荒境内，大抵只有师尊能让他的术法失效。

　　他承担监视之责已有两年，两年来风歧并无任何表示，偏偏昨日突然下令，命他务必于今夜之前交还陨埙。

　　未免太巧了些吧……

　　难不成是姬如轾那里情况不妙，师尊已经采取行动？

　　若真是这样，那可就遭了……

　　子秦心下大乱，收回法力，霎时敏锐地感知到灵山西面的异动。

　　大约有上百只“地眼”在那里聚集交错，天地之息紊乱，空间缝隙就快要形成。

　　所谓地眼，据早年记载，是一种可遁地的妖类，不伤人，无大害，只是时常使人无知无觉地到达另一个地方，因此又名迷路妖怪。

　　但后来苍幽阁调查发现，地眼并非一种妖类，而是某些上古结界扭曲而造成的空间混乱现象，常见于仙山附近。

　　北荒境内狼山与灵山两大神脉相交，孕育无数奇象，地眼尤其繁多。

　　修为达到能通天地灵气者，可以调动地眼化为屏障，真正的仙神更是能够创出异界，雾胧秘境便是这样形成的。

　　如此数目庞大的地眼聚在一处，不可能是自然形成，必然是人为调动。这情形甚至堪比当年的狐女造雾胧。

　　自西而来的微微震动传到了他的脚下。子秦震惊之余，细思恐极。

　　如今谁能有如此庞大的力量？

　　恐怕只有他的师尊风歧……

　　这么大的阵势，又是为了对付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