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后怕 ...
-
&21 后怕
唐伯雷和妻子在In9区东部三号车站下车。
一出月台,便有一个棕色皮肤、满头小辫子的鲜艳女孩笑着走向他们。
女孩子向妻子确认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她又将自己手臂上印的临时号码和彩色工作服左下角的标签给妻子过目。“你们可以叫我多莉。”女孩说。
多莉当联盟机器人新技术交流研讨会的志愿者已经第五年了,从她还上大学时就开始了。她的应对已相当老练。
唐伯雷不大有机会接触In9区的人类,他好奇地观察多莉,忍不住提问:“你是东亚人吗?”
“我爸妈都是,所以我没法不是。”
“可是你的皮肤……”
“为什么是棕色的吗?哈哈,好多你们那边过来的人都问过类似问题。其实我本来的肤色白里泛一点点黄,但前些日子去海边度假,晒成了这副鬼样子,我自己还挺喜欢的,你觉得不好看么,乔?”
唐伯雷不由得摸了摸鬓角,看了妻子一眼。怎么办?他好像被调戏了。妻子微笑不语。
唐伯雷又想了想8区的阳光。说真的,他好像没怎么晒过太阳。8区的阳光、空气、水,凡影响到人类身体健康的都经过严格处理和管控。他怀疑他即使光着身子在阳光中站一整天,也晒不出多莉这样的肤色。
“好看的。”唐伯雷真心羡慕。
多莉带他们到车库时,发给他们一人一套过滤面罩:“你们从纯净区过来的,免疫系统没经过锻炼,一点点感染也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所以还是戴上这个。”
唐伯雷套上面罩,他的头顿时重了几分,像从鲸鱼吐出的气泡后面看眼前纷扰世界。
多莉的地行车和8区的差不多,车内空间宽敞,也装有过滤系统和压缩系统。可能是为了接送来自8区的客人,专门配备的车。
车离了车库后,唐伯雷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车窗上,稀奇地捕捉着街上的风景。
和8区比,这里的建筑更多样化。有很多高楼,也有不少矮房子。一些矮房子集中在一起,形成曲折狭窄的小巷。还有些房子没有屋顶和房门,在小巷边上,里面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商品。
街上有打扮得一本正经的人匆匆走着;有穿戴得或悠闲或夸张的人坐着聊天;有小孩子奔跑踢球,在那没有屋顶和房门的房子前排队买饮料。
还有一男一女两人,男的在街头弹钢琴,女的大概是他女儿,站在旁边唱歌。风太大,小姑娘一会儿伸手按住乱翻页的谱子,一会儿梳理狂舞动的淡金色长发。但她的歌声始终嘹亮、安稳。不时有行人过来,往钢琴盖上的铁皮罐头中投钱。
多莉一边开车一边向车里人、主要向唐伯雷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她看出唐伯雷好奇极了,但不好意思多问,所以就主动解释。
唐伯雷被她的热情和体贴感动了,渐渐放开和她谈话。
他十分震惊,这个东部城市有那么多的人,却几乎看不到机器人。
多莉说:“我们的机器化程度不低,但我们这里,大部分人不喜欢将机器人做得和人类一样。机器只是机器,是辅助我们的。仅此而已。”
唐伯雷瞥了眼妻子。她在翻阅一本电子笔记,似乎没在听他们谈话,但他还是转移了话题:“你们这儿,人真多。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多莉“嘎嘎嘎”地笑起来:“那是肯定的。1-8区虽然占全球四分之一的面积,但你们才五千人,我们有好几亿呢。”
“好几亿。唉,我们要有这么多人,政府也不至于为生育问题焦头烂额了。”
“我们以前有几十亿人口,现在也少下来了。污染,太影响人类的生殖系统了。”
他们就污染现况聊了几句,交研会指定的圣诞树酒店到了。
多莉停好车,带他们到大堂办理了入住手续,又和他们确认了接下来的工作行程,便跟他们告别。
“今晚会有暴雨,明天温度会下跳好几度,虽然基本在室内活动,也请适当添衣。好了,不打扰你们了,好好休息吧。”
多莉大跨步走了。要不是她的举止和声音中有股善意的粗鲁劲儿,唐伯雷几乎要怀疑,这次交研会的志愿者是纯净区资助的高级机器人了。
妻子的房间在接近圣诞树树尖的左侧。黑白灰基调的套房,以屏风和移动照壁代替墙壁作隔离,空间顿时宽敞明亮了许多。
密封式阳台上有长椭圆形的大浴缸。阳台的玻璃经过特殊处理,里可见外,外不可见里。
唐伯雷和妻子一起走进了她的房间。他关上门,确认了行李员远去的脚步声后,就朝妻子冲去,她也正迫不及待地扑进他的怀抱。
自那天在妻子的研究所亲热之后,他们还没有过一次真正的拥抱。
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眼睛,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们。作为重度情感失控患者,他们不得不调动起体内全部的毅力与己斗争,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把对方当作一个不太熟悉的生育搭档。
可现在,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妻子说过,In9区的酒店房间里是不允许装监控设备的。所以,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先在床上滚动了起来。
等他们终于稍稍削减了体内的火势后,天已经暗下来。本来就不甚湛蓝的天空黄云密布,几道闪电曲折地穿云而过,轰雷踏着密密麻麻的鼓点齐齐涌来,像在为一场史诗拉开序幕。
妻子给浴缸蓄水的空当,唐伯雷站在阳台的防护玻璃边,从几百米的高空向下俯视。雨直别别地从天而降,房屋和树木沉默地承受着冲刷,街头却绽开了一朵朵色彩绚丽的伞花。也有人没带伞,遮头拱背,一路急奔。灰暗的洪流,生动的人。唐伯雷从没见过这副景象,他有点入迷了,鼻子贴在玻璃墙上,仿佛要从外面吸取雨中特有的气息。
身后忽然响起《图兰朵》中的咏叹调——“公主你那冰冷的心”。
妻子放好了水,调好了收音频道,冲着唐伯雷得意一笑。
他们浸泡在肥皂泡沫的海洋中,两个人只要一贴近,就无法抑制温柔缱绻。
唐伯雷抱着妻子,一遍又一遍亲吻她的嘴角,气势浩荡的暴雨和激情澎湃的怨诉都隐退成模糊的背景乐,两个人在月光海的小舟上款款荡漾。妻子却突然推开了他。她像听到猎枪声的小狐狸,震惊又恐惧地瞪着他。
唐伯雷愣了愣:“怎么了?”
“你听!”
外面的雨声小了很多,歌剧节目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新闻。一位女播音员用异常清晰的口齿通告着一场刚发生不久的悲剧。
一辆从8区开往In9区东部城市的列车,被沙耶门将军的狂热信徒劫持,他们企图用车上人质跟联盟政府交换沙耶门将军的自由,遭到拒绝后,凶残地屠杀起人质。联盟警方赶到后,与暴徒展开激烈搏斗。暴徒眼看要败,竟引燃□□,寻求同归于尽。这次事件,警方和暴徒都损失惨重,车上乘客大半罹难,少数几名幸存者被紧急送往In9区政府医院治疗,情况不容乐观。
这条插播新闻后,又开始播放钢琴乐。
妻子似已经恢复镇定,脸上仅留下一点惊讶的痕迹:“是我们下面一趟。”
“应该是。”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买了那趟车,但我想你等不及要离开8区……好吧,我也等不及……这才在临买前改了主意。这么说不大好,但真的,谢天谢地!”
妻子似乎瑟缩了一下,唐伯雷紧紧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窝中。
他回想起车上的那个梦,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谢天谢地!真的,谢天谢地,不是他们。他庆幸妻子选择了前面一趟车。但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黑暗中踢蹬着他的脑壳。不能深想。他只是稍微朝那片黑暗瞄了一眼,已经脑袋抽痛,浑身发冷,右边肩膀处,却火烧一样疼。
唐伯雷想,这大概就是“后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