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束光》蒜苗炒肉

5、秘密。4

　　林九还在憋着一口气能在水里游两米，一换气就沉底的游泳水平，但话说的是想死，真的到了死亡的边缘，林九扑腾的比谁都凶。
　　林九那个时候才知道，溺水的时候，浮上水面的时间根本不够喊救命两个字，想伸手让人看见的时候，手指尖都露不出水面。
　　挣扎到最后没有一点能得救的迹象，林九绝望地放弃了扑腾。
　　无意的放松，反而让她上浮了些，被赶去做实验路过人工湖的同学救了上来。
　　孟轲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为了林九在那个巷道里拉了他一把的情谊，他跑去看了林九，并把林九送上了返程的火车，那时候林九指示有点呆，还有能发展成今日这副模样的迹象。
　　林九落水这事，报过警，但由于林九所说的那个先是安慰她，后来指责她，最后干脆把他推下人工湖的男生既不是她男朋友的室友，也不是她男朋友的任何一个朋友和同学，这是个“查无此人”的人，林九这出“男友劈腿事发，欲将女友灭口”的悲剧，硬生生变成了“男友劈腿事发，女友假意沉湖嫁祸报复”的闹剧。
　　此后半个来月的时间，孟轲并没有林九的消息，直到此次再见——他要是没敲开小旅馆里的那扇门就好了，既然敲开了，他有过惨痛的经历，实在不想放任林九自生自灭。
　　提起孟安是他的不对，但他不是故意要去刺痛孟淮，他是真的怕，让林九继续一个人在那个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待下去，她会走上孟安的老路。
　　是以虽然被孟淮丑拒，他还是支使林九继续到工作室来上班了——上班事小，林九需要的是有点事情分散注意力，有个人陪伴。
　　林九略显殷勤地道：“孟姐，唐先生今天早上过来，主要是想咨询和女朋友间的感情问题……唐先生，您先请坐。”孟淮看林九把包挂在门口，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开封菜的饮料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孟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秀榕来工作室找她的时候带了汉堡和雪顶咖啡，她没在，他微信留言，东西放在门口了。
　　扔了也对，过了夜的雪顶咖啡，是不能再喝了。
　　林九瞎摸瞎找地，要给客人倒水。
　　这姑娘真的太瘦了，衣服也撑不起来，行动间像个披着偷来的衣裳的骷髅架子。
　　大概经过了孟轲的点拨，这个姑娘昨天见她的时候还跟马尾穿豆腐似的提溜不起，今儿这主动的风格很孟轲，先入为主，孟淮不好赶人。
　　上了门的生意不能推，孟淮也堆叠出笑脸寒暄：“唐先生久等了吧。”
　　这位唐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圆，他不高，有些胖，脸像拿着圆规画出来的，板寸，一身黑色运动衫，上面像是落了一层轻薄的灰，他的裤脚收口在脚踝上方一点，脚下一双黑色网孔运动鞋，暗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也落了灰。
　　林九让他坐的时候，唐先生坐在了靠墙角的圆茶几旁边，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也不算太久，我到的时候这位美女已经到了。”
　　孟淮看了一眼林九，这姑娘找出了一提纸杯。
　　“唐先生喝点什么，有茶，咖啡，果汁，酸奶和纯牛奶。”
　　“我喝白水，要温的，稍微热一点那种。”
　　“稍等。”孟淮扬了扬下巴，指明了茶水间的位置，林九去倒茶水了，她和唐先生寒暄着，打开窗口透气。
　　屋外的风从窗子里溜进来，夹着温热的花草香，即使清早，也让人昏昏欲睡。
　　“唐先生稍坐，我去看看茶水。”
　　林九这个倒水的效率，孟淮怀疑她下乡挑水烧水去了。
　　茶水间里打了收纳用的墙柜，放了一台家用饮水机，旁边装了个可折叠的小台面用来放茶杯，对面是一面镜子，一个小小的洗手池，剩下的空间仅供两人转身，林九就站在镜子面前，孟淮推门的动静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来，紧张而尴尬的侧脸，一半在孟淮面前，一半照在镜子里。
　　哭过，眼眶红透了，妆有点花，看样子是林九想徒手补救，弄巧成拙，下眼睑涂出一道浅青色的指痕。
　　孟淮没做声，拿过那杯温水出去了。
　　林九觉得尴尬，挫败，无能为力。
　　她双手撑在洗手池上，低着头，肩膀轻微而频繁地抽动，自我厌弃感从背后夹裹着拽住她，她被这股有形的力量拖拽地蹲在地上，颓唐地想一头撞死。
　　再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林九都无力回头去看一眼。
　　她过了差不多半个月这样的日子，差点被骗进传销、男朋友在她面前劈腿，被推进人工湖差点淹死，被污蔑假自杀嫁祸男友，她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她之前都无法想象的坏事，已经分不出到底哪件事让她更伤心。
　　她只是陷在这种情绪的泥沼里，不是不想爬出来，是就算拼劲全力爬上来一点，也会被泥垢重新拽回去，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直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林九才扶着墙柜站起来，放杯盘的小台面上扔着一只化妆包，是孟淮刚才放的。
　　林九补了妆，在镜子里练习了一阵，笑出了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才提着保温壶和茶水出去，她刚豁出去地拿冷水浸了眼睛，要把整个脸都埋进冒着寒意的水里，她还不敢。
　　哭过的痕迹并没有立竿见影地消除，细看还能看出来。
　　孟淮和唐先生就坐在靠墙的小茶几边，她给唐先生添了杯水，唐先生埋着头说了声谢谢。
　　她给孟淮也倒了杯温水，准备离开。
　　“坐吧。”孟淮说，她这人说话波澜不惊地，还有点冷，林九看了她一眼，孟淮是个微笑的表情，但这微笑特别像胡乱粘上去不怎么服帖的一个假面，和孟轲给她看的那个笑得露出一排大门牙的女生完全不同。
　　林九在另一张海蓝色的小沙发上坐下，孟淮扔给她一本网格工作笔记和笔，没看她，话是和唐年说的：“您身处这样的困境，我们也很遗憾，咱们还得了解一下您和方女士的情感经历，您知道，了解地越多，咱们更好对症下药。”
　　林九听出来这一番话里刻意地温声细语，有点人工智能刻意学人说话强赋感情的意味，她忍不住瞟了一眼孟淮，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往后靠了靠，浑身都是克制的疏远。
　　林九是个野路子的员工，是受不想被立刻赶走这个念头的驱使，她才轻声轻语地道：“不介意的话，我就喊您唐哥吧，您放心，咱们有行规，不是为了探听您的隐私，更不会泄露您的隐私，咱们是为了更好的服务。”
　　孟淮挑起眼皮看了林九一眼，三个人围着茶几坐成个三角形，林九就在她右手边，人唐先生还没说话呢，她也不知在本子上写什么，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侧脸。
　　林九这才是真情实意地关切，孟淮从前的时候，和别人聊天，也有这样的口声和语气。
　　唐先生圆圆的手指头搓了一下鼻子，喝了口水才说：“这说来就话长了！”
　　林九安慰：“您慢慢说，不着急。”
　　这位唐先生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到动情处，脸上挂两行男儿的眼泪，说到气愤处，拿拳头砸了下膝盖，蹦出几句脏话，林九从唐先生说“说实话，为了方淓，死我都愿意”起，就开始了埋头陪哭模式，孟淮往茶几上放了一盒抽纸，把废纸篓踢了过来，便埋头在平板上整理唐先生说话的顺序。
　　她现在想起来了为什么对这个男生会有二分面熟——昨儿下午坐公交车上的时候，那个当街跪在女朋友面前的，貌似就是这哥们。
　　他现在是砸膝盖，昨天的时候是在砸树，那个姑娘是什么样来着？孟淮只有个闪现的印象，就是在这个男生跪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皱着眉退了几步。
　　当事人和接待员一起哭成了狗，好几次孟淮问问题都插不进嘴去，她一蹙眉，在方才的陈述后面用括号括出来个红色的大问号。
　　唐先生抽出两张纸巾，两手手指按在两个眼窝里揉着：“什么合适不合适，都是她的借口，当我是傻子呢！她就是瞄准了比我长得好看的比我有钱的，才嫌贫爱富地要一脚踢开我，我就差抓奸在床了！不过我是真爱她，我这一辈子真不能没有她，我愿意原谅她，为了她，我啥事儿都能干，命都能豁出去，我也不是土豪，可但凡她喜欢的，我都给她买！那些包，衣服，化妆品，我一样都没缺过她？我，我宁可自己馒头咸菜过日子，也不愿意委屈她！”
　　“现在出的那什么神仙水，我买给她没两天就用完了我继续给她买，名牌的包，背不了几个月就说刮花了不喜欢了，我也买新的……我在网上发帖求助过，网友们都很热情，我这种情况，网友都替我不值，网友替我出了很多种报复的办法……我都舍不得……我舍不得这方淓……”
　　孟淮漫无天际地想到时下流行的断舍离三字真言。
　　孟淮耐心地听这位先生翻来覆去地讲车轱辘话，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一点，她才站起来说：“唐先生，这边洗把脸吧。”
　　唐先生往卫生间去了，林九还没从情绪里缓过来，她在桌子上趴着，听孟淮在她头顶凉凉地道：“你不会真相信‘眼因多流泪而俞益清明’这话吧？”

作者有话说

　　忍住不撒娇的空巢老作者~~~。
祝大家开心！
今天没啥推的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