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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感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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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感染
贝里泥的确是为了他们而来的。他见面就向妻子打听了唐伯雷。妻子自然矢口否认,说她不太清楚这个人的行踪,她离开8区时,最后一次见到他,以后就不知道了。
贝里泥也询问了助理乔,妻子照乔的资料上写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好像看到我了。”唐伯雷有几分懊恼地说。
“迟早会看到的。他不大相信我的话,说要等‘乔’回来,和他谈几句。我借口上洗手间,才逃了出来。”
“他会在酒店等我们吗?”
“肯定的。”
大概看到唐伯雷有点消沉,妻子捏了捏他的手臂,引他看向自己:“别管他了,我们已经到In9区了,谁也阻止不了我们。”
唐伯雷受到了鼓舞。他想了想,他们随身各携有两套过滤面罩。早上出门时,他怕万一,将大半现金也放进随身包内。单就这两样,也足以让他们在这个城市生存一阵子了。
唐伯雷冲妻子笑笑,说既然这样,他们就先去逛一逛他们未来的住所吧,别去管什么贝里泥了。妻子完全赞同。
唐伯雷问司机这里有什么值得去的景点。司机随口说了几个,又说到许愿池。
妻子插话:“许愿池是什么?”
司机说:“是市民广场中心的一个露天小池子。池子里面和广场上有好几组古代人留下的雕刻。有很多艺术家聚集在那里,唱歌、画画、表演节目。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情侣们只要用许愿池的水洗过彼此的手,他们许下的第一个共同心愿,就会实现。”
情侣!
唐伯雷和妻子面面相觑,觉得司机能这么平平常常地说出这个古老的词,这地方可真了不得。瞬间,他们心里充满了打破禁忌的隐秘快乐。
许愿池到了。
唐伯雷和妻子手拉手,像两个第一次进儿童乐园的大龄孩子,置身于欢闹之中,好奇、兴奋,带着不安的愉悦。
这里就如司机告诉他们的,处处是古代大型石雕的组诗。遥远的神话凝铸在当下,逝去的英雄訇然在目前。而在凝固的诗林中,流浪艺术家们宛如鼓动的新鲜血脉。有拉小提琴的,有吹萨克斯管的,有拍打电子控音板的,有给游客行人画肖像的,有用特制水彩在地上写字的,有变魔术的,有算命的……
唐伯雷他们简直看不过来。
唐伯雷声音发抖地说:“这要在8区,警察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抓人了。”
妻子猛烈摇晃起他的胳膊:“那里,许愿池在那里!”
唐伯雷被妻子拉着小跑去许愿池。风吹动妻子头上细碎、不驯的发丝,好像拂在他心上。他从来没在现实中看到过她这样的表情。
他忽然一阵冲动,热血涨满胸膛。他鼻子发酸地想,只要妻子快乐,他做什么都可以。真的,为她献出生命都可以。
许愿池边围了好几对男女,应该是司机提到过的“情侣”。对对旁若无人,光天化日之下沉浸在他们独有的世界中。
妻子用力挤占了一个位置。她和唐伯雷互看一眼,笑着把手伸进池子,学别人的样,在水中交握彼此的手指,洗过一遍,然后湿着双手,合掌在胸前。
妻子大声说:“我和唐伯雷,永远不分开。”
唐伯雷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成妻子的,跟着念了一遍。
他们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好像刚刚补办了一个婚礼,从此爱情不再受歧视和驱逐,可以安然相伴。
“这不是唐伯雷吗?”身边有人说。
唐伯雷转头,就看到了胡海燕和罗莎。
两人气色都不错,没戴过滤面罩和其它任何保护装备,坦然地站在许愿池旁看着他们。
他们对于这次的巧遇都感不可思议。罗莎的左眼已痊愈,她真心诚意地谢了妻子。
胡海燕指了指两人的面罩:“你们是来这里工作的吧?”
唐伯雷看了看妻子,得到了她的首肯,他说:“我们是来避难的。”
两个女孩子惊呼。
唐伯雷自己指了指过滤面罩:“你们没戴这个,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可能会在这里住很长时间,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们些在此生存的诀窍吗?”
胡海燕说:“谈不上诀窍,我们只是接受了感染。”
罗莎:“这儿的人从小就暴露在各种感染之下,但他们只要挺过来了,身体中也就产生了相应抗体。我们去接受了几种常见菌群的感染——当然是控制感染度的,一有状况随时救治——现在,我们体内也有了需要的抗体,可以和当地人一样生活了。”
唐伯雷请求她们将注射感染源的诊所地址告诉他们。两个女孩子当即提出,亲自带他们去。
罗莎又告诉他们,这儿的逃亡者比她预料中还要多。她们的那家小诊所开在灰色地带,每天要接受一到两个自愿要求被感染的纯净民。诊所的前一个保安在和来敲诈的当地流氓的混战中受了重伤,胡海云暂时顶替了他的位置。胡海云逃跑的时候,顺手带走了警局的脉塞和激光枪。没有流氓敢来惹她。
胡海云开着二手地行车来的,这车虽不能和她以前的警车比,但也算不错了。
唐伯雷坐在后座上时想,这两个女孩子干得真不赖。她们的状况,无疑给他和妻子打了一大针强心剂。
胡海云就职的诊所在一幢老旧的石头建筑二楼。一楼在装修,满地粗粝石块。螺旋楼梯转了三圈半,才到二楼,一下子好像跨进另一个次元的空间。
从走廊起始,就出现了躺在临时支架床上的病人。
唐伯雷他们从病人中间穿过。唐伯雷尽量避免去看病人,但他依旧听到低沉的呻吟,此起彼伏;依旧感觉到亮得异常的目光,粘着在他身上。
他像独自游过水母群的人,时刻担心被刺蛰到,走不多久,就气喘心跳,脚步滞重。
“怎么了?”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她拉了他一把,把他拉进医生的办公室。
一个眼睛奇大、几乎占据脸部三分之一的小老头穿着白大褂,认真听取了妻子的要求。
胡海云和罗莎又在旁边说了什么,好像是要求那个医生打折。
唐伯雷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他浑身发冷,右肩部火烧一样疼。那天列车上的感觉,像一阵带煤烟的龙卷风,又包裹住他。他只有紧紧盯住妻子的脸,才得以站立不倒。
妻子真是完美,五官轮廓无可挑剔。他最喜欢她的褐色大眼睛,仿佛可以直接与她的心灵对话。
我爱你。
我也是。
为什么以前他没能这样好好地看过她呢?浪费了多少时间。
小老头站立起来,他从唐伯雷的视线中消失了一会儿,又出现。他手里拿了几管针剂。一个高大肥胖的护士跟在他后面,来卷妻子的袖口。
唐伯雷一下子抓住了妻子的手。妻子温柔地笑笑,安抚他:“没事的。他们会控制好量的,海云她们可以证明。”
“等一等!”
这又是谁的声音?
唐伯雷回头,看到贝里泥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口。胡海云叫了一声,拔出脉塞。贝里泥没有看她,向妻子走近。胡海云说:“你试着再走近一步!”
贝里泥这才看了她一眼,停下了。他依旧看着妻子:“请不要这么做。”
妻子默默看着他。她的袖子已经卷好,手臂像白色莲藕,横伸在空中,发亮的针尖静悬在上方一点。
贝里泥失去了一贯的镇定,悲伤地看着妻子:“请不要这么做。你已为他触犯过人类的禁令,现在还想触犯天条吗?求求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吧。”
唐伯雷像倒吊在空中的鱼,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掉落,胸口闷得不行。
妻子没有理会贝里泥,她的声音空荡荡地飘在他耳膜边缘:“来,注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