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一百零二章 ...
-
山寨异常安静,如轩从地牢出来,谨慎四顾,目光所及,到处不见一人。
苏耐,你施了法吗?她问。
怀中秃鸡伸长了脖子,灵活地转动着小脑袋:“是放了昏咒,但因为这个身体施展不开,只弄晕了几个看守而已。”
如轩心里发慌,按苏耐所指,飞奔到山寨后门,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怎么觉得这个寨子是空的。她心说。
“不太对劲。”苏耐低声道,“先别出去。”
如轩从门缝中极力向外张望,外面漆黑一片光亮全无,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进退两难,只能先在附近寻一处隐蔽地点躲起来了。
“情况不妙!”异况突如其来,苏耐发觉自己的妖力无法冲出这里,心中大骇:“是结界,我们好像被关起来了!”
那怎么办?如轩闻言打了个冷颤。
“别慌,还有办法。”苏耐冷静道,“这结界非同寻常,若我所猜不错,应该是调动地眼形成的,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仓促结成,必然不稳,让我找找看是否有薄弱之处!”
妖力散逸而出,大公鸡在她怀中瘫软下去,不消片刻,猛地又支起身子来。
苏耐伸出无毛鸡翅,指了个方向:“那边!东南角有波动!”
如轩定了定心神,拔腿就跑,只想尽快离开这空寂阴森的山寨。
苏耐被颠得七荤八素,艰难维持着力量,反复确定那边的情况。
“等等!”他忽然出声,吓得如轩一个趔趄,险些扭到脚。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试图冲出去,不确定接近后有没有危险。”
现在还有别的出口吗?如轩急道。
“……没有了。”
那不就行了,走!
如轩果断继续往前,离开火光笼罩的范围,投入黑暗之中,目标只有一个——逃出去。
她很清楚自己被盯上的原因,因而无论如何也要出去,绝对不能被抓住。
双目被墨色蒙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她的脚步反而更加轻快坚定。脑中自然而然地织就一幅前景。
北方有座城,城中有个家,家里有棵树,树上有……
幻想着只要出去就能立刻奔赴曾经心心念念的地方,就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会有些难过。
你和他恢复联系多久了?在路上,如轩忍不住问。
“……一年多。”苏耐如实回答。
我就知道……如轩心中叹了叹,接着说:你们想要做什么,我隐约能猜到些。
“如轩小姐,你不必多想……”
难为他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不嫌累吗?如轩眼眶一热,恨道:他装得辛苦,我也受够了。
苏耐忙说:“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如轾没有欺骗你什么,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苦求,他从未同意过,你可知是为……”
为了我呀。如轩打断了他。
可他确实骗了我。表面上装得很快活,以为我不知道他其实闷闷不乐。
“……”
如轩又道:他骗得我都快要相信了。相信他真的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公鸡摇摇头:“如轩,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不想了就是。
……
她气喘吁吁,手脚都开始发软,却越跑越快,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将恼恨酸涩尽数甩开。
“我们离得已很近。停一下。”苏耐的声音不知怎的变得尖细嘶哑。
如轩闻言以为他又出了事,立即止步,没抵住惯性扑跪在地,只听怀中公鸡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快要断气。
“苏耐?你怎么了?!”
公鸡再开口时有气无力,音调怪异:“没事没事,小姐您消消气……别勒我太紧,卡到鸡脖子了……”
哦,对不起。你早说嘛……
如轩松了口气,正要起身,苏耐突然大叫:“当心!”
一股气浪自前方袭来,她来不及躲避,被冲开很远,幸有苏耐妖力护着,没有摔得很重。
灵流冲击使得此方天地霎时间大亮如白昼,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地面震荡剧烈,数道裂纹蔓延开来。
她咬牙忍着眩晕爬起,在眼前天旋地转间依稀看见一黑一白两个熟悉的身影。
公鸡用利爪死死抓着旁边树桩才没有被吹飞,在这漫天风沙中竟怒目圆睁,若它没有被薅秃,此刻浑身羽毛怕是已然炸开。
白色身影是风歧,正动用全力压制着剧烈挣扎的敌手。对面与之相抗的黑衣人正是那疑似妖怪的山贼头目。
远观两道身影竟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如轩此刻也认出二人,看清风歧那刻不惧反怒。她压下心中愤恨,断然道:苏耐,你快跑!趁现在!
“……”公鸡顶着风默默来到她身前。
找到姬如轾,告诉他我已经被你接到了秦国,平安无事。以后听到任何有关我的消息都别信!
告诉他,去做自己想做的,谁也不用顾虑,谁也威胁不了。
“……”
如轩心中急道:苏耐!你听到了吗?别跟我说你这只狐狸连骗人的本事都没有!
“唉……”苏耐叹了口气,轻轻笑了。
“纵观我这辈子,都是在别人的庇护下死里逃生。”他说,“从灵山到寒城,从狼山到烁阳,颠沛流离,狼狈不堪……更是连累了那么多至亲,母亲、义父、久儿、如轾,还有你。”
“我已经逃了太多次了,这一次,不想再逃了……”
*
天幕漆黑缓慢褪为深蓝,远空星子光芒渐淡。曙光破云而出之前,最后一缕夜风吹乱了山门前的落叶,将石阶上的印迹遮盖。
子秦离开后不久,笼罩苍幽阁的无形法阵启动,熟睡的众弟子中不曾有一人察觉,仙山异动为他们降下了格外漫长而纷扰的梦。
昨夜下过暴雨,山间大雾弥漫,泥泞难行。子秦走得飞快,不顾污水泥渍湿鞋沾衣,踩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
他将设想的情形在脑中过了无数遍,每次都导向不好的境地。
他不知道这样冲动地闯去究竟能否改变什么,或许毫无意义。
可是无论如何,他没法置之不理。
继续深入山林,雾气愈加浓重,地眼融合造成的动荡更为强烈。子秦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法术瞬间失效,双目刺痛起来。
他立即明白这是已然进入了斗法波及范围之内,被误伤到。
一种熟悉的灵流之息充斥此间,与他体内功力产生剧烈冲撞,有如洪流猛兽肆虐于五脏六腑,重击心门,一时间气血大乱,神魂激荡。
如此压迫之下,子秦强忍痛苦,拭去唇角血迹,催动灵力逆流,通体经络堪堪承受住震颤涌动,将冲击化去大半。
危机暂解,而前方只会更加凶险,不能松懈。他镇定下来,明白自己应该更加谨慎行事,再回顾方才险状,便察觉出一丝异样。
时至今日,他的修为已经不低,而师尊更是亲自设下法术防御以保他平安,按理来说,任何灵力攻击都应该能被挡下一部分。然而刚才那股力量竟直入体内,丝毫未被阻拦,使得禁制形同虚设。这绝不正常。
子秦反复思索,确认它与师尊的力量存在诸多不同,但那股诡异的熟悉感却也不似错觉。
也许是两种灵力混合在了一起?又或许是师尊的术法在冲撞下产生了异变?
算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答案就在前方,他只需要再走下去就能知晓。
正在此时,浓雾流水般滚动,半空中一处缺口浮现,随即化作漩涡大力吮吸。
子秦没感到危险,只觉眼前忽地一暗,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这双仅可辨别晨昏明暗的双眼竟然又奇迹般恢复不少,能够看到周围出现的许多人形黑影。
约莫上百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极速飞来,被卷入漩涡之中。每条影子掠过他耳边之时,传来的嘶喊惨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东西似乎并非虚幻,而是真正的魂灵,如同鱼群被吸入鲸口,尽数涌进结界薄弱处的破开的裂缝。
这莫非是……古籍上所记载的那种以生魂来提升修为的禁术?!
子秦大惊失色,抽出腰间佩剑,想要以剑气斩断法阵连结,然而拼尽全力也不能将其动摇。
如轩若是处在彼端法阵之间,此时已危在旦夕……
他来不及多想,义无反顾冲入前方极端危险的漩涡中。
孰不知与此同时,通道被另一股力量强行关闭,这只撕开了裂缝的地眼从结界边缘脱落了下来,化作灵山第三处与世隔绝的异界,只不过十分狭小。
一阵天翻地覆过后,这片动荡的天地归于平静。无边山林雾色迷蒙,定格下春曦才露的初晨一片万物复苏之景。
子秦起身抽出佩剑,警惕地环顾四周,耳听八方,瞬间捕捉到不远处那踩碎枯叶的脚步。
他转过身去,在眼帘暗色中艰难地分辨。静止不动的树木间,依稀有道影子移向这边。
是……她?
是她……
子秦愣住,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怀中陨玉生暖,温热顷刻间盈满心田,融化所有戒备惊惶和不安,唯有激动之情翻覆难耐。
那身影如梦似幻,可惜的是,即使离得再近,他也不能看清其容颜。
如轩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向他走来,视线触及前方之人,脚步顿住,面上并无惊讶,而是满眼茫然。
她定定凝望着他,目光空洞迷离,好像下意识将面前人当作了幻象,当发觉不是时,眼神变得柔软了些。可还是不作任何回应。
“如轩?”子秦轻声唤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
如轩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萎靡颓然。她摇摇头,往前踉跄一步,脚踝的疼痛这才传入混乱的脑中。
扭伤处已经红肿,她往下瞥了眼,像是没看见,继续迈步。
子秦伸手去扶,如轩却微微躲避。
“如轩……”他还是搀住了她,诚恳道,“我不是来抓你的。”
……
我当然知道,抱歉。如轩心说。
她向子秦身边走去,想了想,拉起他的手,在掌心写下字:
我得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