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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面 冰冷的白瓷 ...

  •   傅承宇追了过来,一看喻缙扬那目光,暗道“糟了”。他张嘴想阻止,看着那张侧脸,又住了嘴。
      傅承宇又看了更远处的那位,好看那是惊为天人的好看,脾气也是真大。先前江聿恒凑上去被削的话,此刻他还声声在耳,什么“那你应该先去培训再来上岗,即便陈腔滥调,至少练得流利些。”

      喻缙扬朝青年走去。
      周围不少目光跟了过来,他没在意。那青年站在画前,清俊挺拔,脖颈微偏,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照见了一株原野上的白桦,散着一种旁若无人的静。

      他看了看青年正在看的画,梵高的一幅《麦田》,地平线放得极高,天空只剩窄窄一条,满眼都是扑面而来的金黄,令人仿佛置身麦浪。
      喻缙扬停在青年身侧半个身位处,开口道:“梵高把地平线拉这么高,是学过广角镜头。人们却只记得他是天才。”
      话一开口,他觉得自己有点犯蠢,好像可以先想想说些什么更讨喜的。

      束佾正沉浸在画里,被这话叫回了神。
      声音温润轻快,话尾却带一点懒洋洋的调子,明明是陌生人的声音,听来却像在耳畔。
      他转过头。
      一张脸撞进眼里。
      嗯?前天晚宴上见过的。
      当时他和哥哥站在二楼挑台上,哥哥正给他介绍大厅里的来宾。他看着他笑着朝那位喻信集团的董事长走来,红润的嘴唇翕动,叫了一声“爸爸”。
      束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落到那两片薄唇上,又快速移开。
      今早他临时取消行程来画展透透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束佾眉眼不自觉往上一挑,嘴角微抬,轻快道:“你不认同这是来自于灵感吗?”
      他神情很快恢复平静。可那一瞬间的变化,喻缙扬看得分明,看出小孩对他的好感,心头一热。

      喻缙扬幻想过不少次这么近地站在那人身边,真到了此刻,冲击力还是撞得他晃神。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毫无瑕疵的肌肤带着刚从少年步入青年的鲜嫩气,面庞剔透精致得如同白瓷。
      白瓷?
      是了,这个词真的很适合青年。
      喻缙扬想起酒吧里青年被众人簇拥时那淡漠的神情。
      瓷器本该冰冷,可他一碰,是烫的。

      喻缙扬回道:“当然不可否认其中有灵感的成分,但灵感不是凭空来的。梵高学过、看过那么多东西,别人只记得他是天才,不记得他学过什么,学得有多刻苦。”
      “你抱不平?”束佾道。
      “我……”喻缙扬顿了一下,笑道:“可能是为自己抱不平吧,我还被挺多人这么说过。”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总有点恨铁不成钢,觉得他们是在甩责,在蹉跎。但现在我在想,也许别人说得也没错。我可能确实有点天分。正因为我天分高,我的努力才有奔头。别人不一定。可能看到自己的上限,确实会失望。”

      束佾听完,想了一下。
      喻缙扬静静等着。他想,自己是不是说多了?
      “我没想过这些,”束佾开了口,“我从小练舞,别人也总说我天赋好。我就听着。”他看了眼喻缙扬,露了个笑容,又说:“不过是天才总归是个好事。”

      喻缙扬看着那个笑,喉结滑了一下。
      “你从小练舞?”他说,“确实,我一眼就觉得,你……”他右手不自觉抬了抬,想象着这副躯体动起来,全身都想躁动了。激赞的话语,撞上欲望,忙止了口,只轻巧地说了句:“你舞一定跳得很好。”
      束佾顿了下,淡淡回道:“谢谢。”

      喻缙扬定了定心神,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幅《麦田》。
      “我是做建筑的,”喻缙扬说道,“平时看画,是想从里面找点建筑的启发。你呢?”
      束佾点了点头,也扫了眼《麦田》:“舞蹈是流动的,画是静止的,不过真要说,舞蹈也在空间里,画也在时间里……建筑也是空间,和画确实近些,”他指了指《麦田》,“就像这种营造广角的空间处理,可以互通。”
      他说得有点慢。

      喻缙扬听着,觉得有点好笑。他忍住了。
      “对。”他接过话,“就像勒·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那面长条窗,水平方向拉得很开,高度却压得很窄,也是在同样地去构造特定视角。外面的风景被切成条带,人在里面走,画带跟着动。”
      束佾听了,道:“我年初刚去过。”他想了想,又说,“那个窗子,我记得。站在窗前,视野被压得很扁,但拉得很长,感觉上确实有些像这幅画。”
      喻缙扬看了束佾一眼,小孩边说在边回忆,他看得出是真感兴趣。
      “还有个更典型的,”喻缙扬娓娓说道,“毕加索的《小提琴与葡萄》,把立体的东西拆成截面来呈现。人们发现,认识立体不一定需要完整的立体,人脑可以根据二维截面自己组装,沃尔特迪士尼音乐厅外立面的拼贴,就是这种思路下的作品……”

      傅承宇在旁看着这一幕,哑然。眼前两人站在一起,连穿的西装都像商量好的。
      他想起喻缙扬那句“我不大懂画”,不禁哂笑。转头看了眼江聿恒,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凸了。傅承宇摇了摇头,对两位俊男发了善心,走过去揽住这位老同学的肩,把人带走了。
      走出展室前,他最后瞧了一眼。那人和白衣青年聊得正开心,眼尾一挑,笑意加深。
      傅承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喻缙扬此刻心情确实极好,闻着小孩身上清新的古龙水味——雨后森林,湿润的水气带一点肉桂、针树和青草。很淡,但很近。
      小孩有双极漂亮灵动的眼睛,听到什么新鲜的,常常眼睛亮了,却很快就收住,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真可爱。扑面的鲜活的生气,又一点也不毛毛躁躁。

      聊到稍尽了兴,喻缙扬递过了名片。他这才想起傅承宇,转头扫了下,没看见人。
      正想再找找,却听见青年笑了。
      “怎么了?”喻缙扬朝前探了探头。他的名片很常规吧,虽然“缙”字几乎只出现在“缙绅之士”里,很不常见,不过“读字读半边”,也不构成什么障碍。
      束佾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我叫束佾,规束的束,‘八佾舞于庭’的佾。”
      “哈?”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束佾没有名片,便口头介绍道:“我是舞者,前些年主要在欧洲学芭蕾,现在回国继续学业,开学读大三。”
      喻缙扬没想到束佾居然是专职学舞,喜上心头,立即道:“你回国是读北舞吗,那你们学校开学会组织……”
      “不是”,束佾打断了他,“我之后在P大读工商管理。”
      “啊?”喻缙扬一愣。
      “我妈妈是芭蕾舞蹈家,我还没出生她就期待我学跳舞。”束佾说得坦然,“家里定了我学到十八岁。至于以后,应该还是去帮家里打理生意。”
      “你这么好的条件,放弃掉去做生意?”喻缙扬没了笑,话脱口而出,又咽回了后面的。
      束佾被他这反应怔了一下。
      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喻缙扬自感失言,也深深失望。
      也是,刻苦练舞是很辛苦的,图什么呢?大少爷们享受的可能只是随便玩玩,就被人夸上天哄成胚胎,某人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他几乎同时就后悔了。他自己不也在做生意吗?他可以说自己是用公司支持理想,别人就没理由?何况即便就是不追求艺术,就是喜欢做生意,又有什么不对呢?
      喻缙扬以前没想过伴侣一定要搞艺术,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想。

      喻缙扬按了按情绪,诚恳道:“抱歉,我很热爱建筑,听你说以后放弃跳舞,实在觉得遗憾。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束佾说。眼神里却还有些迟疑。
      他没生气。他只是不太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过……感觉不坏。
      喻缙扬看着束佾将名片收进裤兜,没有掏手机。目光暗了下,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边走边聊。
      喻缙扬放平了心境,专心享受起和喜欢的人闲聊画作。
      两人偶尔会聊到点绘画和舞蹈的结合,多数在对着画作聊建筑和美学。很多时候是束佾找时机从画作问及建筑,喻缙扬哪还能不懂小孩真没生他气,还在体贴迁就他。心里又甜,又觉得自己这样被宠着有点好笑。谁大谁小啊。
      可没办法,他就是狂热挚爱建筑。他对绘画了解得深,初心也就是想得到建筑上的启发。

      看到莫奈的《鲁昂大教堂》,束佾说着光影,喻缙扬接话聊到台北农禅寺水月道场的镂空外墙和水月池。
      束佾眼睛亮了一下,问:“你去过?”
      喻缙扬“嗯”了一声。
      他们又聊到拉斐尔和蒙克,越聊越发现彼此去过的地方重叠得惊人。

      说到彼此都在瓦尔斯温泉浴场的地下浴室里鬼喊过时,喻缙扬伸出手,拉着束佾侧身一起进了走廊。
      两人胡闹地吹哨分享了各自曾经起过的鬼叫暗号,任凭手上温热的触感在心头点火。直到走廊上的人们侧目寻声,才松开手,不约而同敛起神色。
      前后脚躲回进展室,两人相视一笑。
      喻缙扬看着束佾,没说话,只是把刚才松开的手,往束佾那边靠了靠。
      束佾的指尖也抬起。
      差一点。

      手机震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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