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束光》蒜苗炒肉

33、和睦。4 林九噎了一

　　尽管医院门口人员繁杂，江长淑并不难找。
　　像江长淑这个年纪的老人，在医院门口远离人群，藏身之处有隐蔽性，神态严肃，保持高度警惕，往医院内部张望的，并不多。
　　孟淮在过去之前，先给江长淑打了个电话，江长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接，又放回了兜里，接连三遍，江长淑干脆关机了。
　　她们靠近江长淑的时候，江长淑吓了一跳，戒备地看着她们两个：“干什么？”色厉而内荏。
　　孟淮抬手指了指医院门口：“这个门主要是私家车通行，公交车站离这里还有一段路，且要过马路，刘娜没开车，带着耿小迁不方便，您在这里是等不到她的。”
　　江长淑因被戳破意图，戒备变成了愤怒：“我干什么要你们管，你们是谁，胡说什么？”
　　孟淮道：“我们受耿俊先生……”
　　林九怕孟淮这么个聊天方式江长淑三句就能和她们翻脸，她赶紧抢着和江长淑套近乎，说什么以前见过，看得出来她带耿小迁不容易，耿小迁这个年纪的孩子调皮起来三个大汉也带不动之类的，尽管她说的天花乱坠，江长淑板着脸不为所动地，推开了林九试图来搀扶她的手：“你们干什么的？！别耽误我事儿，再骚扰我可就报警了，看着没，那儿可有警察！”她指着不远处的保安，说得声色俱厉。
　　孟淮把林九拉到自己身边，掏出工作证身份证：“您好，我们受耿俊先生委托来的。”神奇的是，孟淮还带着收据复印件，江长淑在看到这个神奇的东西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错愕，瞪着眼睛看着孟淮。
　　咨询费就算在业内算是良心价，在江长淑这位大半辈子都在农村度过的老年人来说，是一笔不菲的费用，尤其，在她的观念里，花钱是要买东西的，咨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己的钱被别人拿走了，她再说话有些理直气壮，嗓门也大了：“这是骗钱！”
　　“我这里有合法经营的各种证件，您想看也可以……”
　　“我看个屁！骗子！”她恶狠狠地，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那边不知怎么沟通的，江长淑声音大了起来：“我把你养大还不如养条狗，你个不认娘的东西！”
　　看样子是耿俊先挂断了电话。
　　孟淮道：“阿姨，现在的人都好事，咱们在这里争执，说不定已经有人拿手机拍了下来，要是您的儿媳妇看到了，她知道您在医院门外蹲她，免不了一场争吵……”
　　“谁管她那个……狐狸精！”她把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因为正如孟淮所说，人口密集的地方，风吹草动，都有人注目的。
　　“是，但这东西难保不会流传到您儿子同事领导那里，到时候网上众说纷纭，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受害的还是耿俊先生。”
　　“……”江长淑被戳中痛处，瞪着孟淮的眼睛几乎喷火。
　　林九道：“阿姨，您不是想要耿俊先生离婚么？要是理由正当，我们也会给耿俊先生适当的建议。”
　　孟淮看了一眼林九。
　　江长淑斟酌、犹豫，孟淮道：“咱们换个地方聊聊吧，刘娜出来要是不巧撞见了您，免不了争吵，白给别人看了热闹，对耿俊先生也影响不好。”
　　一说到儿子，江长淑板着脸，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说到底，她还是为了儿子，为了老耿家。
　　江长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说能劝耿俊和刘娜离婚？”
　　林九噎了一下，尝到了信口开河的苦恼。
　　孟淮接话道：“您要有充足的理由，我们可以给耿俊先生提出建议。阿姨您坚持要儿子离婚的理由呢？”
　　“刘娜不是个好东西，我儿子被这个狐狸精下了迷药，我养的儿子，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结局……”江长淑满含辛酸：“再这么下去，我看老耿家要……要完蛋。”绝后两个字，江长淑咬在舌尖上没说出来：“我早就看出来这女人没好心的，早就该让他俩断了的，哪还能弄到现在这上不上，下不下的地步……”
　　江长淑抹了一把眼泪。
　　林九给她递了纸巾：“阿姨您慢慢说……”
　　孟淮道：“耿先生和刘娜女士是自由恋爱，两人要结婚的时候，作为父母，您和您的先生都表示支持，是喜欢这个儿媳妇的……”
　　江长淑摇了摇头：“那都是被这女人给骗了，这女人就是个九头狐狸，精着呢，先前骗了我老两口，现在又把我儿子攥在手里……耿俊这个白眼狼，我白把他养这么大了，现在被这女人迷得六亲不认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林九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刘娜具体有哪些罪行，抓不住重点地她向孟淮投去求助的目光，孟淮面色平静，身子前倾，在耐心而认真地听着江长淑凌乱而没有重点的话。
　　林九蹙了下眉头。
　　江长淑单方面酣畅淋漓地把刘娜骂了一顿，才细说从前地一件一件列举刘娜的罪状：“咱们之前见过的啊，那小孩子不好带的啊，男孩子嘛，磕一下绊一下都是常事儿，我家俊俊学走路的时候不知道摔过多少次跤，不也好好长大了嘛，那小迁就膝盖磕破一点皮，你看刘娜多凶恶，那样子好像是要吃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哦……”
　　江长淑说着又抹了一把泪：“我一把年纪了，我儿子我养大了，大学也供他念了，房子也帮他买了，该是我享福的时候了，我愿意帮刘娜带孩子哦？我老伴儿还一个人在乡下，连个给他烧汤的人都没有……耿俊这个白眼狼，她儿媳妇大庭广众地骂我，他还向着那女人……”
　　据客观观察，就派出所的那两次，耿俊根本算不上是在帮谁，顶多是个和稀泥的而已。
　　但就江长淑看来，只要耿俊不是立场坚定地向着自己，那就是偏帮刘娜。
　　“刘娜这个女人，根子里就是坏透的，打我到我儿子家起我就知道的，我来伺候她月子啊，我老伴儿一个人在乡下，离开我，他饭都吃不上，还说着了凉，那一把老骨头病在屋里没人管啊，我让俊俊把他爸接上来，没道理把一个老人扔在乡里不管的，俊俊明明都答应了的，说第二天就去接……这，说的好好的，和刘娜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变卦了，这要不是刘娜那女人捣的鬼，我就不姓江！”
　　江长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憋着气，尽管他儿子说是自己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合适，他爸生病的时候接到家里来不合适，家里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被传染，刘娜坐月子身体弱，也容易被传染。
　　家里有了小孩，一切都以小孩为大，江长淑就算记挂着老伴儿，但也讲道理，妥协了。
　　等老伴儿病好了，她抽空去老家看了一趟，乡下男人，只管在田地里使力气，半辈子也没进过厨房做过家务，老了老了还得学着自己做饭料理家务，可想而知的不容易，家里乱成了猪窝不说，老伴人都黑瘦了不少，还劝她带孙子就专心致志带孙子，别老往家里跑。
　　江长淑回老家的这一天功夫，儿子打了三四通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刘娜一个人带不了。她只好又急匆匆地赶回城里去——儿子家里乌烟瘴气，冰锅冷灶，耿小迁哭的哑了嗓子，刘娜被孩子没完没了的哭泣气的头发倒数，迁怒耿俊，两口子差点吵一架，谁的脸色都不好。
　　她再和耿俊商量把老伴儿也接来城里的事，这回耿俊学了乖，压根没有答应，理由家里是个一居室，江长淑都只有睡沙发的份，他爸上来没地方住，再说了，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小房子里，现在不兴三世同堂了，实在是不方便。
　　“这要不是刘娜在里头拨弄是非，我儿子前后态度还能这么不一致？！这女人把我当猴耍，还以为我不知道！”江长淑神色愤愤：“他们不干人事儿，我也不上赶着给他们效劳！”
　　那次和儿子的大吵，多少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但不管她怎么闹腾，刘娜始终躲在后面不出声，她一个乡下女人怎么闹得过人家“夫妻同心”呢？她不干了，回家。
　　孟淮嗯了一声，这一段是刘娜和江长淑关系的转折点，从此后她俩连表面的和平都不再维持，刘娜对这一段的叙述是江长淑因为嫌带耿小迁辛苦，跑回家躲清闲，还要耿俊去请她她才肯回来，回来之后也鼻子不知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江长淑还是带着委屈：“我为了老头子回家，老头子还怪我不给儿子好好帮忙，他倒是为儿子着想，就是不知道他儿子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东西……耿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在家里带孩子的时候，耿俊被刘娜教唆着，成天和她过不去，她连上个厕所洗个手都不符合城里人的行为习惯要她一样一样地改，但她一走，耿俊却又装起了可怜，要求她回去带孩子。
　　“说实话我不想去，乡下是我自己的地方，我干什么都没人挑我的毛病，我自自由由的，再说，我和老伴儿一起，也有个伴……少年夫妻老来伴，真要老了才知道，我在城里，是在自己的亲儿子家里没错，但也是个外人……”
　　可是不光是耿俊来求她回去，连老头子都赶她，说儿子走到这一步是遇上了难处，做父母的不帮衬，谁给帮衬。
　　江长淑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当初自己的那一步妥协是不是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