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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娘家不是家 ...

  •   年轻妇人坐在元宵摊的桌子前,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觉得这个世界荒谬的可笑,原来江进德的那个小妾也跟自己一样,都是沦落至于,看那大冬天还一身单衣的处境,应是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的。她忍不住感叹自己这半生的跌宕变幻。她原也是官宦门第的任氏小姐,她自幼恪守妇德,勤习女工,生恐自己哪里所作不到,而让父母不快,更为日后嫁入门当户对之家后,不被公婆诟病,让爹爹面上无光,她偶而也会在春日幻想过自己日后的夫婿也要是爹爹那样的读书之人。
      可是当她随爹爹赴任岳阳之后,没过多久,她爹爹便在家中长吁短叹,她一问之后才得知,原来是岳阳一霸杨丛林向她父亲提亲了,前任王动名因剿匪在衙门里被割去脑袋的前车之鉴未远,父亲怎么敢轻易得罪杨从林这等在岳阳城中通吃黑白两道之人。于是她抱了舍身报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思,极为懂事的听从了父亲把她嫁给了杨从林的大儿子。到了杨家之后,除了杨家之人上下都较为粗鲁之外,倒也没什么无法忍受之事。待自己生下杨家的长孙之后,杨家就更没人拿她当外人看待了,她那时的日子,非但不是在地狱,反而像是在天堂了,因为日子过的比昔日她在任家还在自在无拘,直到那个全家人被君山水匪屠杀的可怕夜晚。
      那夜原本是公爹杨从林为小叔子按排的洞房之夜,她还见到了公爹中意的那个儿媳,岳阳现任县令的女儿——江烟波,但万没想到君山的水匪毫无由来的杀到了门上,等她听到消息公爹被君山水匪所杀时,来不及多想,抱了自己的儿子便逃出了府去。那夜杨府上下乱轰轰的,水匪们也只是忙着抢各种的财物,倒没有人来为难他们母子。出了府任氏抱着儿子狂奔了半夜,到了天明才听到已经传遍了岳阳城的每一处消息,杨家已是被洞庭湖君山的水匪给灭门了,知县江进德在天亮后,派出衙役把杨家给封了。她便再傻也知道自己公爹这番把江进德给得罪的不轻,自不会去县衙碰钉子。知道杨家已然不再了之后,她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想法,就是回家,回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的家。
      身无分文任氏倒也不惧,虽说是事起匆忙,她是在半夜里跑出来的,但她颈中一条二两重的项链,手上一对各重二两的虾须金镯,脚腕上一对纯金脚链都是杨淳文严令她昼夜不得离身的。她也曾嫌过这沉甸甸的金子俗气碍事,可这会却是最实在的钱,摘了条脚链到金子铺,换足了回老家的盘缠。
      任氏母子一路无非饥餐渴饮,舟车劳顿到了任家,自任知详被罢职,已有半年有余不得相见,这当见女儿拉着外孙回来,倒把任家一家给吓了一跳,搂着儿啊肉啊的哭了好一阵,才在下人的提醒下,赶忙接到屋里。等听了任氏的叙述,任知详才叹道:“福祸无门,唯人自招,这亲家也太不像话,才会有此一劫,道是现在还是我在任上给他撑着的时候啊?!幸得我儿逃得一难,既是回了家就安心住下便是。”
      自此任氏便带着儿子在娘家安心住了下来。
      家中父母少不得时不时骂骂杨从林父子,这在往日里也都是常有的事,任氏此刻听了,虽会觉得心中难受,也只能虚虚一笑掩饰过去。
      如此过了月余,到了立夏那日,任氏的母亲要回娘家赴一年一度的立夏会,因任知祥赴任,这立夏会任夫人已有几年未曾回去了,因而这次提前半月就特意做了新衣,并和任氏一起商量,那日要配什么首饰。任夫人把首饰匣子里的镯子试了个遍皆不如意,羡慕地说:“上次你舅母手上戴了对金链子,竟比玉的还要招眼。”任氏听了一笑,取了自己的金镯子给母亲戴上笑道:“这个可比舅母那个还要招眼呢!”
      任夫人不住口地笑:“那是,你舅母那对金链子加一块也不到一两重呢!”
      到了立夏会时,任夫人高高兴兴的赴会去了。
      到了晚间任夫人回来时,赶上婶娘过来跟任夫人说话,一眼看见任夫人腕上的金镯子便笑:“嫂子又添了新行头啊,啧啧,瞧瞧这镯子的成色,瞧瞧这厚度、重量,不愧是县令夫人的谱。”
      任氏听了这话,不由心中轰的一声。
      任夫人笑了笑,拿眼看了看任氏,对任氏的婶娘笑道:“不是我的呢!这是芝儿的。”
      任氏婶娘快人快语地说:“其实这镯子嫂子你戴了可比芝儿戴了更好看呢,芝儿的年岁还小,戴金的可就嫌得太老气了。嫂子你都这么大的岁数了,这时不戴,要到什么时候再戴啊!再说,你这县令夫人的身份在这放着,戴上这镯子才镇得住场,芝儿戴上可就太不伦不类了。”
      任氏强行按下心中翻滚的五味杂陈,勉强笑了笑,跟着婶娘一起劝母亲:“就是,婶娘说呢的是啊,这镯子母亲你就别摘了,反正我也不戴的,放着不也是白放着。”口中这样说着,可任氏心中却怎么也不是滋味,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苦楚,陪着说笑了几句便带着儿子回房去了,哄睡了儿子,便一遍遍的告诫自己,是自己太过小心眼了,毕竟母亲怀胎十月生下自己,父母又含辛茹苦的养育了自己那么多年,直到自己嫁人了,而今还要回到娘家,带着儿子在这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虽说如此,可一滴滴的泪水还是湿落了枕头。
       又过了两个月,是任氏母亲的四十大寿,姐姐和弟妹都上了不菲的寿礼,任氏左思右想十几日,最后只得又取了自己的项链送于母亲,母慈女孝,兄友弟恭,姐妹和气,合家尽欢。
      秋高气爽之时,一日在园子里玩的宝儿回来向正在坐针线的任氏问道:“娘,什么是吃白食的兔崽子?”
      任氏手一颤,尖针刺到了手上,鲜红的血把手中的棉袄给染红了,任氏赶忙把手摔开,可是簇新的袄片上还是留下了一点血污。这是大姐给父亲任知祥做棉袄的云锦缎,顾不得儿子一张迷茫委屈的小脸,任氏急急把袄上的线给拆了下去,把里面带血的棉花取出后,赶忙取了凉水小心打湿一点云锦缎,小心的把充了水的血水再用棉布小心吸下,如是几番后,那点血迹已经变得不仔细看,是绝计看不清楚的,任氏长吁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拽过小脸上满是不解的儿子问:“宝儿怎么不出去玩了?刚才是谁说你了?这不过是无知下人们的胡扯,你不要理他们就是了。”
      宝儿瞪着明亮的小眼说:“是二姥姥说的。”
      任氏苦笑一声无奈地说:“你二姥姥是跟你逗你玩呢,记得,一不许哭,二不许恼,更不能骂人,不然就不是乖孩子。”
      宝儿撅着小嘴说:“我喜欢他们逗我玩。”
      任氏再次无奈地苦笑:“二姥姥又不是和咱们家以前的下人一样,为了哄你开心才逗你,她是在自己寻开心呢?!”
      宝儿不解地问:“娘,那我们回家吧!”
      任氏叹口气说:“回不去了,宝儿乖,听娘的话好吗?”
      宝儿使气地大叫道:“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再也任不住的泪水,自任氏眼中滚落下来,宝儿呆了一呆,伸手擦去任氏的眼泪说:“娘别哭,宝儿乖,宝儿不回家了。”
      最后任氏忍不住地抱着宝儿大哭。
      到了冬天,弟媳生下了任家长孙,众人都是喜不自胜,任氏更是把薄薄厚厚的棉衣给做了个齐全。任氏的弟媳是任知详在被罢官之后所娶的商贾之女,是个言语不多的阴柔性子。
      任氏看着姐妹们提前为小侄子准备的礼物,左思右想了很久,摘了自己的一对金耳坠,给侄子换了一条小金脖锁做为满月之贺。
      孩子满月那天,弟媳看了任氏拿来的空心小金锁笑道:“这孩子不及他表哥有福呢,生出来就有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珍珠金项圈戴。”
      任氏心中一紧,宝儿颈中的金项圈是当日出生后,杨从林命人特意用二两金子外加了五棵海水珍珠给打造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逢凶化吉的字样。而今儿子已是家破人亡,任氏再怎么说也不能把这个给儿子再摘了去,于是任氏强笑道:“孩提之龄就已是家破人亡,他能有什么福呢!长大了不饿死就不错了。”
      弟媳的脸掉了下来:“二姐这话什么时意,是家里少你们母子吃的了,还是嫌我们照顾不周?我们原不过罢官的落迫之家,比不得二姐家里到处金山银海的。”
      任氏虚虚一笑道:“这项圈也太重,我也是过了周岁才敢让宝儿戴早了呢!”
      弟媳双眼直视着任氏说道:“我也没说现在就让孩子戴不是,二姐该不会是心里向着外姓人,反把自己娘家侄子给隔远了吧!”
      任氏忍无可忍地说:“若是我自己的东西,自是会紧着侄儿给,可这项圈是宝儿的爷爷生前给宝儿了,你这么急着要给自己儿子,倒不嫌晦气吗?”任氏当时眼泪就掉了下来,说罢便转身离了开去。这事直闹到任知详跟前,把弟媳说了一通,才算做罢。
      转眼年关将至,在外的离人也都纷纷归家,任知详对任氏说道:“这要过年了,各人都要回各家,我也不好再强留你,你且先出去住几日,待过了年,想来时再来。”
      任氏见此也没说什么,当日便带了儿子和几身替换的衣服离开了任家。看着街上行色匆匆往回赶路的人们,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也直到了此刻,她才明白了那句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的老古语了,娘家,终究不再是自己的家了。便算自己再如何小心谨慎,再如何勤习女红,终也不过是一场空,于娘家,她终也只是亲眷,那里再不是她的家了,她再也回不去了。任氏藏起了儿子颈中的金项圈,当了自己最后的一条金脚链,离了家乡,此后她不再姓任,便不会丢了任家的脸面了吧,于是她改姓杨。杨氏原想着腊月皇天的,大户人家的针钱活都甚多,便想找个大户人家,去做针线。可是人家一看她还带着个孩子,就说什么也不肯收了。等过了年前的那几日,正月里不兴动针线,她就更找不到活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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