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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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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吵吵闹闹,一路上逛了许多地方。可街上人多,过于热闹,比肩继踵、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个转头的功夫,就将两人冲散了。
他的法术向来皮毛,况气息混杂,返回里的消息,杂乱到分辨不出丝毫头绪。一时间寻不到上神的踪影,仙君不禁气恼地狠狠踢了旁边的石阶一脚。
方才的好兴致一下子便落下去。手里的泥人、花灯突然没那么有趣了,嘴里的桂花酥也没那么香甜了。
仙君想,有趣的,原来竟不是这节日欢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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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
突然听到耳熟的声音,仙君回身一看,灯火晦暗的巷口,正是那个画灯笼的书生在唤他。
书生手里不知握着什么,似乎透出一闪一闪的红光。而那面上情绪复杂交错。
似是……阴骘?
仙君再想确认,一晃眼,那书生面目依然和蔼可亲。
“真是巧,能在这里遇见郎君。”书生走上前来。见仙君的目光在他手上多有停留,不慌不忙将东西收纳到怀里,主动问他:“不知郎君缘何孤身在此?”
话题被这么一岔开,仙君也将疑问暂时抛诸脑后,回道:“我……与同伴走散了。”
“今夜人多,失散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是正常。弊舍距离此处不远,郎君若不嫌弃,不妨来歇歇脚?”
书生笑意盈盈地邀约。仙君再三推辞,但最终没能抵过书生的盛情,只好一同跟随前往。可说是距离不远,但仙君几乎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中途有几次仙君想要作罢,但书生总是极力劝道:“快到了,就快到了。”
走到几乎人烟消散处,才看见书生的居所。
是间一进的小院子。房屋有些破陋但还算简朴,格格不入的是庭院中间,长着一株巨大的、两人合抱的桃树,盘根错节的根茎已经突兀地长出地表。然而明明是盛夏时节,桃树纵横的枝干上却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伸向天空、嶙峋而又干枯的庞大枝桠。
仙君只顾看着这棵桃树,一个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才站稳。
“郎君小心脚下。”书生出声提醒。
待定落座,仙君闲聊似地随口问道:“这树是枯死了?”
书生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笑着答言:“哪里,只不过前阵子害了虫子,叶子落光了。待到来年”,书生目光望向窗外,“一定又会开花的。”
仙君顺手接过书生递过来的茶,啐了一口。茶水不同于普通的,略微发涩,有些别的滋味。
撂下杯子,仙君这才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桌上只有散乱着一些笔墨纸砚,丝毫不见有什么梳妆的或者首饰,架子上也清一色挂着男式的长衫。
“怎么不见尊夫人,难道恁些时日,还没气消?”
“做的错事太重,她多恼我些时日也是正常。”
仙君倒是有些好奇:“冒昧相问,先生究竟犯了什么错?”
书生抬眸看他,一瞬间凝神正色,良久才又重新泛起些微笑意。
“这故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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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少年时,是十里八乡最有学问的聪慧后生。虽然家道中落,生活拮据,但依旧有不少人家相中他,嚷着要嫁女。只图有朝一日龙头榜上,勿忘化雨之功。
“不才可笑,当年自觉卓尔不凡。心中颇负傲气,根本没纳寻常农家女子入眼。”书生嘴上说着可笑,但眼底依旧依稀可见当年意气。
只是一年又一年,书生一次又一次筹措盘缠入试秋闱,却怎么也登不上那乡试的榜。十年蹉跎过去,书生仍旧是个小小的秀才,贫困潦倒,不得已时要替人书信为生。
于是,一块香饽饽也渐渐馊了味道,再无人问津。
“遇见我夫人,也是如此佳节良夜。”
他于爷娘坟前痛哭,述说自己满腔愤懑不甘,恨不得霎时了却余生。喝的醉醺醺回去的路上,却在路旁草稞之中发现一道黑影。上前一看,却是个女子,满头满脸的鲜血,正奄奄一息。
书生惊得瞬时酒醒个干净,一口气也不敢耽误,背起人急忙送去医馆。
经过几日治疗,那女子终于清醒。可一醒来便哭个不停。原是她一家省亲途中遭遇山匪,满门上下只有这一个侥幸逃出来,如今已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那女子身无长物、举目无亲。书生也只得送佛送到西,用手中不多的银钱付了药费,一一记下大夫嘱托,接女子回了家。
如此又过月余,书生事必躬亲、悉心照料之下,女子脸上、身上的伤终于大好。一眼看去,月貌花容,不过如此。
更何况,女子亦有诗歌才情,蕙质兰心。两人平日你唱我和,好不惬意。郎有情、妾有意,结为秦晋之好,乃水到渠成。
拜堂那一日,手里的银钱,只够书生扯上一尺红布。女子裁了一半,挂在门前梁上沾沾喜气,另一半细心地锁了边,绣了鸳鸯,做自己的盖头。
饶是如此,依旧难掩寒酸。
被褥是旧的,衣服是旧的,甚至老宅的窗户纸都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凉飕飕地进风。新婚夜无有好菜,甚至沾不上荤腥。一杯像样的合卺酒也凑不出来,交臂时只能以白水替代。
待书生掀起那简陋盖头后,那张脸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抿嘴笑着,娇羞而又满足。百般柔情一霎间涌上心头,他牢牢握住对方的手,几近忍着热泪道:
“娘子受苦了。等来日飞黄腾达,一定补你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来。”
自打那之后,书生更加悬梁刺股、勤学苦读,学问一胜从前。
又逢夜深时红袖添香,冬寒时煨炉暖衣。心胸舒畅,时来运转,来年一举过了乡试,又三年春闱二甲及第。
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当真一时间风光无两。
朝考过后,书生便被点入翰林院,位列庶吉士。家乡与京城相隔千里,一来一去,少说三月有余。加之娘子体弱,他本想等到在京城稳住脚跟再接入京城,夫妻团聚。
可谁料,这一等,只等来风雨压城。
他初入官场,刚正不阿,想着一腔学识热血终于可得报效君王,未曾想慧极必伤,过刚易折。旧皇年老昏聩,任由奸佞党同伐异,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而他所在的一派清流,接连裭夺官位打入天牢。
眼见着火烧绵延,要烧到他,再有万般不舍,他还是连夜写了和离书,裹了手头的金银票契,托了可靠的仆人送出城去。
他怕他那死心眼的夫人,听闻他深陷囹圄,不顾体弱,追到京城来。也怕他这一遭有去无回,叫她落了晦气,往后日子难过。
信里,他字字刻薄。嫌弃一介村妇貌丑言鄙,多年无子,而自己早就另寻良配,劝她好自为之。如今三两银财与这一封和离书,已经是他仁至义尽。
他相信,没有人,不会因为这书信,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