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鸟术师实习记》宇文觉

24、24．白蔹论术

　　听到血河直白露骨的用词，魍魉仿佛吃了一惊似的抬起头，却没说什么，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和您很像。”招呼小妖怪收拾了铜洗，魍魉忽然说道。
　　“你说海王花？”血河反问。
　　“虽然把一介草木妖怪和身为神子的您相提并论很失礼，不过，你们颇有相似之处。”魍魉凝视着血河洁白修长的手指，那手指干净得仿佛从来不染一丁点儿污物，令他回忆起往事，“我数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的您，和海王花一样，看起来单纯而又洁净，好像从未经历过世间之事。难以想象看似柔弱的海王花竟然是强大的妖怪，貌似懵懂的您也是法力无人能及的魔神。”
　　“你太偏私我了……”血河笑着摇摇头，“我怎么也说不上‘无人能及’吧，不说那些神灵，就是代神行事的术师，未必也比我差，不然我也不会被一个瓷瓶关了十五年。”
　　一说起血河栽在黄檗手里的事，局面多少有些尴尬，魍魉对此不予置评，绕开话题，却说了一句：“那是因为您心中还有悲悯众生的神性吧……”
　　那是因为您心中还有悲悯众生的神性吧……
　　血河不禁动容：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已经多少年忘记自己身上还流着靖山神女福泽生灵的血了？当所有人都惊恐地奔逃着，呼喊着靖山的神子原来是魔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对他说：“您心中还有悲悯众生的神性……”
　　他目光茫然，一瞬间陷入了回忆。当初的那场战斗，在黄檗赶来的时候，自己的周围已经布满了尸体——被他所杀的人的鲜血染满了他的全身，他又一次变成了浑身浴血的怪物。黄檗耗尽了生命让封印锁住了他的周身，他心中和眼前都是一片血红，无法思考，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的确确是疯狂了，可是疯狂之中又似乎感应到一线光，这一线微光让他感到恐慌和迷茫。以杀戮的姿态存在的自己，除了使人憎恶之外还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曾经是山神之子，福泽一方，受千万人顶礼膜拜，却沦为只知杀戮、连妖怪都不如的怪物，难道不是一种屈辱么？上天不怜悯这样的自己，那么被自己的迷乱所杀的无辜者，又去向谁讨还他们的生命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不想再造下这样的罪孽，不想再杀戮。
　　所以他放弃了。
　　封印封闭的同时，他听见了垂危的术师最后的遗言。
　　“您会为杀戮而痛苦，因为神性还在您的心里……”
　　思绪忽然中止，血河清亮锐利的目光落在魍魉身上：“魍魉……”他语气森然地说，“你太狡猾了，你真是一个会利用人心弱点的妖怪。”
　　魍魉却并没有被这样的语气吓住，他仍旧面无表情地说下去：“您很想听到别人这样说吧。因为您还留恋身为神子的日子，您还渴望拥有神灵的荣耀。”
　　“我不留恋，神灵也没有什么好荣耀的。”血河打断道：“我只是想复仇，向把我造成这个样子的天复仇……”
　　“所以凡是神的意志，您都会反对。”魍魉慢慢地说，“天禄代天巡狩，您却弄得她落荒而逃；海王花被青帝复活，您却要把他变得半死不活……”
　　看见血河彻底凌厉起来的眼神，魍魉知趣地闭了嘴。今天表现得这么侃侃而谈，已经违反了魍魉一贯沉默温顺的形象，虽然这才是他的本性，但是本性还是不要暴露得太过度。

　　蓬莱三山，长岛，同一时间。
　　“阿连！”正当白蔹准备拿出“洞穿世界之门”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你要去常世？”
　　既然用小字来称呼，必然是自幼非常熟悉的人。白蔹稍稍有些意外地转身看着正一边走过来一边招呼他的双花，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极罕有的亲近的微笑。
　　双花身段修长，五官精致，浑身上下装束得一丝不苟，风度翩翩地走过来：“阿连，麻烦你帮个小忙。”他说话总是很讲究措辞，“请帮我代一天课。明天我要外出。”
　　“这……”白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本来是打算要到常世追杀海王花的，但是白蔹打心眼里不乐意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乐得有个拖延的理由。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赶到术学校。双花身为大术师，并不会直接给术童子上指导课，白蔹去了才知道，原来是和具有相当水平的朱衣术师作探讨。朱衣术师整体水平相当高，年龄参差不齐，大部分人修业的时间都比白蔹的年纪还长，所以看到白蔹的时候，没见过他的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很年轻啊，难怪听说是很俊俏的人呢。”
　　“据说双花先生是蓬莱最漂亮的人，原来是这种柔弱型的啊。”
　　“不过近来这种类型似乎很吃香。”
　　“长相是很好的，如果更有男子气概一些就完美啦。”
　　似乎有很多学生同时发出了这样的心声，以至于白蔹在一进入教学区域这样的感应就络绎不绝地钻进了他的意识，把他弄得哭笑不得，暗暗感慨双花你还真是艳名远播呀，只要搭上你的名字，就会被人想到这个方向去。
　　清了清嗓子，他有点窘迫地说：“各位，双花先生今天没有来，我是代替双花来上课的白蔹。”话一出口，座下的众人似乎很意外，原先旁骛的、打瞌睡的、聊天的，一个个都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打量着他。
　　“这是白蔹？”
　　“难怪是这种倦怠的感觉，原来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白蔹。”
　　“关于他有很多神奇的传说，据说他没有学过任何法术的时候，就没有妖怪敢接近他。”
　　“听说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白蔹都会知道，我还是什么都不想好了……”
　　白蔹发现，众人立刻冒出了这些念头，原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的名声居然在双花之上……
　　事实上他不太计较别人的想法，因为像他这样具有敏锐感知的人，如果真要计较人心的话，恐怕根本就活不下去，非得心力憔悴而死不可。小时候自身的精神力比较弱，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人在心中想的、什么是人会付诸于实际行动的，常常因为看到人们内心的恐惧和恶意而感同身受，痛苦万分。为了解脱这种痛苦，他已经学会了超脱。
　　“先找一个话题吧。”白蔹想了想，“雷神咒是法术之中攻击力最强的一个类别。有没有人能用全部的雷神咒？”
　　“全部的雷神咒……”有资深的术师，立刻开始如数家珍，“召中央雷神咒、召东方雷神咒、召南方雷神咒、召北方雷神咒、召西方雷神咒、变雷咒、天雷神咒、□□神咒、神雷神咒、社雷神咒、五雷总摄咒、召雷公咒、会雷神咒、召雷神咒、伐庙敕雷咒……”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此人一激动脱口而出：“学生差不多全会用！”
　　白蔹突然绷不住笑了。
　　无视那人跃跃欲试的表情，他补充道：“你刚才没有背完，还有社令雷神咒、都天雷公咒、摄邪雷公咒、五雷化身咒……”
　　“只是没有背完，这些学生也都会用。”此人毫不示弱地说道。
　　“抱歉，我一开始说的就是个‘伪命题’，并不存在‘全部的雷神咒’这样的概念呀。”白蔹笑着说，“法术是借天地神灵之力而成的，万物无穷尽，时间无穷已，术亦无穷尽，即使耗尽术师的生命，也不可能得在某一方面得到全部的术。”
　　简直是戏谑，这位朱衣术师修行已有数十年，不免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白先生，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白蔹侧目：“任何一句话，都可以是‘咒’，所以，不存在‘全部的咒’这样的概念。”
　　“任何一句话？您是说言灵……”
　　“咒和言灵不同。咒是真言，只有神的言辞可以被称之为咒，人的语言即使具有灵力也只能被称之为言灵。所以，神和人最初的起点就不一样。人是术师的起点，而神是术师的终点。所以说——”
　　“术师是通神的人。”
　　“咒在则神明在。”
　　“咒是人神沟通的秘密和隐言。”
　　在场的都是法术精深之人，这些道理早就烂熟于胸。
　　“不错。所以术师通神之时，必须达到‘无己’的境界，即消除自身的□□存在感，泯灭物我的对立，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可是孔圣人还是留下了名字。”有人说。
　　“孔子的是‘儒术’，是王道之术。”白蔹不得不解释：“君子佐政的王道之术、百姓生存的混世之术，同修行者的通神之术走的不是同样的道路，等一下再说。”
　　“所以术师与神灵的沟通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省去咒语使用法术，或者说，只要有制敌的意志，随便一句话就可以制敌，因为只要是通神的言辞，就有咒的功效。”
　　“妖怪使用法术，则是从另一种途径取得力量。妖怪经过漫长的岁月、机缘巧合从某种生物或者非生物化成人的形貌，代表了非同寻常的力量。因为他们□□的存在感薄弱，所以妖怪比人类更容易使用超自然的力量；但是妖怪缺乏人类那样丰富的精神世界，受欲望和本能支配，所以他们想要提升力量的境界却非常难。”
　　“神灵生来就具有天赋的能力，但他们也受规则的支配，这个规则就是天道。”
　　“道的存在是为了统驭术，而修术的目的是为了领会道。”
　　“妖怪无视天道，神灵既是天道的制定者也是天道的遵循者。人类利用天道，并由此而生人道，人道是为了有利于人类自身而存在的道德标准，不一定就是天意。比如说，在术师眼中，雷霆雨露都是天意，创造毁灭都是神迹，但是人类一定会认为天灾是不符合人道的。”
　　“术师是通神的媒介，大体上算是卫道之人。不但要替神灵维护天道，还要监视人道。但是只能监视，却不能干涉。在古老的过去，人与神的生存空间非常接近，不但人类拥有直接与神灵沟通的机会，术师有时候也会进入人世，引起政局的变动；但是在人类技术发展到上天入地的今天，如果术师过分干涉的话，无视物理原理的法术会引起人类科学信仰的崩毁，那是不明智的。”
　　“所幸的是人类在天道与自我发展之间维持着很好的平衡，所以虽然神灵明明灭灭，但凡人仍旧生生不息。因此术师的主要对手就变成了无视天道的妖怪。如果神灵不在天道，那就是最强的妖魔，所谓神魔□□的产物，九天十地的弃子——血河，正是这样的存在……”
　　由血河引发的话题就更加不受控制，这番抽象的纯理论讨论持续了一个下午，以至于口干舌燥而又筋疲力尽的白蔹在傍晚回到离垢堂的时候，不得不把追击海王花的日程推到了第二天。这次他随随便便卖了双花一个人情，却没有预料到自己推迟两天到达，会导致那样的结果——
　　坐而论道，不如身体力行，如果他在离垢堂占卜出这个结果的话，一定会设法防患于未然，可事实上他却因为留在蓬莱清谈了一下午而错过了。洞悉他人命运的占卜师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他们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