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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织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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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猛烈摇晃把我从光怪陆离的破碎梦境里拉扯出来,睁眼就看到师姐火急火燎地朝我说着什么,神色严肃。她的身后天光晦暗,草木萧瑟,不辩时辰。
我晃了晃脑袋,尖锐疼痛褪去后,才听清她的话。
永宁:“……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和我去祭坛!”
我忙紧随其后,许是在秋意盎然里着了凉,昏沉脑袋让反射弧迟缓许多,我望了一眼天色萧索间的四周,狐族三两成群,面色莫测地交头接耳,才想起此时身处青丘:“去祭坛做什么?”
永宁闻言无奈:“涂山一族商议后,决定把涂山夜在祭坛处死,以正纲纪。”
我忽然一阵猛烈心悸,如万丈悬崖踩空,跌落而下。我本能地张口急切想说什么,却莫名不知该当如何。
而我为何又有此反应?
永宁无暇顾及我的失常,她兀自疾步前行,面色沉沉,蹙起秀眉懊恼自责:“若是我们能早一步来到青丘,就不会任事态发展成这般模样……”
哪般模样?我一时有些茫然。
直到赶到祭台边,涂山族中名望高者均已在场,簇拥着青丘族长涂山小月,狐族面容天生姣好出众,而此刻他们面上如霜寒面具般冻住了情绪,冷漠得如出一辙。我的心沉了沉。
永宁上前与涂山小月说话,我才想起来,自涂山夜越狱偷获狐火石后,我与永宁快马加鞭,一路追捕他到了青丘,却不料已经晚了一步,涂山夜用狐火洗礼族人酿成大祸,被涂山一族率众狐族镇压,这一场变故里,族人因此劫难伤亡甚多,血浸青丘,涂山夜罪孽不可饶恕,只能诛之证道。
永宁为自己晚来一步十分自责,涂山小月却只是摇摇头:“终是劫难躲不过。”
涂山小月面若冰霜,她与涂山夜的姐弟情谊早已被这场不可逆转的伤害压在底端。她在接手青丘族长一位时,便不再只是那只顽皮小狐狸的姐姐。
涂山夜其罪当诛,青丘族长不得包庇偏颇。
我愣愣地站在一旁,犹如云雾遮掩的脑袋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凝眉细思,却毫无结果,涂山小月突然望向一直沉默的我。
我也看向她,一番无声对视后,我艰难开口:“……小月姐姐,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结局不是这般的。”
那梦境真实得几乎能混淆记忆,让我隐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涂山小月微微笑起来,眼底寒意将要松动时,她垂眸不动声色掩住:“是吗,我也希望,这是一场梦,或者,你说的不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我欲接话,祭坛传来一阵骚动,是涂山夜被带到祭坛。
我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走过去,被天狐守卫拦在祭坛外。
涂山夜站在祭坛中央,四方咒骂汹涌而去,他负手而立,未见半分怯态,在满身无法自愈的伤痕里脊梁直挺,侧身露出的轮廓冷硬而孤傲。
我握剑的手紧到指骨泛白,想竭力出声,身体却不听使唤。
天地间轰然巨响而至,震荡旷野。祭坛中央的人忽然回头,目光穿过毁天灭地的雷火,落在我身上,然后微微温柔一笑。
……
“阿夜!”
我惊坐而起,如溺水般在黑暗里大口喘息,心脏因骤醒而剧烈跳动,胸膛一片聒噪,搅得那份慌乱哀恸更甚。
我呆呆地看了看四周,房间沉在午夜的黑暗里,一室沉寂。我下意识一探身侧,那里冰冷空荡,没有任何人。
勉力平复心跳,意识渐渐回笼,我才想起来前一天傍晚与涂山夜去平息妖患,事后我因近日疲于奔波,十分困顿,被涂山夜撵回家休息,他留下处理余下事宜。
结果一到家就倒下沉沉睡去。
寂静无声的夜里,思绪飘忽起来,想起方才那个荒唐的噩梦,我缓缓舒出一口郁气。
当年我与永宁师姐追踪到青丘,及时降服了涂山夜,他的魂魄被九印长老关进冰狱里,后来因经年折磨而逐渐衰弱消散,有魂飞魄散的迹象,涂山小月在担忧弟弟与无□□罚中煎熬不堪,我主动提议让涂山夜成为我的妖灵,灵力相渡,命理互连,把他带回了庭院。
涂山夜也在离开时发誓不再回青丘。
一转眼,已经三年过去了。
近日来天气不佳,今夜更是月光稀薄,微凉夜风挑起帘纱一角,翻动着案上的书卷,和着更漏声沙沙作响,一室凉意蔓延。
我在床上坐了片刻,被噩梦搅乱的烦闷担忧始终未散尽,干脆起身披衣出门。
庭院四下寂静,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晃,地上的一团烛光也影影绰绰。
我向大门走去,路过走廊时看了一眼那张悠悠晃着的吊床,那属于庭院夜间唯一清醒的人——躺着观星的阿织听到动静,朝我望来一眼,笑了笑。
换做平时还能有心思聊几句,此刻我只是挥挥手作答,她也不恼,支着下巴慵懒笑看我离开。
我的脚踏出大门一步,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近日来我连夜多梦,梦中曾经平息妖患的事情都以另一种可能性发展,包括御厨裴旻与监察掌司李淳风,甚至今夜处决涂山夜……
所有事情抽丝剥茧后一一串联起来,罪魁祸首躲在云雾萦绕后微微发笑。
我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转身走向阿织。
阿织没有丝毫意外之色,我坐到她的身侧,语重心长:“阿织,你可知近日新鲜水果有多难找,我每日三份却不曾短了你,你就是这般对我的?”
被识破的阿织悠闲荡起了吊床,在摇摇晃晃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显然对即将开始的夜谈十分感兴趣。
我也开门见山道:“你给我编织的这些梦中之景,有何意义?”
自己多天来的努力总算引来了关注与探讨,阿织眼里一扫平日的懒散,晶亮如坠入碎星:“未知的可能性总是引人探究,你也看到了,相同的一件事,所处其中的人不同,得到的结果也不尽相同,非常有意思……你呢,有什么看法?”
这些天来的忙碌让我未去注意这些梦境,现在细想来,还真有一些疑惑:“看法说不上,倒是有些错乱感……梦中的世界与我如今所处的,何为真,何为假?是这个世界的我梦醒了,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入梦了?”
阿织闻言笑意更深,她转了转手中的星盘,才道:“真假虚实往往一线之隔,周庄与蝴蝶之辩,古往今来又有谁能真正说清。若硬是要细究,可以说这些世界都是假的,也可以说都是真的。”
我因噩梦折磨的脑子不太灵光,绕成毛线团的头绪彻底归于一片空白,只能无奈地看着阿织。
阿织晃着白皙修长的腿:“你不是路天凌的徒弟吗,难道不是和他一样,相信命运可变论?”
我一愣:“你是想告诉我,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一些事情,包括青丘涂山一族的命运?”
阿织但笑不语,仿佛一个不自泄天机的通世者。
我见状自不多问,点了点头,和她告别,打算出门去寻涂山夜。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问道:“阿织,你这番做法可不太像个命运不可变论者。”
阿织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懒散地卧上她的吊床,眼里有几分狡黠:“你看那我刚结的网,虽然连接的丝有时会因不可测因素而曲折波荡,但它们走向的那个点始终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短暂改变,也终将走向预定终局。那么我噩梦里那场劫难,即使因为我与师姐的出现改变了,那么以后躲过的劫难还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现吗?
似乎有些头绪在水里沉沉浮浮,始终不得全貌,我顾及现在的状态思索不出什么结果,便朝阿织笑了笑:“阿织,多谢提醒,我会多加注意。”
这时的阿织才翻了个不太优雅的白眼,似乎觉得我无可救药,娇软无力地挥了挥手送客:“罢了罢了……谢道不必了,明天给我的果汁再多一些罢。”
说完打个哈欠翻过身,不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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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着子时的夜霜到了降妖司,打着哈欠关门的同僚惊诧完我披星戴月赶来,才告诉我涂山夜在一刻之前才离开。
应该是错过了。
得知人没事后,我才松了那口莫须有提着的气。这样一番折腾后困意全无,我望了望毫无星光的夜空,慢慢往家里走去,思绪也打败惯有作息,过分活跃起来。
阿织为何会与我说那番话?
星盘命轨测未来,六爻周易知命理,阿织向来精于此道。但窥视天道已是逆天而行,宣之于口导致命轨偏离更会招来天罚。
阿织与我这一番没头没尾的谈话,只是想劝我命运不可偏离,还是提醒我有事将要发生?
我在这样的猜测里一路纠结到庭院门口,依然没有结果,却看到一人站在门口微弱的烛光下。
是等我归家的涂山夜。
涂山夜与我回家的这三年来,从起先高傲孤僻又生人勿进的狐族贵公子,到后来适应了妖灵的新身份,稍微纡尊降贵与我相处,虽然闲时喜欢躲着看些民间话本,但也开始主动帮忙。天狐一族妖力强大,当年引起青丘恐慌的涂山夜更甚,这份力量用在随我驱魔除秽上倒是事半功倍。
他随我四方除妖,见过众生百态,那份仇视一切的少年锐气渐消,虽还是高傲不减,却如同经风霜与岁月打磨过的利剑,依然锋利无比,却懂得收放有度。
微弱烛光里的涂山夜负手而立,因陷入莫名的沉思而让面容肃然了几分,此时夜霜洒在他的面上,有几分捉摸不透的冷意。
他听到脚步声后立马回头,眸里沉沉黯淡瞬间褪去,担忧之色消散,却强行板起脸责备:“这么晚了,不好好睡觉,跑到外面去做什么?”
涂山夜冷沉着脸,还是伸手过来,我握住他的手后,温暖的真实感才让心里最后一点不安都消失了。我实话实说:“做噩梦了,担心你。”
涂山夜触碰到我冰冷的皮肤,不悦皱起眉,脱下外袍把我包裹起来便拉进大门:“有什么可担心的……穿这么少,怎么不担心下自己。”
涂山夜平日里别扭高傲,生起气来更是没个好脸色,说的话越重越代表气极,我知道反驳只会加烈他的怒火,于是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
回到屋中,涂山夜的气才消去,见我一直沉默,讷讷看了我一眼:“做了什么噩梦?”
我重新钻进被窝里,畏冷地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梦到你出事了,我想不出办法救你,一直在着急……”
躺下的涂山夜闻言又气又好笑,把我身上的被子强行扯出来重新盖下,不怎么温柔地把我揽进怀里:“这天底下有什么事情能困得住我,还需要你来救?是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好好休息吧。”
我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最近降妖司事物繁多,过了这阵子就好……”
“啧,”涂山夜说话时,有微微震荡从胸膛蔓延至我的耳内,“不是还有我吗,以后也如今天这般,你收完妖气先行回家休息……”
涂山夜不满地唠叨,我在熟悉温暖的气息里听着他的心跳,意识渐渐被困意掩埋,涂山夜后来说的话都未听清,便在迷迷糊糊里应了一声。
彻底跌入睡梦前,似乎听到贴着耳畔的一声低笑,随后眉间落下一点温热。
于是近日来一直没机会询问他的话,又一次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