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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物型机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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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生物型机器人
早上,唐伯雷打着哈欠去酒店前台领了两套新的过滤面罩。昨天多莉给他们的,经过一晚上的清理,也已焕然一新。
今天去交研会现场,按规定,参加者都有权一人申领一套过滤面罩。
这样一来,他和妻子手头就共有六套过滤面罩,足够支撑到他们在这里找到住处了。
等安顿下来,他们可以再想法子联络其他从纯净区逃亡过来的人,向他们请教在这里的生存方式,是定期买过滤面罩,还是注射药物等。
他对未来充满问号,但每一个问号,疑惑与好奇并存,堆加起来,成了一片希望的海洋,闪着银灰色的欢乐光芒。
唐伯雷回到房间时,妻子已经起来,她正把自己塞进一条黑白两色的紧身连衣裙中。她两手弯到后面,往上拉背部拉链。唐伯雷忙扔下面罩,上去帮忙。
“伯雷,”妻子警告他,“今天上午你别干扰我!”
唐伯雷叹了口气,在她背上轻轻印下一吻,帮她拉好了拉链。
妻子从这一刻起,就往外散发出严肃、绷紧的气息。眉头一道细细的竖痕,像是刻在那里。
在酒店餐厅VIP室简单用了早餐,有三拨人跑来和妻子打招呼,每个人都表示希望尽快听到妻子的新报告。妻子也一一做出了回应。
早餐过后,多莉来接他们,还是用昨天的地行车,将他们送到离该酒店两公里处的东城会议中心。
妻子眉心的竖痕更深了。
唐伯雷趁人不备,偷偷拉了下妻子的手,告诉她,不用紧张,她的报告十分完美。
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像海风从多孔的岩穴中穿过:“你可能觉得有点傻。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交研会上做机器人相关报告了,无论成败,都不会对我产生后续影响。可是,我在这课题上花了很多心思,也自认跨出了关键的一大步。我还是希望这次的发表能获得认同。”
唐伯雷用力看着她,他想用几句慷慨激昂的话鼓励她,怕增加她的压力;想开几句玩笑,又怕适得其反。太过关心和珍视,往往不知所措,就像走惯的木桥忽然抬到了几千米以上的高空,迈不动步子了。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明白。”
妻子似乎从他的停顿中读到了他的心意,她冲他微微一笑。竖痕浅了。
会议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从1-8区赶来的,本来就留在当地工作的,乌泱泱几百人,坐在一楼大会厅里。
会议主席发表讲话,感谢大家百忙之中赶来此地参加会议。他公布了连续三天的交研会安排。这次,有二十七位与会者的报告获得推荐,他们将依次向大家发表研究成果。
妻子从8区出发前就收到交研会通告,知道她是第三个发表的。
现在轮到唐伯雷有点紧张了,前两位登台报告时,他忙着审察自己电子笔记本中的记录,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模拟待会儿协助妻子完成发布的场景。
妻子有点好笑地看看他,她轻声说:“放松点,乔。这些资料都是我亲自准备的,出不了错,你只要配合我讲的内容发出文字和影像就行了。”
妻子登台的时候,眉心竖纹仍在,但看不出一丝慌张或者不适应。她空手上台,就把底下人震了震。她侃侃而谈自己的新研发成果,好像她脑子里嵌了块记忆板,她不过是照章节朗读。
唐伯雷是事后回忆起来,才深深拜倒在妻子的超人记忆和镇定之下的,当时他只顾集中精力跟上妻子的叙述,适时向空中屏幕投放文字和影像,生怕因为自己对这一领域的陌生,而引出什么笑话,损害妻子的努力。
大概也因他集中了全力,他竟隐隐弄明白了妻子报告的中心内容。
妻子一直在研究的,是一种“生物型机器人”,即多莉隐晦表示过反对的“类人机器人”。这类机器人,用人类DNA复制出与人一样的器官,从皮肤到肌肉、骨骼、内脏、神经血管等,无一不等同于人。唯一不同的,是这套人类的器官系统,全由内部机器启动和维持。妻子研发这种机器人,其目的在于顶替饱受道德争议的克隆人。众所周知,克隆人的诞生,主要是为了向人类提供各种器官。但克隆人本身与人类并无差别,所以是否该让他们承受这一痛苦,争论历久。如果生物型机器人技术成熟,只要不有意教育大脑,则机器人永远只是没有主动情感和思考能力的机器,用他们的脏器进行移植,那么,克隆人便有望从提供脏器的悲惨命运中彻底解脱了。
与会众人对妻子的研究大感兴趣,不断有人提出问题,互相争论与反驳。原定三刻钟的报告,拖延到一个半小时。
好不容易上午的报告结束,唐伯雷和妻子坐在餐厅里吃午饭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他们没有就妻子的报告再多说什么,但双方都仍处于兴奋之中,对刚刚的发布结果大感欣慰。
快吃完时,唐伯雷才小心翼翼地感叹了一句:“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少了你,那些人会觉得遗憾吧。”
妻子看了他一眼:“别傻了,在这里,我也可以进行研究。难道你来了这里,就再也不唱歌作曲了吗?”
“我和你不一样。这里的环境,对音乐人更友好。但你的话,恐怕没法继续研究生物型机器人这样的课题了。”
“谁知道呢?这儿的一切都还有待我们去探索。也许行,也许不行。真要不行,我就换个研究方向。或者,干脆转行当医生也不错。”
妻子说的很是若无其事,唐伯雷却担心她会后悔。毕竟,连他一个对机器人领域一窍不通的人都感到了惋惜。
妻子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声音,又冲他微微一笑,她说:“我不会后悔的。有得必有失,我们在一起,怎样都值得。”
一整个早上的时间,到这里,几臻完美。
可惜下午的报告开始后,一切急转直下。
下午第一个报告人,就要求众人去二楼一个人体实验室。
百平方米的白色房间正中,有一只巨大的圆柱形鱼缸。鱼缸内浅蓝色的水中,没有鱼,但有一个接着氧气的人。
唐伯雷虽然不能完全弄懂报告者的话,但也听明白这个鱼缸中的活人,已经受了感染。他越听越不安,不断地看向妻子。
妻子凑到他耳边:“马上要解剖这人了,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先离开。”
唐伯雷没等她说第二遍,就穿过人群,逃到实验室外。
他在厚重的门上靠了会儿,平定激烈的心跳。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大老远跑到In9区来开这种会。
因为要提高机器人的拟人化程度,使他们的行为能力似人又远高于人,就不得不彻底研究人。只有In9区多如牛毛的污染源们,才能提供这种研究。
唐伯雷站了会儿,听不到实验室里的一点点声音,他决定先趁这功夫去领过滤面罩。
他去一楼服务台咨询了去哪里领面罩。一个四十来岁、微微发福的女士很热情地为他引路。
他扫了瞳孔,顺利领到两套过滤面罩。
“想要出去走走吗?”引路女士笑着说。
“嗯,第一次来,想到处看看。”
“一定要去许愿池。”
“会的。”
唐伯雷重新回到实验室门口,心情似有所恢复。
他正犹豫要不要马上进去,门从里面开了,与会者纷纷从里涌出。他被挤到一边。
唐伯雷伸长脖子,寻找着妻子。
妻子漂亮的面孔从人流中浮出。她微微皱眉,和身边一人交流着什么。
唐伯雷叫她名字的声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
那个和妻子说话的人——两边白中间黑的头发,令人不快的眼神——他不会认错的,是贝里泥。
唐伯雷脸涨得通红。他狠狠捏紧了拳头,正要冲过去,他的手机提示收到了一条语音。
他似有预料,打开,果然是妻子发来的,让他先去门口等她,叫好车。
唐伯雷戴上过滤面罩,在刚才那位四十来岁的女士帮助下,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门口的等待位上,他坐在车里。
唐伯雷一想到刚才的画面就忍不住冒火,但和以往一样,贝里泥带来的除了怒火,总还伴随着深深的忧虑。那个令人作呕的人口局医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8区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他的失踪。所以他们是派人顺着妻子这条线来找自己吗?可为什么派的是贝里泥?
妻子迟迟不来,焦虑像虫蚁咬啮着他的神经。
他忍不住了。他要推车门,车门先一步开了,妻子一头冲进来,急急对司机说:“开车!”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妻子一眼,没多问,启动了车子。
妻子忙着戴上过滤面罩。
唐伯雷回头,贝里泥就站在大门口。他们的目光通过各自的过滤面罩碰到一起,不知为什么,贝里泥眼中流露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哀伤。他想起了昨天那场暴雨,和雨中奔跑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