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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为师讲故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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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浓,树影很重。
万剑门内,祭奠用的白幡,与风肆意,更加重了森然的凄楚氛围。
剑光、血印、尸体,深深地扎入了萧畏友的眼底。
是谁?
他分明已用山海剑重新开启了护山大阵,魔头们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的就把人都杀了。
除非……
萧畏友告诉自己不要乱想。
事实上,他也确实停止了猜测。
漫长的黑夜仿佛看不到边际。终于,有人在黑暗里发出了声音。
“师父。”
萧畏友脑子空白,他从刚才就放弃了思考。
现在,他只是冷。
夜风冷得他手指发颤。
“你是我的徒弟吗?”他这样问。
匡敬海微微发怔,转而轻笑:“是啊。”
“你不是。”萧畏友说。
匡敬海的眼瞳是黑的,不管是曾经纯净的漆黑还是后来看不透的混黑,那双眼瞳都是黑的。
而他面前这个人,只是一个披着匡敬海人皮的恶魔。那染血一样的双目,早已暴露了这一切。
“你被乾坤剑控制了,对吗?”萧畏友问道。
“原来你知道了?”匡敬海提了提剑,不由噘嘴道,“的确,这是把魔剑,魔剑里还有具恶魂,平日里给了我不少主意。但遗憾的是,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这么说,是你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不止。”
“不止?”
“我还杀了你最疼爱的徒弟。”
“我最疼爱的徒弟,”萧畏友低语着,忽然低斥,“你杀了萧问情!”
“应该大概可能是这样。”
萧畏友觉得今夜格外的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想让她活、让我死,”匡敬海答,“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我何时要你死?”
“你把她逐出万剑门,让我当掌门,不就是为了保全她杀害我吗?”
“你,”萧畏友没想到,“你都知道了?”
“是啊,”匡敬海道,“要不是今天我去找她,我还真下不了决心杀了所有人呢。”
萧畏友站在原地,感觉四遭都在变得狭小。
他想起了谢风,想起了谢风说匡敬海:“上艮下巽,诸事之凶。”
他一直没有把这句话和万剑门的覆灭放在一块。
大杀四方的是放鹰魔头和他的手下。
剑门损失惨重,只剩下二十名多名弟子。可他已然知足。至少,他努力过了,万剑门并没有覆灭,一切还有希望。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终结他希望的人是他最最寄予厚望的匡敬海。
他的心,一下变得空空的。
“师尊,你看上去还是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呢,”匡敬海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杀了你最心爱的徒弟,还有你最想护的剑门弟子,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一点也不生气?你这样,会让我后悔杀了他们的。”
萧畏友不带感情色彩地问道:“你杀他们,就是为了让我痛苦?”
“其实最应该去死的人是你,”匡敬海说,“他们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怎么可以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我很后悔。”
“哦?”
“我后悔当初怎么没一掌打死你。”
萧畏友的这句话简直诛心。
匡敬海却笑了:“你终于生气了。”
萧畏友不怒了。
他如何有资格怪匡敬海?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该死的人不是你,”萧畏友疲惫地闭上眼睛,“是为师的过错。”
“你知道就好。”
“所以,你想把为师怎么样呢?是废了脚筋还是手筋,或是都废了扔到万蛇窟里?让为师也尝尝那种滋味?”萧畏友问道。
匡敬海想了想:“你要不说的话,我差点忘了还可以这样。”
“你来吧,”萧畏友说,“无论怎样对我都好,不要再迁怒旁人。”
“无论怎样都好?”匡敬海靠近了他,贴近了他的脖子,不合时宜得来了一句,“师父,你好香啊,”
萧畏友的眉头几近奇怪地扭曲。
“师父你一向爱干净,”匡敬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天真说道,“不如,我这个做徒弟的就把你扔到最脏的泥坑里去吧。”
萧畏友的嘴唇一搐。
“好不好啊?”
萧畏友凝视着招魂的白帆:“如果这会让你心里好受点,你就去做。即便你把为师生切活割,为师都受得住。”
“你说的倒轻巧,”匡敬海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更不舒服了,“像你这种从来没经过痛苦的人,如何会明白别人的痛苦?”
萧畏友沉默。
“我不杀你,你也别想死,”匡敬海倒退了两步,“我要你看着我一步步成魔。”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投靠魔修,投靠放鹰。”
萧畏友呼吸一快:“你不能这么做。”
“你看我能不能这么做?”匡敬海悠然转身。
“匡、敬、海,”萧畏友一字一顿地喊了他的名字,“为师只可原谅你一次,若你再执迷不悟,非要入魔,为师定会杀你。”
匡敬海脚步一顿:“我曾经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师尊你可以不那么憎恨魔修该多好。至少,那样即便是我蒙受了诬陷,也不会遭到那样残忍的惩罚,我说的对吧?”
“什么放火烧山,罔顾同门,盗窃三尊,所有的罪,都抵不过那一条勾结魔修吧?”匡敬海声音低沉,“到底为什么,师尊你……为什么一定要非恨魔修不可呢?”
为什么非恨魔修不可呢?
萧畏友心头一动。
从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恨魔修,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恨魔修。
“因为……”萧畏友嘴唇翕动,止住了。
这个问题,追述本源实在太久远了。
那已经是两百年的事情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两百多年前,他还是青城山山下一处修仙小镇的富家少爷。
他的父亲很严苛,母亲很温柔。
父亲从小教他嫉恶如仇,母亲从小教他宽容大度。
他还有一个姐姐,三个叔叔,七个婶婶,十八个表兄表弟。
他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
虽然,他的早慧令他被同龄人孤立,被长辈们嫉妒,使他有时候会不快乐,但是他很满足。
因为他见过流落街头的乞丐;见过陪笑卖艺的女人;见过四肢不全的小孩。
所以,他一面庆幸着,一面可怜着。
他觉得自己在字面意思上无疑是幸福的,虽然很多人都觉得他不幸福。
毕竟他的父亲总是鞭打着他的才华,让他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在学习中度过。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他从来不笑。
似乎只有笑的人才是快乐的。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总这么认为。
但萧畏友,不想笑。
因为他觉得用笑去表达快乐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
尤其自打他见过卖笑的女人后,就深深觉的笑是一件与痛苦有关的事情。
他把他的想法告诉母亲,母亲挂着恬静的笑,说他天生的就有种悲天悯人的天赋。
可她没有告诉他这是好是坏。
他看着母亲,深觉母亲,其实也蒙受着这个魔咒。
他见过母亲装在箱子里的那杆长枪,他知道母亲有一段非凡的过去,可如今她只能在一角隅墙里刺绣弄花。
他曾问过母亲是否痛苦?
如果可以,他会变强,让她不再受苦。
可他的母亲却告诉他,她是心甘情愿的痛苦,因为苦中有乐,乐不思蜀。
他直觉那快乐与他和父亲挂钩。
好吧,虽然他并不喜爱他的父亲。
但如果,不喜爱的代价是彻底失去的话,未免太过沉重。
他的父亲在一次除魔的任务中牺牲了。
家里没了顶梁柱,所有的美好假象都变得虚幻起来。
不过,你争我夺的画面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有一个魔修者来到了这座小镇,杀光了镇上的所有人。
事后,魔修还放了一把火。
他躲在柜子后头,想着母亲的叮嘱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魔修扬长而去。
后来,他从柜子里出来,遇到了他的师父林缥缈。
那个时候,他捡了一把剑准备自裁。
他记得,当时林缥缈问他:“为什么要死?”
他说:“生我者、养我者、爱我者都已不在这个世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
林缥缈听到这话愣住了。
要知道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你要活下去,”林缥缈蹲下来,“因为害你者还活着。”
“害我者还活着?”萧畏友有须臾恍惚。
“你必须活着,不仅如此,你还要好好的活下去,用你手中的剑,去杀更多那样的魔头。”
他反问:“杀更多的魔头?”
“对,杀更多的魔头,保护更多的人。”
林缥缈说完话,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了万剑门。
经年后,林缥缈以同样的方式带回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仇千机。
听说是一个叛逃出千机门的人,林缥缈把他收做了徒弟。
尽管林缥缈从不用看仇千机的眼神看萧畏友。
谢风这个时候就非常不明白:“小友,为什么师父总是迁就二师兄?”
“大概是,”萧畏友琢磨着那眼神同母亲看父亲时十分相像,“爱吧。”
“爱?!”谢风当即张开了大嘴。
“怎么了?”萧畏友不解。
“须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师徒相爱的道理?”谢风惊诧。
“不是相爱,”萧畏友分析,“二师弟的目光从来都不落在师父身上。”
“!”
萧畏友很多次都忍不住感慨,林缥缈实在太像他的母亲了,她们总是带着一股恬淡的笑,然后受着苦、作着乐。
爱而不言,望而不触,各自安好,相敬如亲,姑且也算幸福吧。
遗憾的是,生活总是会有意外。
也许不是意外,而是阴谋。
仇千机的叛离只是一场假象,他的目的是万剑门的三尊剑。
可笑林缥缈早看穿了这一切,默默承受,试图感化对方。
这也是萧畏友后来知道的。
但当时,知道仇千机带着三尊剑离开的时候,萧畏友是生气的。
他的怒气不在脸上,而在剑上。
他气仇千机的背叛,气林缥缈的放纵,更气自己识人不明,错把真心喂狗头。
是以,他不惜跨过禁水畔,让他暴尸荒野。
他没料到,林缥缈会恨他。
虽然他师父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是他还是发觉了。
“你很好,很不错,万剑门的掌门之位很适合你。”
就是这句话,他接受了掌门之位,收养了萧问情。
但是这些,他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他说了也不会有人听。
就算有人听了,也不会有人当真在意。
就好像此刻,面露笑意的匡敬海。
“说完了?”匡敬海评价道,“故事不错,讲的不好。我建议你以后编故事,应该稍微带点感情,别像背文章似的,毫无起伏,听着就假。”
“真真假假,唯心而已,为师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折磨我,但千万不要折磨自己,”萧畏友由衷道,“敬海,为师知道,你本性不坏——”
”你懂什么?”匡敬海打断了他的话,“别装作仁人君子的样子!也别以为你看穿了我。”
“敬海。”
“够了!我不想听!”匡敬海恶狠狠地剐了他一眼,“我说过,我恨你。我这就去投靠放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等你!”
他走的太快,看不到挽留。
即便看到了,也许也是一样的结果。
萧畏友无力垂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