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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1章 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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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计常关上房门,转身时脸上温顺褪尽,嗤笑一声:“随口一句话便决人生死,成王殿下好大的威风。”
林夕懒散道:“你以刀剑杀人,我以权势杀人,有何可笑?”
计常正待说话,听到炉火中“噼啪”一声,转头看时,顿时变了颜色。
陈硕腰牌为黑檀木制,亦做过防火处理,只是材质再贵重,再怎么防火,也终究是木头,在炉火里烧了这么久,到底还是着了。
计常忍了又忍,想起临行时陈硕的交代,两步上前,从炉火中挑出腰牌,将火扑灭,用帕子裹起来塞进怀里,强道:“这腰牌是陈硕给我的,要还我也还他。”
林夕耐心耗尽,道:“你们大费周章过来,总不是为了找人斗嘴……有话就说,有事就办,再耽误下去,若又有人寻来,未必这么好打发。”
贺仲与计常对望一眼,道:“成王既然知道贺某身份,当也知道贺某此刻的处境……贺某所求之事对王爷来说易如反掌。”
“你要我送你们出城?”
“正是,”贺仲正色道:“只要王爷送我二人平安出城,贺某自会奉上解药,还王爷自由。”
林夕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喝一口,方道:“黑锅我方才已经背了,贺大侠如今是个死人,刑部即便设了暗卡,过个一时三刻也该撤了,想要出城,正大光明走出去就是。”
贺仲闻言脸色一沉,计常更是“哈哈”笑了两声,嗤道:“你以为要杀我们的,只有刑部?”
林夕侧目看他:“嗯?”
说话的却是贺仲,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原在户部侍郎府上藏身,他答应好生送我们出京,连带着夹层的棺材和棺材里的死人都已经备好了。不想巳时三刻时,他又忽然令人送来剧毒的酒菜,辅以乱箭火油……若非小计善于用毒,将计就计,此刻我们已成了他园中的花肥。”
他话音一转,道:“王爷可知这位侍郎大人为何出尔反尔?”
林夕答非所问:“户部有两位侍郎。”
“黄琅,”贺仲答一句,再次问道:“王爷你猜,他为何出尔反尔?”
林夕不答,只低声重复:“黄琅。”
见林夕再度回避贺仲的问题,计常连弩一举,雪亮的箭尖对准林夕眉心:“你不是料事如神么?答话!”
他手指已经按上机括,只需轻轻一晚,眼前这个姿态闲散、神情淡漠的俊美少年,便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少年神色如常,抬手制止将要扑过来的小太监,随口道:“今天宫里巳时初下的朝。”
有些事,无须料事如神也能猜到。
户部侍郎,已是朝上有数的大官,再失智也不会主动与未成气候的叛军勾结,只能是被人威胁……忽然痛下杀手,自然是因为能威胁他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巳时初下朝,巳时三刻下手,这位黄侍郎,行事倒也果决。
计常咬牙笑道:“你果然是知道的!你的好皇兄,今天当着满朝文武,将梁王府的账册烧的一干二净!烧的好!烧的好啊!烧的达官贵人喜笑颜开,烧的满朝文武感激涕零!哈!哈哈!”
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布满可怖伤痕的胸膛,恨声道:“你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吗?你知道为了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我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多少次生不如死?多少次死里逃生?!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官府要杀我这个反贼,义军要杀我这个叛徒,贪官要让我永远闭嘴……”
“我九死一生,我九死一生将这些东西送到京城……”他两眼通红,狠狠一脚踹在茶几上:“就是为了给那狗皇帝一把火烧了,好邀买人心吗?!”
林夕看着他满身的伤痕,一时默然。
计常又是一脚踹在茶几上,暴喝:“说话!”
贺仲低喝:“小常!”
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这茶楼膈应虽好,但计常这两脚的动静委实太大,好在外面并无什么反应。
贺仲神色微松,将上前想要撕扯林夕衣领的计常拉开,道:“此事与成王无关。”
计常推一把贺仲,正待说话,林夕淡漠的声音传来:“所以你带着这箱东西来京城……”
他语气轻飘如羽:“竟是为了让皇兄替你们主持公道?”
计常动作骤然僵住,仿佛被一盆冰水迎头浇透,从头顶一直冷到骨髓,好一阵后,才哑声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几乎下来。
是啊,他是反贼啊,他一个反贼,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将贪官的罪证送到京城,送到皇帝面前?
他是真的蠢啊,他竟下意识的觉得,皇帝看了这些,会惩戒贪官,会为他们做主,为百姓雪恨……真可笑,真特么的好笑!
他哑声大笑:“陈硕啊陈硕,你费尽心机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可曾想过会是现在的结果?可笑,真是可笑……”
“笑你自己就行了,扯旁人作甚?”林夕道:“陈硕在宫里陪我十年,我习武他习武,我读书他读书,我上书房的功课有一大半是他写的……怎会如你这般天真?”
计常冷笑:“他不天真?为了那些东西,他到现在都还在被人追杀,可狗皇帝连看都没看一眼,就一把火……”
林夕打断:“你怎知我皇兄看都没看一眼?”
计常怒极反笑:“你装什么傻?狗皇帝今日早朝亲口说的!”
林夕愣了愣,叹气:“真是个傻子。”
说什么都信。
看着计常那张生气又茫然的脸,连端午都露出一言难尽之色:“计公子,事关重大,皇上怎么可能真的不看……”
计常茫然:“他看了?”
他现在脑子乱的厉害,原本胸中憋着的那一团快要把他自己焚烧殆尽的火,如今飘飘荡荡的没个着落。
“自然看了,”端午无语道:“怎么可能不看?”
计常茫然看向端午,端午脸上同情傻子的表情让他差点忍不住重新举起连弩,却也让他找回几分清明:“连你都知道他会看,那满朝文武……”
端午道:“文武百官有几个傻子?自然都知道。皇上也清楚他们知道。”
计常脑子又不够用起来:“那皇上为何要多此一举……”
“如何是多此一举,”东西是少年九死一生送来的,林夕承他的情,语气缓和许多,也肯同他多说几句:“皇上金口玉言,说烧了,那就是烧了,说没看,就是没看……有今日之言,日后便再不会因巴蜀之事降罪于人,即便有人拿出新的罪证,也是‘假’的。”
计常怒火再度上涌:“这和没看有什么区别?”
林夕道:“梁王之事牵涉太广,大半个朝廷都收过他的好处,若要彻查,轻则朝野动荡,重则再多几路叛军。若继续拖延,则人人自危,无心朝政……该反的还是会反。
“这般快刀斩乱麻,迅速了结此事,方是明智之举。”
计常怒道:“所谓明智之举,就是焚毁证据,让这些贪官污吏继续享高官厚禄,鱼肉百姓?”
“写在纸上的账本虽然烧了,但皇上心里的帐还在,这些人头悬利剑、如履薄冰,安敢再为非作歹,授人以柄?”林夕懒懒道:“且看着吧,今日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会自愿舍出大半家资来丰盈国库……旁的不说,缴匪赈灾是再不愁银子了。”
计常嘴唇张合,半晌无语。
所以他千辛万苦送来的东西,成了那狗皇帝稳固政权的手段,甚至还替他筹到了银子,好去剿灭他们这些乱匪?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这些人,情有可原的,留用察看。牵涉过深的,自己便会辞官。罪无可恕的,皇兄自会慢慢收拾,计大侠不用担心送来的东西无用武之地……”
计常道:“皇帝把账本都烧了,还怎么收拾他们?”
林夕好生无语,好一阵才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皇兄他,不是什么县官老爷。”
计常茫然,端午忍不住接道:“县官老爷、刑部大人们断案时才需要证据,皇上惩戒人,有理由就够了。”
如林夕所言,宫中混迹十年的陈硕岂会如计常一般天真。
宣帝翻开罪证的那一刻,陈硕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些人虽今日逃过一劫,但惶惶终日后,或因先迈左脚而入罪。
计常一时无言。
又无故耽误许久,林夕再度不耐烦,道:“不是要出城吗?替端午解毒,我便送你们出去。”
端午、计常正欲说话,贺仲示意噤声,不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贺仲示意端午拉开一道门缝:“何事?”
"还请回禀殿下,右相大人和御史大夫求见。"
贺仲站在林夕身后摇头,端午只得道:“殿下吃醉了,不好见客……”
“吃醉了才更要见,”御史大夫章俊达倚老卖老的声音就在门口:“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殿下身为亲王,不思为国分忧,白日饮乐,待老夫亲眼看看,明日就上奏陛下。”
说话间已推开房门。
计常与贺仲力气自然远胜章俊达,但却没想到亲王的门也有人敢强闯,此时此刻若强行关门,只怕立刻便被人看出不妥。且两个文弱书生,进来又能怎样?
权衡间,右相安元纬、御史大夫章俊达已先后进门:“不是说吃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