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束光》蒜苗炒肉

6、秘密。5

　　林九闻言愕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孟淮，她见识浅薄，陌生人里，还没见过当着人面能无情成这样的。
　　从林九趴在桌子上的这个角度看，孟淮即使是穿平底鞋，也显得很高，她偏瘦，剪短发，留出了耳朵，额前细碎的刘海下是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尖下巴，冷白皮，薄唇，长相标致，除了鼻梁不够高挺，也算是个美人。
　　只是她脸上毫无表情，显得很冷，给容貌减了分。
　　孟淮对着林九朦胧的泪眼道：“要不要给你空间让你大哭一场？”
　　情绪像流水，宜疏不宜堵，孟淮这句话，是认真的建议。
　　但林九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听，一点都没听出来这句话里的善意，她觉得这是威胁，因此憋哭憋得打哭嗝儿。
　　唐先生洗了把脸回来，孟淮重新坐下来，扯了几张纸巾给唐先生擦脸上残留的水迹：“您还好吧？”
　　唐先生吸溜了一下鼻子道：“还好还好。”有点不好意思。
　　“您的诉求，一是要我们弄清楚您的女朋友方淓女士除了您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交往对象，二呢，劝说方淓女士，不要和您分手，对吗？”
　　唐先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在沙发上扭动了一下，有点欲言又止。
　　孟淮摒了下呼吸，酝酿着热情和平易近人的语气，“唐先生有话尽管说。”
　　唐先生搓了下手：“我这头一回做这种咨询，你们是怎么收费的。”
　　“咱们工作室是按照委托事件的情况一次性收费，当然，刚才的谈话不包括在内。”孟淮从平板里调出价目表递给唐先生：“收费标准在这里，唐先生请先过目，写的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
　　唐先生低头看着平板，脸色有点不好：“你们收费这么高？这不是抢钱吗？我这还是熟人介绍来的呢！”说起钱，他因为回溯感情而来的阴霾一扫而尽。
　　“熟人？”
　　“一个学生，初中生，他说是你亲戚，叫秀……优秀？秀优？他介绍我来的，说报名字能优惠的！你看你这，我也不知道你接了我委托到底干不干活啊！”
　　是秀榕介绍来的！
　　孟淮下意识地往门口的垃圾桶瞟了一眼，秀榕确实带了开封菜给她，放在工作室门口，林九早上来的时候以为她是吃了一半没扔掉的垃圾，刚进门的时候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孟淮道：“我理解您的疑惑，若是另一方当事人根本不接受调解劝说，我们全额退款，另外，前三天您要是不满意也可以撤销委托，我们只收5%的违约费用。”
　　“解释权归你是不是？我花这么多钱，你要是打着办事的名义瞎糊弄我，还骗我说对方不同意呢？”唐先生忽然的大嗓门惊动了林九，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孟淮。
　　“规定时间内完不成委托，按规定是要给您退30%费用的。另外，为了避免我们和另一方当事人合伙行骗，我们有两个月的维护期，就拿您这件事来说，若方淓女士同意不和您分手，两个月内，在你们双方没有过激行为的前提下，我们提供免费的情感咨询和疏导。”
　　由于怀疑的话被孟淮抢着说了，唐先生皱眉看着价目表：“那我这委托，其实也就是一项，你给我按一项收费，方淓有没有和别人勾三搭四我不管了，我只要她和我好，这是一项委托，你还不得给我个五折？”
　　孟淮道：“如您所说，咱们规模不大，所以在行业内，收费标准偏低，收费是按照委托事件的复杂程度来定的，您是熟人介绍，我可以给您优惠，若是委托不成，我给您35%的退款。”言下之意，九折都不打，何况是五折。
　　林九听着孟淮这个生硬的口声，生怕唐先生望价格而逃，她抹干了眼泪道：“唐先生，您对方淓女士是真心实意，挽留是对你们过去感情的肯定，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这都是为了您和方淓的以后，您看要合适，咱们就订下来吧。”
　　孟淮看了一眼从期期艾艾中醒过神，忽然来助攻的林九。
　　林九未必有多喜欢这个工作，而是她现在的状态没法儿出去正经的工作，要是继续无所事事，成日成夜地独自呆在那个小宾馆里，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走上孟轲说的那条路——或者说，如果孟轲没有突风冒雨地来小旅馆找她，把发霉的她从房间里带出来晾晒，她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走上孟轲说的那条路。
　　孟轲在旅馆里见着她的时候，陡然紧张，不管外面的天气，不管当时的时间，一定要带她出去散步吃饭，一路上给她讲人世间的种种美好，讲到词穷，才说，他有两个亲戚，因为感情的问题，没走出来，先后抛弃家人，自杀了，自杀前某一段时间的状态，和她现在的状况相似，他不想她走上相似的不归路，建议她，要么回家让父母陪伴，等状态好了出来找工作，要么，生活在人群中间。
　　总之，决不能再一个人窝在小旅馆里伤天哭地了。
　　可是她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呢？
　　林九是在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之后，才转过弯来考虑父母，从前父母是她的提款机，是老旧思想的代表，是大学了还劝她好好学习的土包子，她好像在和前男友的恋爱里迎来了她迟到的叛逆期，父母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惹起她三丈火气。
　　她现在弄到这步田地，一想到父母看见自己样子时的担心痛苦和失望，她恨不得把脸皮撕下来藏起来。
　　这些天，她和父母只有微信联系，电话拒接，视屏拒接，语音拒接，只有寥寥几个文字，说她在实习，很忙，回家倒头就睡。
　　其余的人？她大学有交集的也就是室友，人家才是真的在实习，她开始的时候和她们有过联系的，但她祥林嫂似的伤情，人家也不耐烦的。
　　她一旦在蜗居之后尝试道和人相处时分散注意力对自己的好处，就再也不愿意一个人无所事事了。
　　孟淮再冷情也是个大活人啊！何况，林九喜欢这个工作室的格调，有着狭窄阴暗的小宾馆不可同日而语的温暖，她想从白到黑，从黑到白都在这里呆着，不用再回旅馆。
　　她对工作室接到工作的愿望，更迫切。
　　唐先生像是掂量一下真情真爱与软妹币之间的分量，但显然也掂量不出什么轻重，他翻造地握了握拳头：“前三天确定可以退款？”有点向自己的冲动屈服的意思。
　　孟淮点了点头：“这个在委托合同条款里会有说明，有纠纷，您可以维权。”
　　唐先生一扬手：“你别给我合同合同的，那都是骗人的，最终解释权还不是归你？你还是给我再解释解释！”
　　就林九对孟淮短暂的观察，她不认为孟淮是个好脾气的人，她生怕孟淮在唐年虽然不算无理但真的烦人的追问下变脸或者掀桌。
　　但林九偷瞟了一眼，只见冷脸的孟淮依旧冷脸，只点了点头，她打印了一份合同，就权责和钱款方面，逐条连写带画地给唐先生讲起来，唐先生就一个条款问十个稀奇古怪的问题，孟淮也能声调都不变地解释十遍，要不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那她这个耐性脾气真的是很经得住熊熊烈火的考验了。
　　林九这个上班第一天的员工，隐隐地放下了她那颗担心老板不敬业的心。
　　唐先生大名唐年，在孟淮有问必答，有怀疑必解释清楚的服务和林九时不时地敲边鼓之下，签完合同，走了，林九一旦放松下来，就开启了发呆模式，神情是泪眼看花花不语那样的。
　　孟淮扫了一眼林九抱在怀里的笔记本，页面上不到五个字，还被泪水泅染成一团模糊的墨迹，看不出来写了个什么。
　　孟淮站起来看着合同和附属栏里的信息，一边做电子版一边问林九：“听出什么名堂来了？”
　　林九回魂似的哦了一声：“方淓是独生女，娇生惯养，脾气大，任性，化妆品和包都用名牌，两人一应矛盾都是唐年先低头，小吵道歉，大吵转账买包，感情维系了半年多，方淓不满足，和单位里的年轻同事暧昧，以两个人不合适为理由，要和唐年分手，就算唐年跪下来求她，她还是要分手。”
　　大多数时候，倾诉的人和倾听的人并不严格在一个频道上，听者会筛选听到的信息，只关注她想听到的部分。
　　孟淮抬头看着林九，这姑娘眼眶也红，脸颊也红，时刻一副半哭不哭地样子，好半天，孟淮才找到一个可以夸奖的点，她说：“共情能力还不错。”
　　林九冲她笑了一下。
　　孟轲保存了刚输进去的资料，她不是很喜欢靠墙角那个位置，提着平板坐到了飘窗那边，招了招手叫林九：“过来。”
　　“劳动法有规定，工作期限三个月到一年的，试用期不能超过一个月，咱们先按一个月算，工资……”
　　就一个上午，不可控制地，林九已经明地里暗地里，情绪崩溃了不止一回，再看看孟淮那所谓“行业低标准”的咨询费，就算是给她打五折林九也付不起，孟轲把她放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林九心里有数，加上一个上午她对工作室经营状况的直观感受，林九很有自知之明地摆手说：“孟姐，工资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说

　　啊……再一次忍住不撒娇的空巢老作者。
养的吊兰开花了呢！开熏，祝大家也开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