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玫瑰》绿腰青曲寻卿

11、第 11 章

　　我记得，印象里最后的画面，凌乱的桌椅，最古老的壁画从墙上脱落下来，被毁掉，壁炉里，甚至有着族人的残肢，失去了力量的族人，就像最普通的弱不禁风的人类，被推入壁炉忍受烈火的灼烧，散落一地的餐具，曾经是盛大舞会上的精美配饰，却最终成了伤害我们的利器。
　　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曾经凌乱的画面，早已经消失在记忆里。房间空荡整洁，就像很多年前，我和哥哥独自生活在古堡时候那样。壁画已经被修复好了，被人认真地重新描一遍，那是哥哥的笔迹。
　　不，应该说整个古堡全是哥哥留下的痕迹。他并没有走，他一直在，原来，离开的是我，背弃的也是我。我忘记了回家的路，忘记了哥哥，独自在外流浪。
　　我顺着楼梯一路走上去，然后站在哥哥的房门前，却犹豫着不敢推开门。如果哥哥在门后，我该用怎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我把手按在门上，然后基尔巴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说：“莉莉丝大人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但是，如今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抱歉，我们是没有权限进入他的房间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哥哥的房间一如几千年前一般，没有任何变化。大大的画架横在房间里，上面是年少的我，在月光下的玫瑰园里回头笑的画作，画作的右下角写下的字迹，却已经变了：My Love，you are my world. I love you forever.
　　那一瞬间突然觉得眼眶湿润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没有眼泪的血族，怎么会流泪呢？我们冰冷的身体里，怎么会流出眼泪这种温热的东西？
　　我轻抚着哥哥的画作，就像捉到了虚无缥缈的，名为永恒的东西。这就是我最初的爱，也是最初爱我的人。有什么比经历了几千年岁月依旧坚定不移更让人温暖的事情呢？
　　然后，我突然摸到了画架的边上，有什么硌手的东西，那是一条金色的链子，下方追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坠子，我好奇的拿起来，那是一个小小可以打开的坠子，打开的时候，我愣住了，那是一幅小小的画作，是我和哥哥，画面是那么细腻，一瞬间，我好像可以触到哥哥的脸。画作上的少年，有着最为清俊美好的脸，黑色的发，他在浅笑，即使隔着那么久的光阴，隔着冷硬的纸片，还是能感觉到他笑容的温暖，就如阳春三月的微风。那些遗失的记忆，汹涌而来，是了，这是哥哥。即使我忘记了他的声音他的脸，每当想起他就止不住感觉到温暖，即使忘记了一切，但是我还是能在人群中一瞬间认出他的身影。
　　我痴痴地望着哥哥的脸，忘记了时间与空间。
　　是了，原来我是那么寂寞，在夜里醒来，在白昼沉睡，我狩猎，我流浪，我与无数人交集又离开，我看遍世间繁华，原来是因为我寂寞。
　　神说，你背弃了白昼，那便要在黑夜里永远沉沦寂寞。
　　然后莉莉丝从此被剥夺了白昼。那个我们最初的母亲，在夜色里，安静地燃烧她所有的美丽与不甘。
　　她说，我最小的孩子啊，你继承了我所有的力量，所以你要继承我最为深沉的寂寞。你不能像普通的孩子一样结伴而行，你要永远孤独，你的后代，也将孤独地在黑夜里行走，不能融于其他兄弟。万事都有代价，你得到了力量，就要付出与所得等量的代价。
　　莉莉丝家族一直只有一个孩子，一代一代延续，就连旁系的杂血，也是各自飘零。唯有到了我们这代，生下了一对双生子。
　　但是诅咒还在延续，即使是相伴而生的双生子，也要各自天涯。
　　这，就是代价啊。
　　就这样，陷入永眠，多好。

　　醒来的时候，月色微凉。我躺在床上，缇雅端坐在床边的木椅上，她安静地坐着，隐在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金色长发在黑暗里，似乎带着微光的感觉，有一种静谧的美好，仿佛之前她歇斯底里的尖叫，都只是一场梦幻。
　　金色的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挂在我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却带着温暖的感觉，好像要一直烫到我心里去。
　　然后，缇雅清冷的声音响起：“苏，别怕。”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别怕，那么坚定的声音，好像真的能拼尽全力保护我一样。虽然她那么弱小，但是有一颗坚定的心。这就是人类啊，人类坚定的力量。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转头看她：“基尔巴特呢？我要见他。”
　　“他已经走了，”缇雅站起来，走到窗前，“基尔巴特说，莉莉丝大人说的，即使不能见面，他依旧深爱着你，即使散落天涯，他也唯愿你能自由自在的活着。他愿意背负所有的一切，只希望，你能像风一样，自由的飞翔。”
　　夜风从窗户灌入，我看到我的头发被吹得飞起来，黑色的衣裙猎猎作响。我想起很多很多，曾经无数个在夜风中起舞的夜晚。我想起，笑得倾国倾城的妲己，我想起，阮籍悲痛的哭声，自由啊，那是多么难以企及的东西。
　　我站起来，慢慢走到缇雅身边，任窗外的风吹在身上，将衣裙高高扬起。窗外的庄园，是我最熟悉的样子，曾经我在这里生活了无数个年月。
　　如今楼去人空，徒留思念。
　　“缇雅，我想去东方。那里有最奇妙的传说，有最为哀婉美丽的女子，有很多让人闻之不忘的故事。那里，是和这里不一样的世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缇雅望着我，血色的瞳孔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歪着头，问：“我还有别的选择么，莉莉丝大人？”然后她转头继续看这月色，喃喃道：“但是，必须处理掉最后的牵绊才行啊。”
　　杀戮，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既然要离开，就要了却一切事情，斩断一切牵绊啊。从此，我们一起去流浪吧，去寻找哥哥所说的自由。
　　哥哥，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吧。我紧紧的握着哥哥留给我的坠子，就像牵着哥哥的手。
　　一场大规模的捕杀开始了，莉莉丝家族联合勒森巴家族血色蔷薇的力量，开始了狩猎，那些，邪恶的，黑暗的，充满了欲念的猎物，他们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么，为何不将他们斩杀殆尽呢？
　　彼时的我，正靠在蔷薇王座之上，柯端着点心坐在我身边，举着小勺子对我说，来张嘴。然后，满口的甜美味道充盈了我的味觉。甜食真是很美味的东西，是仅次于少女甜美血液的美食，柯家的点心尤其可口。
　　“那么说，你又要去东方了？”柯将精致的盘子放在桌子上，拿出手帕替我擦擦嘴角。
　　我眯着眼睛，惬意的享受。然后向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很快意的说道：“所以，我们莉莉丝的古堡，还有赫尔蓝的古堡，就拜托你了，还有关于妲己想找的人，你也帮我留意一下呗。但是，在此之前，还是必须料理完你们家族的叛徒啊，那是缇雅的愿望。我希望你帮我留意，我哥哥的线索。什么诅咒，什么宿命，我一个也不信，我只想找到哥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是么？”
　　柯猛然顿了一下，神色有点异样，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我也并没追问她什么，该说的，她终究会说。时光这种东西，我从来不怕浪费，我愿意等她，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一切。
　　在此之前，我终于还是要回去我曾无比喜欢的那个国度去。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一个人流浪。这便是，旅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