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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怕你跪到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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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筹备会上,陶挚将长乐宫交给谢容,谢容一口承诺长乐宫已诸事妥当,还提出备选方案:魏帝万一身体有恙就由福王顶上——埋伏打在这儿了。
瞧今日魏帝的脾性,若真去了,典礼都能搞砸,所以谢容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宗韶参加。以谢容的洞察人心,他只要言语一激魏帝就不会去,然后宗韶为了自己只能参加。
谢容的目的——陶挚想着心都搅着痛,宗泓给了自己一刀也就罢了,谢容怎么敢这么算计自己?
世间只有一人不会算计自己,可认为自己算计了他,心与自己隔阂疏远了。
陶挚无比内疚,看着宗韶不知道怎样解说才好。
“你走吧。”宗韶倒安慰他。
“晚间我再来。”
“不用,”宗韶无奈又宽容地笑了,“我没事的。”
陶挚也只得笑了。
“这个时候我得陪我爹。”宗韶解释。
陶挚点头。
陶挚离了长乐宫,骑马缓慢回华清殿。他素来有个习惯,遇到难解之事时就将史书中类似情形纷闪眼前,寻找相似发展脉络、应对之策和得失借鉴:谢容现是领兵权臣,自己尚弱,国家还未成型,自己眼下只有忍……若控制不了谢容就不用做魏帝……他曾真心的把谢容当师长,此后只有改变。
前方是高大端庄的宫殿,这里的每一位君王大约都被情势逼着成长,不成长就倒在旋涡,天地倾覆、祸国殃民。
阶下,廖缃简意等一众官员候着,昨日说了典礼后定各部官员,陶挚面上现出平和微笑,恢复成公事公办的端重。
他早变了,心不那么容易伤,因为他是君,那些人是臣。
只要能给他办事的臣子就是好臣子,他不会对臣子有过多情感上要求。
谢容还在殿内跪着,陶挚平静命谢容起来,一道议事。
谢容谢恩起身,自行求要刑部尚书一职,说为新朝定律法。那曾是陶挚和谢容商议好的,此际陶挚到底沉不住心头气,淡然说:“再议”。最不济自己今夜不睡了,也能弄出来。
谢容竟然面上微含笑,举荐荀皎任兵部尚书,廖缃任吏部尚书。
陶挚心内打了一个旋。典礼上魏国文武官员那么多人到场且没出纰漏,荀皎廖缃付出了不可思议的辛劳,也显示了周全缜密的沟通和掌控能力,谢容总是与自己的想法一致,自己在谢容面前仍是心事一览无余的学生。
他平和征询荀皎、廖缃等人意见,通过了谢容提议。
谢容再说,他请辞大将军一职,交出京城卫戍、皇宫卫戍权,提议由福王承接。
陶挚微怔,目光与谢容交对,谢容安然含笑看他,道:“献王吓破了胆,不敢放福王离开长乐宫,若福王掌管了京城与皇宫军队,一来献王安了心,二来福王职责在身,就可以离开长乐宫了。至于臣,一定最快速地专心把律法制定出来,殿下若要治臣的罪,待律法出来后再治也不迟。”
陶挚瞬时明白,自己在谢容面前就是个任性学生。谢容这是包容他,在表忠心。
陶挚微笑:“好,准你所请。我的意思,任福王为大司马,掌全魏兵政,决全魏政务,我现在就写教令,从知,你送与福王,请他马上来华清殿议事。”他成心略去表决程序,这件事他就是要自己说了算——他做好了准备,但没有一个人提异议。他在成长,臣子们也在成长,彼此达成新的平衡。
他有一班好臣子,自己也要做一个好君王。
陶挚写了教令,交给简意,简意领命乐呵呵去,苦兮兮回来。
说福王看了一遍教令,放在一旁石墩上,继续浇花,怎么请也不来,也没有一句话——他又不能拖他来。
那时众人已经散了,陶挚知道简意特意等到这时候才回禀,就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宗韶不肯来——抬头瞧外面天光,只得先与简意去简家拜见简伯父和宣阳长公主。
魏国政变中宣阳长公主和简岱因独子在南梁,深居简出,没参与任一方,倒得以保全。他们给陶挚讲述了永安长公主逃往玉清宫最终被杀之事,陶挚流泪满面。然后在他们陪伴下去玉清宫拜祭母亲,再与简意定下为父母合建陵墓之事。
陶挚恳请简岱出任丞相,简岱明显不愿,可陶挚相求,简岱无法拒绝。他们就魏国形势谈讲到天亮,然后去皇宫上朝。陶挚对简意说:“再过一个时辰待福王醒了,你再去请他来华清殿议事。告诉他京城卫戍、皇宫卫戍有他负责我才放心。他若不肯来,我就亲自去请,如我请令尊。”
简意应了,苦着脸说:“舅父看见我就骂——”忙安慰陶挚:“没事,我从小被我爹骂大的,不怕。”
陶挚再嘱咐简意问询献王跟前的宦官,谢容都对福王和献王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宗韶开心的去,决绝不肯回来,肯定有谢容的原因。
待散朝后听了简意回报,陶挚才知谢容所为,当即就愤怒了,谢容陷他入如此境地,宗韶该不会以为谢容所为都是自己默许的!怪不得宗韶那样的情绪,——已是最大的忍让和涵养了。
简意说:“我替你劝他了,说你已罚谢容跪了,他若不消气,就让谢容来给他下跪磕头。他说,谢容已经磕过了,不用再磕了,都是为了殿下,他理解。不过他仍不肯来,他说——”简意有点儿发愁:“他爹情绪不好,他若不陪着,他爹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陶挚想献王哪里会是自杀的人,就是胁迫宗韶不放宗韶走,献王还真是吓怕了——也是人之常情,因让简意先退下,外面报谢容求见,陶挚心火上撞,沉了容色,命进来。
谢容捧着《魏科》,笑道:“臣昨夜一夜未睡,头发都要熬白了。”
陶挚看着谢容憔悴到极点的形容,只得强压下怒意,接过《魏科》,看罢,立传简岱、王琰、廖缃来,与谢容一起逐条商讨,一天也就过去了。
待简岱等人走时已夜半,谢容留在最后,跪下请罪道:“臣这就去长乐宫负荆请罪,跪到福王肯回宫。”
陶挚看着谢容,道:“我怕你跪到明年,他也不一定回来。眼下还有这么多事要你帮我。这次是我的错失。以后涉及福王之事必须先征得我同意,不得擅对福王言语行为。再有一次,我绝不容你。”
谢容郑重应诺。
陶挚望着谢容离去的背影——以谢容的为人,他有的是办法不伤害宗韶,哄着宗韶,偏对宗韶动手,就是藐视宗韶,挑衅宗韶,试探自己。
谢容难道不明白,挑衅宗韶是比挑衅自己还不能令自己容忍的事么?——谢容什么都明白,还是这么做,就是在赌,赌自己的疏忽。
以宗韶的性子,受了屈辱并不会向自己讲;若自己稍有疏忽不查,就不会明了宗韶的着恼原因——谢容挑拨起感情来,下手还真是稳准狠。
当下需全力推行律法,不能削谢容的威望,而来北魏的南梁军都是谢容亲训的嫡系——所以谢容还在赌,赌自己的容忍。只要自己将国家大业看得比宗韶重要,他就能赢。而只要自己容忍谢容,宗韶就会距自己越来越远。
权臣欺主,陶挚真切感受到了这一刻的愤怒和憋闷。谢容竟然不怕一个君王的报复——他怎么变成这样一个人了,还是他本就是一个赌徒?
谢容曾说过:“到那时您杀不杀我也无干了。”原来在他走向自己的最初就算定了结局。他自恃才高,认为在帮助自己的路途中,肯定能赢过宗韶。
但谢容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那就是没有纯正的心。任何一个品性端正的人,在看到自己与宗韶在一起的最初,就会尊重他人的情感,止步收手。而谢容却生了抢夺的心,那时起他就输了。因为就算他赢,赢到的也是一个与他一样品德低下的人,那又有什么可喜的呢?
以谢容之才,本可以有光风霁月、天开地阔的人生,却因为觊觎他人的情感而选择了狭窄、危险的路。
每一条人生路都是由心选定。持身不正,便再有天赋才华,单凭情之一字,就可以毁掉一世英豪。
从此谢容再不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因为他不配。而作为一个臣子,欺君罔上,就不要怪君主无情。
而宗韶,应是早觉察到了谢容的心思,可为了成就自己的理想,他没有诋毁谢容一个字。他就在那里看着,看谢容,也是看自己,当不当得起他的爱和付出。
宗韶这样清高绝对的人,肯定不愿与谢容同列朝堂。宗韶既然不接兵权,那么可以先交与简意,简意与宗韶最亲,慢慢将南梁兵分化。简岱本不愿担丞相之责,待局面安定了,可裁撤丞相之职,由各部尚书、御史大夫、中书令共担丞相事务,权力就可进一步集中到自己手里了。
陶挚一件件事一个个人想,忽然意识到时光,立即起身赶往长乐宫。
宗韶已睡了,陶挚将手中的烛台轻放至一边,拂开床帐,宗韶的呼吸一滞,醒了。陶挚俯身在宗韶额上歉疚地吻了一下,宗韶睁开眼,陶挚笑偎在宗韶身边抱住他,“还生我的气吗?”
宗韶笑:“没有。”
陶挚爱恋疼惜地抹他的眉毛,道:“委屈你了。”
“哈,没有。”
陶挚感受着宗韶的肌肤温热,说:“再给我三年时间。”
“啊?”
“我就惩罚谢容给你出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