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束光》蒜苗炒肉

32、和睦。3 孟姐，是不

　　要是能早起看日出，就算身在都市，那景象并不比在山顶上看到的逊色多少。
　　先是橘红色的霞光泼彩似的染透半边天，太阳像个自行掀起盖头的小娇娘，一旦露出了额头眉眼，便忘记了害羞似的，垫着脚尖迫不及待地把她圆圆的脸庞探出来。
　　唯一的不完美是这个点真的太早了，林九困得哈欠连天，下巴要脱臼，眼泪横流。
　　她本意是，既然张明若说孟淮在晨跑，她也觉得晨跑这个习惯很不错，她还可以和孟淮搭个伴，但是猛的起早了，这会儿让她跑步可跑不动，让她在草坪上再补一觉还差不多。
　　孟淮还没来，操场上是球队的人在训练折返跑，男孩子们大汗淋漓，时不时爽快地吆喝一声，林九觉得自己早得有点傻逼，但是回旅馆又有点折腾，于是找了个角落猫着养神去了。
　　脑后一声响，林九才惊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选的这个风水宝地不远处有个垃圾桶，那些集合训练的人散了，有人往垃圾桶里投了个饮料瓶。
　　这会儿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一些，林九轻易地人群里找到了孟淮，她在原地做了点热身运动，准备等孟淮跑过来了再潜到孟淮跟前给孟淮一个惊喜，那知道她热身运动刚做完，孟淮从跑道拐到了人造草坪上，人已经跑完了。
　　跑完了步的孟大师没有休息，她拉伸了一下，林九都快走过去跟她打招呼了，见孟淮又直起身来，摆了个架势，竟然打起了拳。
　　林九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打扰孟淮，当然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看热闹的外行，林九觉得孟淮打拳很好看，她打拳不凶猛，但带着劲，那种健美式的好看。
　　这也不光是林九这么觉得，跑步的人里也有几个边跑眼睛边往孟淮这边瞟。
　　孟淮高，身姿舒展，她心随意动，一招一式都有意境在里面，像个武术大师，练着练着还来了个回旋踢，林九一时之间没忍住，鼓了个掌，还跟迷妹似的尖叫了两声，但这动静有点大，孟淮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孟淮同学在这种时候都特别的淡定，她站住了，顿了两秒钟平复呼吸，而后打量着林九的穿着问：“跑步？”
　　一点也不讶异林九怎么会在这里围观自己。
　　林九嗯了一声：“是……是啊。”她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烫，尽管孟淮很淡定，她自己对自己的出场方式有点心虚。
　　“跑完了？”
　　林九挠着自己的脖子：“这，这个……你完了没？”她觉得解释起来实在太漫长了，今天就这样吧，就当是来勘察跑步场地，明天再来跑好了。
　　孟淮像是思考了一下：“完了吧，走？”
　　林九屁颠地跟在后面，看孟淮到操场入口处的一颗大树下提了自己的包，她想问孟淮要不要去她们学校食堂吃饭，想问孟淮是直接去上班还是找地方洗个澡换完衣服再去上班，如果直接去的话，请孟淮等几分钟她去换个衣服，如果孟淮要先洗澡的话，可以去她那里洗澡，还想解释自己今天出现在操场上的原因……
　　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跟在孟淮身后的时候，觉得有点紧张，像个犯了错被老师叫去训话的小学生一样攥着自己的裤缝。
　　孟淮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她高中时候最喜欢买的一款带香味的中性笔替芯的味道，冷冷的，像冬天的雪地，还有拎在手里的水果，让她一下子矫情地想起了旧时光。
　　早饭在学校外面的一个小摊上吃米粉，孟淮说：“应该想办法接触一下耿小迁。”
　　“小朋友啊，未经允许去接触，肯定要被刘娜女士抓花脸的！”工作这个话题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孟淮是向来话不多，林九是话多，但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害怕无论自己说什么孟淮都会觉得无趣，她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有把握让孟淮感兴趣的话题。
　　孟淮撩了一下还带着点潮湿的头发，她刚在林九那个空间逼仄的小旅馆里冲过澡，那吹风机是个水货，吹出来的风能把人的头冻成个冰疙瘩，孟淮顶着没干透的头发出门的，她说：“若没有新的进展，刘娜女士肯定拒绝沟通，咱们……去跟她婆婆聊一下，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她们在下班的时候强行会见了刘娜，谈及来意，刘娜差点把咖啡馆的桌子掀翻——耿俊既然有钱干情感咨询这种把钱拿去打水漂的事，怎么说起把婆婆请回老家再找个保姆来带孩子就没钱？说到底，耿俊奔四的人了，还是个妈宝，什么都听他妈江长淑的，才让江长淑那个黑脸瘟神杵在家里搅得家宅不宁！
　　刘娜的破口大骂，林九劝都劝不住，孟淮就很安静地听着，表情都不变。
　　林九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听来尽是轻蔑：“刘娜的满腹恼骚确实不能信，她怨天怨地怨空气，好像人人都欠她……”林九迟钝地察觉出孟淮轻轻地一蹙眉，话说着说着没了底气：“八百万似的。”她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别人的坏话，而这个习性会招致孟淮的厌恶。
　　这个时候林九骨子里那点怯懦神使鬼差地一下子涌了上来，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孟姐……”
　　孟淮放下筷子轻轻地道：“咱们和刘娜的面谈不顺利，对吧？”
　　林九也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除了我们冒昧拜访这个因素，我们并不知道刘娜这一天在生活和工作上遇上了什么事，不知道她的处境，就不要轻易地对她的行为作出评判。”
　　林九点头。
　　“就算知道了，也要尽量想一想，如果易地而处，你能不能比对方做的更好。”
　　林九不知道说什么，唯有点头，乖巧地受教，她知道孟淮不轻易评论别人，以为那只是看破不说破的素养问题，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孟淮这么做的原因。这话听起来特别假大空特别鸡汤，但是林九听孟淮说出来，就觉得没有毛病，孟淮说的是真的。
　　甚至她觉得孟淮是这么地……温柔。
　　孟淮道：“就算设身处地，你能比对方做的更好，也别轻下结论，批评别人之前，想一想别人是否拥有你的那些优势。”
　　“走？”
　　“哦……哦！”林九回过神来，赶紧应和。
　　车上的时候，林九点开张明若的微信聊天窗口，先是写：“啊啊啊！明若姐，孟姐的回旋踢太帅了！”想了想删除了，又写：“明若姐，孟姐今天跟我讲道理的时候，我都感觉孟姐头顶要有圣光！”一会儿删了又写：“明若姐，孟姐真的是个宝藏女孩，我要成孟姐的迷妹了！”
　　最后任何一句都没好意思发，林九揉着自己的脸颊，心里有点怅惘，她默默退出了微信，看了一会儿认真开车的孟淮，问：“孟姐，刘娜的婆婆会不会……比刘娜更难接触？”
　　“有可能，她比刘娜年纪大，接受新事物更慢……老一辈人也更信奉‘家丑不可外扬’。”
　　林九知难而退地缩在副驾上蔫着。
　　车子开了一会儿，孟淮才说：“耿俊先生家宅不宁的时间不短，他妻子刘娜也好，他妈妈江长淑也好，心里都积攒了无数的憋屈，在家里总被耿俊劝说不能尽情发泄，现在要她们两个毫无转折地讲和，她们谁都委屈，总要出尽心头这口恶气才能心平气静地想一想和好的事……所以最开始她们言辞激烈态度恶劣，你都不必放在心上，情绪……”
　　孟淮引用医生的话：“情绪……需要出口。”
　　“哦……”林九坐起来：“是啊，把情绪发泄出来是挺管用的！”她是亲身体验者，刚去孟淮工作室的时候还一副死样子，那晚上在操场里听孟淮说可以为失恋难过，即使恋爱对象是渣男，她大哭过一场，心里不跟自己较劲之后，竟然慢慢好起来了，她不由地双手握拳特别花痴地说：“孟姐，你真的很厉害！”
　　孟淮赏了她一个有史以来最富有感情的眼神——关怀智力障碍者的眼神。
　　在孟淮和耿俊先生多番沟通之后，孟淮和林九获得了见江长淑女士的许可——本来耿俊想把求助工作室来调和家庭矛盾这件事瞒着他老母亲的——只是耿俊先生并不知道他妈妈江长淑去哪里了。
　　据耿俊先生描述，因刘娜怀疑婆婆带孩子是出工不出力，只要有机会，她就会自己带孩子，今天刘娜要去医院做个检查，索性带着孩子出去逛一逛，而他妈妈江长淑还特地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他要出去逛公园。
　　耿俊先生报了几个离家比较近的公园，说江长淑曾经带着耿小迁去那里遛过弯，便不能提供更详细的信息了，因为江长淑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等江长淑回了电话，他再和孟淮联系。
　　孟淮挂了电话，调出地图看了看耿俊先生说的那几个公园，都距离耿俊先生在资料上填的家庭住址不远，孟淮斟酌了片刻，开动了车子。
　　由于这位姐在城市里开车通常是看完地图直接走，并不开导航，林九这个路痴坐了半天车子之后十分茫然：“孟姐，咱们去哪个公园？总不能挨个儿找吧？”
　　“咱们去医院。”
　　“医院？孟姐……啊……”林九从惊疑到恍然大悟，一个“啊”字转了好几个调：“那意思是，意思是……”
　　“是。”
　　“你觉得刘娜说的是真的？”昨天回刘娜，在她庞大而杂乱的对婆婆的吐槽里，当然夹杂婆婆是个跟踪狂这一项。
　　“刘娜是说过……不过，你记得吗，秀榕捡着耿小迁那回，江长淑和刘娜前后脚到派出所，但派出所不在江长淑常去遛弯的范围内……你看着我干什么？”
　　“所以孟姐……你根本不相信刘娜说的话吗？”林九看着孟淮这样地推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上一次也是，方淓和唐年的话，孟淮都听了，但后来的行动方式表明，孟淮和这次一样，都听而不信，林九不由地道：“孟姐，是不是，不管谁的话，你其实根本，都不相信？”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把她心里的情绪，泄露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