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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生四大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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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微弱可怜的声音说了句:“娘,我饿,走不动了,咱们吃碗元宵吧。”说话的正是那个孩童。
年青妇人看着儿子眼巴巴地瞅着元宵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元宵,又看了一眼只留下一个背影的连翘,怔了一下说道:“元宵?终于要过元宵节了吗?那就吃碗元宵吧!”年轻妇人拉着孩子来到元宵摊子前说:“老板,要一碗元宵,麻烦您给我用两个碗盛。”
卖元宵的老者听了,应了一声下了一碗元宵下去去煮,待元宵熟了,一个碗里盛了三个元宵,添了两大碗汤,给那对母子端到了桌上。
康老三没想到还可以这样,于是跑过去老着脸让卖元宵的老者也给他一个碗和一碗汤。卖元宵的老者,瞟了他一眼,给他盛了一碗快要溢出来的元宵汤。康老三小心翼翼的把一碗热汤端了回了连翘的那个桌子上。连翘待康老三喝了两口汤,舒展眉眼地说着真甜的时候,从自己碗里把仅剩的两个元宵舀给了康老三,康老三又给她舀回来一个,嘿嘿一笑说:“这还是这辈子头次吃元宵呢,就搏你一个了,不过我吃一个尝尝味就是了,这个还是你吃了吧。”
连翘听到他说他这辈子还是头次吃元宵,不由微微吃惊,不过想想康老三那个名副其实家徒四壁的家,连翘也就释然了。但连翘还是把康老三又舀回来的那个元宵又康老三舀了回去,淡淡地说:“这个你吃了吧,别再给我了,我已经吃饱了。”康老三吃着连翘再次舀回来的元宵笑得眉眼皆开,他当然知道这几几个元宵是不可能让自家媳妇吃饱的,但他没有辜负媳妇的一片好意,他觉得自家媳妇终于会疼男人了。当然,康老三不知道的是,其实连翘心中是嫌弃了这个被舀来舀去的元宵的。
年轻妇人来到元宵摊子的正面坐下,在连翘和康老三为了一个元宵让来让去的进候,她打量了几眼连翘,觉得对方有几分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可确切的又想不起来。不过看对方的神情,也是没认出自己来,自己孤儿寡母流落至此,若是能攀上个旧识自然是好的,就算眼前这女子也是身处贫寒,但她好歹有男人傍身,若能介绍自己去哪里帮佣,做个活计什么的,自己不也有条活路了吗?可这女子自己倒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连翘被对方这般直辣辣的看着,心中甚不自在,于是回过头去不悦地小声嘀咕:“有什么好看的?”
年轻妇人笑了笑,用官话说:“我看姐姐甚是面善,极像我的一位故人,可许久不见,又不敢认。”
连翘一听这话不由呆了,这年轻妇人居然认识自己,虽然眼下自己的处境很丢脸,可相比起日夜生活在无边无际的地狱之中,脸又算什么。虽然看着对方已经穷到了孤儿寡母流落街头,可人家好歹是自由身啊,旁得不说,就算对方替自己往吴中的娘家寄个信,也能让哥哥来救自己啊。连翘想到这里,赶忙挪了过去在年轻妇人的身旁坐了,笑嘻嘻地说:“妹妹好眼力,好记性,姐姐这榆木脑袋就不行了,尤其生了澜哥以后,就更是什么也记不住了。妹妹,你这孩子真乖,跟我家澜哥大着也差不多,叫什么名字啊。”
年轻妇人听连翘反复提起澜哥这个名字,瞬间想起,当初在江进德的接风宴上,这个女人对那个年方两岁的孩子就是这么叫的。年轻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好几变,若不是想着自己和孩子都饿了好几天,付过钱的元宵又近在眼前,她几欲拂袖而去了。
但那个孩童又哪里知道大人的世界,他听着连翘说的也是官话,不由觉得亲切,于是回答道:“我姓杨,叫宝儿。”
杨宝儿,这个名字让连翘也瞬间打破了所有的美梦,因为她想起来了,杨宝儿是被自己先前的那个丈夫江进德借刀所灭的杨丛林的孙儿,当初在江进德的接风宴上,自己见过这个跟自己澜哥同岁的孩子,只是二人只在宴上见了一面,之后又一年多没见过,是以,自己压根没认出这个孩子。
年轻妇人看着连翘那一脸的愕然与失望,咬牙切齿的挤了一个冷笑出来:“原来是江姨奶奶,不知哪股风把您吹到这穷乡破地来了?”
这时康老三已经风卷残云的喝完了那碗汤,他见连翘跟那年轻妇人说话心中便已不安,于是喝完了汤,过来拉了连翘就走,嘴里甚是不满地说:“你怎么见个人就往上凑,不会是想着往外送信吧?告诉你,想都别想,老老实实的去看灯,再敢跟我耍心眼,立刻带你回家。”
连翘苦笑一声,凄苦无奈地说道:“洞房花烛夜--被卖;他乡遇知已--仇家。”
年轻妇人看着被康老三不由分说扯走了连翘,一时间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时旁边一个卦摊之上的一个人正在闲坐无事,闻言瞟了连翘一眼,续了两句:“久旱逢甘霖--洪涝;金榜题名时--喜卒。”
连翘闻言,一下子扑了过去哀求道:“先生,您救救我,您救救我。”他们二人这几句话说的都是官话,康老三一个字也听不懂,当既拉了连翘就要走。
那个算命先生赶忙阻拦道:“相逢既是有缘,大哥莫恼,不才今日送你们夫妻一卦吧。”他这会说的是方言,康老三听了微微一怔,城隍庙前的算卦先生,算卦极为灵验,且卦资极厚,康老三是早就有所耳闻的,如今听他要送自己夫妻一卦不由喜笑颜开。
算命先生打量着连翘道:“小娘子会写字吗?不才测字极准。”
连翘所识之字极少,如今听这算命先生这样说,便颤巍巍地执笔写了一个笔画稚嫩无力的江字。
算命先生微微叹了口气道:“江,从水,从疆,从水者,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疆者,边疆,疆土也,国家之意。若男子以此字测字,则官运享通,福寿延绵,子孙繁茂,财源滚滚。然女子者,依水之浮萍,靠树之藤萝;江者,滚动之水也,小娘子这一生怕是要靠山山崩,靠树树倒,靠水水流了。除非小娘子定下心来,勤为守业,俭为执家,聚江成湖,方可福寿延绵,儿孙绕膝,尽享天伦。”
算命先生的目光从连翘脸上挪到康老三喜不自胜的脸上,再次叹了口气道:“你呢,写个什么字?”
康老三摇了摇自己粗糙地大手,憨厚地笑道:“先生,俺叫康老三,不识字,啥也不会写。”
算命先生满脸悲悯地看着康老三道:“那就不用算了,你比令妻少一悲。”
康老三一脸茫然地说:“先生,啥算少一悲啊?俺听不懂,你给俺再说道说道吧。”
算命先生嘴角擒着一抹无奈笑道:“令妻会遭遇人生的四大悲,而你会比令妻少一悲。”
连翘先前家中开糖水铺子时,听过一帮子书生文人闲扯,知道他们所说的,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以及被文人们戏改的人生四大悲:洞房花烛夜--邻家;他乡遇故知--债主;久旱逢甘霖--一滴;金榜题名时--重名。当时连翘也不过跟着众人嬉笑一通。及至如今才恍然悟得,那些书生们戏言的人生四大悲算什么悲啊,邻家洞房花烛夜,自己虽没什么好喜的,但也没什么好悲的,总好过自己这种被强卖做他人妻的要好的多。
康老三仍在哪里茫然不知所以然地问:“什么人生四大悲啊,为啥俺会比她少一悲啊,先生这是不是能破啊?不过,先生,俺没钱。”事关银钱的时候,康老三还是很及时的回过了神来。
这时卦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连翘可不想被人认出,待会想跑也不好跑了,尤其这会她还能感觉到那个方才她遇的仇家妇人也正火辣辣的盯着自己,于是连翘转身便走,至于康老三,她巴不得康老三在哪一直听下去,让自己一跑了之才好。康老三比自己少一悲,那有什么难理解的,洞房花烛夜于康老三而言,自然不会是什么悲,而是四大喜之一,不过,接下来的那些,连翘半个都不相信,这鬼天气是旱是涝又关自己屁事,至于金榜题名,自己一个女人,康老三一个大字不识的汉子,鬼才相信金榜题名能跟自己两人扯得上关系呢。当然,如果自己能和康老三也扯上不任何关系,连翘更是求之不得。
康老三见连翘一言不发的离开,赶忙向算卦先生告辞,跑去追连翘了。
算卦先生眼含悲悯的看着康老三离去的身影,又是一出悲剧正在上演,可自己依然是无力阻止。如今这世道,活着皆是不易,自己方才,也是听那女人虽然语气极为凄苦,言语却是极为有趣新奇,于是一时嘴贱接了两句,没想到竟差点惹了没必要的麻烦出来。虽然明知这么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注定难到白头;虽然明知方才那个汉子,已然遭遇了幼年丧父丧母,又既将遭遇中年失妻之祸,说不定将来还有遭遇老年丧子之险。但他也无能为力,毕竟,那夫妻俩能够随心如愿的,只能有一个人。他不是佛祖,做不到舍身饲鹰,所以,到最后,他还是只能独善其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