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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窗花元宵 ...

  •   转眼见进了腊月,连翘坐在屋里听着村子里的女人们,时常隔着老远就在那里喊着:“二嫂子,哪里去啊!”“挑水,今个我家要长豆芽,你家的豆芽长了吗?今年天冷,这豆芽可得早点长啊。”“长了,长了,我家的豆芽昨天就浸水了。我连磨豆腐的豆子都泡下了呢!”连翘听些女人这话都往冒着喜气洋洋的年味,心中无悲也无喜,只是恍惚地想着,去岁正逢着江进德在京中,便带着几个儿子一同去各处拜年,那些天澜哥每天回来的时候兜里都会揣上好几个银馃子,但自己则往往会生一肚子闷气,因为洪哥和涛哥这两个正室所出的嫡子得的都是金馃子。连翘更想不出澜哥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了,甚而连他之前的样子都快要想不清楚了。而且这一切东西康老三家中也不用做,因为他们家压根就没有豆子。
      连翘看着土屋中除了尘土便空空如也的屋子,双手捂在自己已有五个月的肚子上怔怔的想:也不知到了元宵节时,自己还跑得动不?虽然一直以来她吃的都不多,此刻自己的身子跟怀澜哥五个月时候相比,简直能用身轻如燕来形容,倒不是连翘一味地怕吃的多了到时跑不动,而是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不下去,再说就是吃得下去,这地方没什么可吃的,康老三每天做的那些糠窝窝配着满满血腥味的肉汤,连翘闻见就饱了,哪里还吃的下。偶尔康老三拾了摘了木耳或是拾了蘑菇什么的,炖了鲜汤她才略吃几块,喝点汤。但这些东西又不是天天能有碰的到,气得康老三天天骂连翘跟吃东西跟猫衔一样忒不好养,连翘也懒得理他,便由康老三祖宗十八代的漫骂。大多时候,连翘对康老三的骂声都是充耳不闻的,不过也有时候连翘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荒谬,有时连翘也会突发其想,觉得这是自己以前不知惜福的报应。
      腊月二十三这天,康老三特意留了只山鸡,拔毛开膛收拾干净煮熟后,先供了灶爷最后自己打了牙祭。连翘也不过略吃了几口肉,便放上不吃了。气得康老三又是把连翘祖宗八代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连翘听而不闻,也不去理他。康老三骂了一会,竟不见半点回应,也自觉无趣,骂得有些累了,这才住了口。
      转眼到了年三十这天,连翘看到隔壁的人开始贴红窗花,土乎乎的土屋因那一抹红亮,似乎照得整个屋子都亮了,连翘斜斜地倚在土屋外,看着别人家的窗花怅然不已。康老三见了难得好心情地说:“这里过年都要贴红窗花的,等回我央大嫂给我们也剪一个就是。”
      连翘突然来了兴致,坐起身来笑着说:“不用去央旁人了,我来剪。”这屋子极小,屋子里有点什么,也瞒不住人,连翘早就知道墙洞那塞了半张红纸,原是想不出康老三好端端的藏半张红纸做什么,这时明白过来,原是过年时候用的。康老三怔了一下说:“家里没剪刀。”
      连翘也是怔了怔,随后不介意地说:“那就去借了剪刀来用好了。”
      康老三瞧瞧连翘脸上还有未消去的笑意,再瞧瞧黑乎乎的屋子,那意思很明了,康老三要连翘进了屋子,这样他才好锁了门去借剪刀。这天的阳光很好,连翘不想再进那黑乎乎的屋子,于是对康老三说:“我跟你一起去借剪刀。”
      于是康老三便带着连翘一同去大哥家借剪刀去了。
      康老三的大嫂一听是连翘要借剪刀,所万一出了什么事,于是笑着说:“不就一对窗花吗?也值得借把剪刀,再说我这窗花也没剪呢,正巧我家还有多出来的红纸,你直接把窗花剪了去,也省得过会再过来送剪刀。”
      连翘听了说:“也好。”于是坐在康大嫂的炕边裁了纸,剪了一对窗花出来。
      待窗花剪好,康大嫂的眼都直了,这酸枣坡的人年年都剪窗花,康大嫂竟没见过这等好看的窗花,连夸连翘的手巧。连翘淡然一笑说:“大嫂要是喜欢,这对窗花给你就是,我再剪一对好了,反正都是你家的纸。”康大嫂一听这话,自然连连点头答应。
      连翘又剪了一对窗花回去贴在了窗上,酸枣坡本就是吼一嗓子全村就能听到的小村子,于是没多大一会,便都知道连翘剪的窗花好看了,也有好几个人拿着剪刀和红纸过来让连翘帮着铰窗花,连翘来着不拒,帮众人都铰了窗花。

      到了正月初三这天,酸枣坡的老少爷们,腰中挎着柳木鼓,神采飞扬,威武神气,跳起了秧歌舞,女人和孩子们嘁嘁喳喳地跟了一路,康大嫂寸步不离地拉着连翘一起看村民们舞秧歌,秧歌队先拜了村头的破庙、接着是敬神、娱神,最后则是“沿门子”秧歌拜年。当真是热闹非凡。
      正月期间本就没什么活计,加上连翘心怀希望,因此哪怕身怀有孕这些日子也是不分昼夜都分外卖力。
      康老三的舒心日子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康老三也思来想去想了好几日,想糊弄过去眼前这关倒也容易,只要自己翻脸不去,连翘也反不了天,不过她那小倔脾气一犯上来,只怕又要寻死觅活的闹腾好一阵子了,如今她也是身子重的人了,如果闹出来个好歹来倒是麻烦,反正今日自己也无事,倒不如陪她走一趟,只要自己看紧了,她一个小女子说什么也不能从自己眼皮子低下逃走。
      正月十四夜里康老三特意来了个梅开二度,以消耗格外巴结卖力的连翘更多体力。不过连翘心劲极高,第二日天尚未亮连翘便早早起身收拾起来。对于康老三倒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淡淡地说:“今日你要去也行,只是家里钱不多,到了城里你不能管我乱要东西。”
      连翘是存了今日到了城里好趁机逃跑的心思的,她哪里在乎能不能买什么东西,于是笑道:“我晓得,我也只是想出去看看,散散心,也非要买什么东西,你就是觉得城里吃食太贵,咱们从家里带干粮去也成。”
      康老三听了这话也笑了起来说:“家里虽是没钱,但让你到了城里后吃口热饭的钱还是有的,哪就能让你再从家里带干粮去的道理。”
      于是东方刚刚发白,康老三便带着连翘离开酸枣坡,踏上山路往城中去了。
      连翘脚程本就不快,加上山路崎岖,饶是她一路咬牙强撑,到了城中,已是快晌午了。连翘在山坡上窝了将半年有余,好容易才见着了一座城,虽说不过是座甚是萧条的边城,城中非但远远比不上汴京城的繁华,也比不上岳阳的开阔,也比不上自己家乡的灵润,但必竟是元宵佳节,城中高挂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的元宵的香甜,大街上拍手戏笑,嬉戏追逐的孩童;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女眷;勾肩搭背,豪气冲天的少年;斯文有礼,称兄道弟的书生;还是让连翘感动的热泪盈眶。
      这时康老三向连翘低声说:“你吃元宵不?”
      连翘赶了一路,早就又饥又渴,累得不想动弹了,听康老三这么问,哪有拒绝的道理。康老三去路边问明了一碗元宵五文钱,加汤不要钱。于是康老三就给连翘要了一碗元宵。卖元宵的老汉瞟了两人一眼,对他二人只要一碗元宵的事,也没多说什么,便让二人在凳子上坐了,自己过去煮元宵。只是一双老眼不停的连翘身上转来转去。
      一碗热腾腾地熟元宵端了上来,连翘刚用瓷勺舀了一个元宵出来,便觉得自己被四道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两道目光来自康老三,连翘出于本能,顺着另两道目光看过去,只见是一个二三岁的孩子,被一个模样端庄的年轻妇人拉着正在路上走。便算连翘一向自恃长相俊美,但见了这妇人,也不得不承这妇人长相毫不输于自己,更重要的是,这妇人身上有一种连翘自知,自己所不具备的气度风韵,那是官宦人家小姐才有的,例如江进德的正室夫人刘氏。连翘把元宵又放回碗里,又打量了一下那对母子,虽然那个妇人也是不施脂粉,头上只挽了一个素鬓,钗着一只荆钗,身上的锦绸衣服也早已洗的发白,脚下一双打着补丁的旧鞋。她右臂跨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左手拉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穿得也是旧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缎衣,衣服的下摆处接着四指杂色的布条,腿下裸露出了一截长长的脚脖,两只两个大拇脚趾处都打了个小补丁的旧鞋子。连翘心中叹了口气,这又是哪来的落难母子啊!她不忍再看,拉着凳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街上的那对母子,这才又舀了个元宵吹了吹咬了一口。寻常的花生芝麻馅,可连翘吃着却觉得香甜无比,甚至远胜当年在江府吃过的那些各种珍奇的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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