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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魔 ...

  •   前两年里我就知道,涂山夜在每年的某一段时间会开始变得反常。今年也如此。

      那是中秋将至。

      前两年临近中秋,涂山夜便心事重重,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频繁到庭院中祈愿树下的铜钟前久久伫立。他虽对此行为缄口不言,我却也明白——他想家了。

      也许是青丘,也许是姐姐,有或许是再无归路的故里。

      前两年里,我与他只是伙伴关系,他不愿重提旧事,再触伤疤,我也不能贸然多管,只能看着他从中秋临近开始情绪低落,直到中秋之夜孤身望月吹笛,再到这个节日一过,又不动声色恢复到平日模样。

      然而这一次,阿织的话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点警醒,于是涂山夜开始心事重重时,我也被传染般跟着担忧。

      敏锐的涂山夜发现了我的异样,也明白我多半是因为担心他,于是强打起精神,一扫沉郁,甚至开始数落我的低沉,我有些好笑,但也心知这狐狸的心结并未消失,只是被自己强行掩盖了起来。

      这样的想法得到应证,是某夜我又因阿织编织的乱七八糟梦境惊醒,往日不太温柔的拥抱安慰与耳边带着睡意的嘟囔声迟迟没来,才发现身边的人消失了。

      我坐起身,从窗户看去,只见沉沉夜色里,高大祈愿树下,涂山夜披衣站在铜钟前,纹丝不动,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这只小狐狸白日里强压下去的愁绪忧虑在深夜冲破桎梏,缠绕着他越陷越深,重新跌入汹涌窒息的深渊。

      站了许久的涂山夜似有所感,朝屋子望了一眼,才走了回来。

      涂山夜带着一身夜霜进来,坐回床上,眸中有些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沉郁,在看到我后慢慢融化,他皱眉低声道:“你怎么醒了,又做噩梦了?”

      他没有解释这一趟的踪影,我翻了个身趴着看他:“我梦到你刚刚来庭院时,我送你什么你都板着脸说不喜欢,我只觉得你难伺候,没再给你送,后来过了几天,你终于沉不住气了,破天荒邀我一起散步时,吞吞吐吐问起之前送你的酒还有吗……”

      涂山夜闻言忍俊不禁,眼角眉梢漫上一点温柔的笑意,驱得一身冷意也淡了些:“那时我想,人族真是善变,一开始变着法讨我欢心,才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我好笑:“想我每天出门降妖,还要抽空给你带些礼物回来,你连好脸色都不给我一个,不是自讨没趣嘛。”

      涂山夜一听到这里就哼了声,语气有些不满:“你还敢提起,后来我与你去出任务,每次赚来的钱你都给乌小灵买鱼脍,你就这样拿着我的钱去养别人?”

      我不由笑出声:“你和一个小孩子争什么,而且什么你的钱,这可是我接的委托。”

      涂山夜闻言挑眉:“人族果真善变,请我帮忙时说我们是伙伴,要有难同当的那个人是谁,嗯?”

      我眨眼:“谁啊?”

      小狐狸眉毛一竖,露出口中尖牙扑向我,势要教训我这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人类。

      一阵闹腾,以犯上作乱的天狐败阵告终,得意洋洋的人族趴在他的身上。

      涂山夜安静地注视着我,他眸中沉寂了夜色般,平静又幽深。

      我望了他片刻,终于问出三年来一直想问的话:“……你想小月吗?”

      涂山夜眸中的平静骤碎,呼吸一窒,身子也僵硬起来。他抱着我沉默许久,终于闷闷应了一声。

      小狐狸从与我成为伙伴后就交付信任,相互喜欢后更是坦诚,他虽平日里撇不下高傲的姿态,但聊正事时倒是认真不隐瞒。

      我有些担忧:“近日来你心神不宁,我想应该因为这个。”

      他唇畔有几分苦涩,叹了口气,埋首在我颈间轻轻咬着,尖牙时不时划过敏感的肌肤:“没关系的,如今,你就是我的家。”

      这三年的隐忍让他对逞能早已娴熟,我笑着捧起他的脸:“那你要不要,回娘家看看?”

      这个提议一出,正中心事的涂山夜双眸黯淡下去:“我……没资格回去。”

      青丘那场业火让狐族生灵不得安息,也在涂山夜心里日夜焚烧,折磨了他多年。

      我轻声道:“每个人都会犯错,虽然不是所有错都能挽回,功也不能掩过,但能悬崖勒马,懂得过错,就还有补偿的机会。”

      涂山夜闭上眼,声音因痛苦而带上些颤抖:“当年浸透青丘土地的鲜血,都是因我而起。那是我的故乡,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是我亲手毁了他们……我死过一次,但知自己百死难偿……”

      我紧紧抱住他:“那个作恶多端的涂山夜已经消失了,现在的阿夜对村民没有恶意,只是个念着姐姐和家乡的小狐狸。”

      涂山夜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我。

      我知道,这一番谈话的效果不佳。任何人包括我的安慰对于涂山夜来说都只能让他稍微好过一些,但要给所有痂症一个终结,还需要他自己走出来。

      ——————

      翌日清晨,涂山夜便有了答案。

      他收拾整齐,严阵以待,站在屋檐下等我出来。

      我见状微讶,他端着一脸肃然道:“我准备启程回青丘……我不会再进去,在杏花村渡口看看便回来。”

      看来小狐狸还是选择正视这份经年越深的心魔。

      我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回去。”

      涂山夜闻言身子一僵,好不容易崩起来的冷静肃然立马崩塌了,他惊喜地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在下一秒克制地停住,冷静终于占据上风,他艰难地收回手。

      涂山夜:“……不,你别去。”

      我疑惑:“怎么?”

      涂山夜没有看我,垂下眼眸踌躇半晌,才难堪地开口:“青丘那场灾难中……你算是见证者,那个样子的我,不想让你再想起。”

      涂山夜在经年愧疚悔恨的折磨后回到青丘,想必族人对他的一切惩罚,他都不会再还手,自尊骄傲的小狐狸做了这样的让步,却不想再在我面前变得更难堪了。

      想到这里,我呼吸一滞,涂山夜曾经犯的错岂止是族人打骂就能消弭的,估计真对他造成不可恢复的伤害,他也不会还手。整个青丘只觉天狐涂山夜欲颠覆统治,伤害族人,野心勃勃,只有我知道这只傻狐狸固执又倔强。

      我拉起他冰凉的手,十分诚心:“我不会多想,你是我的妖灵,我要负责把你完整带回来。”

      涂山夜皱着眉看我片刻,闷闷地依然固执道:“你不许去。”

      我也不退半步:“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涂山夜终于认输,耷拉下尾巴,难得踟蹰片刻才开口:“你不在的时候,我独来独往,觉得自己强得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就算刀山火海我也能来往自如,”他飞快看了我一眼,火色眸中有些难为情,声音低得似把心窝掏了出来,“……你在的时候,我只想顾着你,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想什么都不要了,也什么都不考虑了,直接带着你走,无论去哪,只要有你就好。”

      我心里一颤,握着涂山夜的手徒然紧了紧,他一愣,害怕我抽手一般忙紧握起来。

      我才意识到,我以为带涂山夜回庭院直至与他在一起,都在帮他走回正道和过得快乐。这只小狐狸虽然日日在我身侧,但青丘那日的业火整日整夜地灼烧着他,他在我不曾注意到的暗处悔恨着自己,自虐般不肯走出来,甚至对暗恋成真的感情也患得患失……

      那场差点毁灭青丘的灾难虽然终结,但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终局,只是在祈求救赎与自我惩罚之间挣扎的开始。

      而他未曾宣之于口,我也竟然未在意察觉,若不是中秋将近,他心绪烦乱露出端倪,我不知何时才能发现。呼吸之间有些颤抖,迟迟而来的自责让我面色苍白了几分。

      涂山夜惊慌起来:“……怎么了?”

      涂山夜倔强骄傲,无需祈求任何人的可怜,小狐狸又小心翼翼,生怕我意识到他曾经是一个多坏的人。所以三年之中频繁独自回望故乡,却不会主动和我提起这些。

      我无声地吻了吻他,他紧张到僵硬的身子才慢慢放松,呼吸之间却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颤抖。

      实际涂山夜死过一次,现在大可以不必回头看,但他始终知道,自己就是涂山夜,只要活着一天,他就该清醒地记得自己肩上天狐一族的职责,与那万千生灵的罪业。

      我认真看着他:“阿夜,你似乎没有明白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意义。”

      涂山夜一愣。

      我继续道:“如果你把所有事都自己默默担着,和一个人时有什么区别。”

      涂山夜搂在我腰上的手徒然紧了紧。

      我继续道:“以己度人,如果是我闯龙潭虎穴,把你推远,你会怎么想?”

      涂山夜皱着眉,紧抿唇,无声的抗拒倔强,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咳了咳,决定矫情一下,认真凝视着他:“爱一个人是付出,也是包容,是无论黄泉还是碧落,都愿意共同承担彼此的命运。”

      涂山夜看了我半晌,眼眶有些红,才终于喟叹一声:“好,一起去。”

      这一声仿佛漂泊无所栖的灵魂在几经小心翼翼触碰港湾后,终于安心地落到故里。

      我闻言一笑,开心地垫脚亲了亲涂山夜的面颊:“那我收拾行李去了!”

      哒哒哒地跑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他,涂山夜还在原地看着我,见我回头,笑了起来 ,有些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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