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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都放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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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在当地收的棺木,带着林如海的灵柩径直回了姑苏,赴任途中那几房姨娘也随船同行。当初她曾问过众人的去留想法,那些个年轻的面面相觑,谁也未曾作出决定,此刻只得一道扶灵归乡。
星哥儿在京接到讣报之后,便立马递了丁忧的折子。待到折子递上去,人却坐了半日。翰林院本就清冷,要紧差事轮不到他;如今又丁父忧,例当守制二十七个月,仕途再断。可他心里乱的很,倒不只是为了前程无望。这一世的父亲,从前待他可以算是慈父,开蒙时日日考校功课,中探花时也曾引以为傲,休沐回来也肯听他说两句衙门里的闲话。后来他站错了队,冷搁下来,父亲看他没了指望,便渐渐不上心了,连话也少。可父亲再是现实又唯利是图,那些早年的好,他也忘不掉。信上只有“落水身故”四个字,他对着那一行看了又看,说不清是疼,是空,还是恨,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上官的批复一下,他即日南下,京中留着的父亲的几房妾室也随行,包括病骨未痊的范氏在内,也扶上车轿。枢哥儿跟着兄长一道来了。
人到姑苏,在林氏祖坟成礼入葬。坟土填平,纸钱燃尽,吊客渐散。她挥退了,跟前的婆子丫鬟:“你们先下去,我再坐一会儿。”众人退到山道转弯处,远远候着。碑是新立的,字是星哥儿请人刻的。她立在碑前,想起过去种种。风过坟场,衣角微动。她叹息着低声道:“横竖是两清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说罢拢了拢袖中的手,转身下山。
回老宅的路上,阿愚在识海里冒了一句:“不难受吗?”
郁蓁想了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路是我走的,他的路是我替他选的,当下所有的情绪都是一时。”
丧事既毕,她将各房姨娘妾室一并召来大堂,跟她一道扶灵回姑苏的、跟星哥儿从京里来的,皆在其列。堂上静了一息,有人低着头捻帕子,有人偷偷拿眼睛去瞄旁人。老爷没了,前头那点子仗势的底子也没了,谁心里都明白,往后过什么样的日子,现下就要做决定了。
郁蓁坐在上首,声音不高,却听得清:“如今,老爷已经入土了。往后怎么过,你们自己说。还想再嫁的,我给一份体己,身契也还给你们,回娘家去,各寻去处;无处可投的,便留在林家养老,日后会由星哥儿送终。这些日子,你们应该都已经想清楚了。我不逼你们,也不拦你们。”
堂下先是没人吭声。几个年轻的对看一眼,有人眼圈红了,帕子攥得发皱;有人咬着唇,想开口,又咽回去。半晌,见郁蓁等的有点不耐烦了,到底有个胆子大些的,低声道:“回太太……妾身还年轻,娘家也还有人,想……想回去。”话一出口,旁边两三个便跟着欠身,声气发颤,却都是一个意思。郁蓁点了点头,叫人把体己和身契一一交到她们手里。那几个人接过东西,跪下去磕了头,退的时候步子有些乱,到了廊下才彼此扶了一把。
剩下几个鬓边见霜的,彼此对了一眼,齐齐跪下去:“妾等无处可去,只求太太收留,在府里做一个闲人,吃口安稳饭便是。”范氏病着,也被人搀着跪了,咳了两声,没说旁的,只叩了头。她还有枢哥儿,只等着后面守完孝分了家,去做老太君。郁蓁道了声“起来罢”,便叫听事的记了名册。名册合上,她起身回房,这件事便揭过去了。
夜里,她把星哥儿叫到跟前。他面色更淡了,守制的日子才起了头。
“京里我也不回了。你在这边守制,家里有你看着。我守几年寡,图个清静。”
星哥儿站着,没拦,只应了一声:“母亲只管放心。儿子丁忧在家,也能照应。”
郁蓁点头。“家里有你,娘便放心。”
星哥儿顿了顿,又道:“母亲若往别处走动,有事只管来信。儿子虽在守制,信总是收得到的。”
郁蓁应了一声。她要往哪儿去、去多久,没打算跟他说清楚。
外人只道林如海卒于赴任途中,郁氏守寡决绝,闭门不见客,言称在姑苏清修。传到哪家,哪家都叹一声贞静。郁蓁听了,只笑笑,不辩。她要的正是这个名头,省得旁人追问行踪。
她与星哥儿说的是在姑苏清静,出门却乔装打扮,先往别处去了。
林如海入土约莫一年,父亲郁晟也走了。他是殿阁大学士,消息一出,京里京外都震动,邸报上有,官眷圈子里传,娘家的信也一封接一封追过来。她那时正在别处路上,等信到手里,人已经入殓下葬了。想见最后一面,到底没见着,只得在外衣里换上孝服,对着扬州的方向祭了一祭。星哥儿还在守父孝,外公这一没,往后想重新做官,又少了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父亲走后约莫一个月,又来信:母亲郁冯氏也去了。说是操劳丧事、哀毁过度,撑不住。她仍在路上,又是事后才得的信,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赶上。那一阵她在客里连着戴了两回孝,对着扬州的方向再祭一祭,人却始终赶不回去。
又过些日子,她才折到扬州。郁家祖坟在城外,郁晟的坟前草还没长齐,旁边母亲的坟也是新的。守坟的老人认得她,迎上来时嗓子里带着一点哑:“小姐可算来了。老爷走的那阵子,天天念叨你,问你这一向可好。那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出去了,可是到底没等到您啊。老太太跟着也走得急,一样没等到。”
郁蓁应了一声,先在父亲坟前上了香,磕了三个头;又转到母亲坟前,同样三叩。父亲是殿阁大学士,皇上还追封太子太师,走的时候朝野都惊了一场;母亲跟得那样急,外头却少有人提。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两个人都已入土,她才赶到坟前。她原以为朝里还有父亲在,扬州还有母亲,她这边守着寡,总还能再见一面。谁知那一面,竟成了永诀。
上完香,她先在扬州的江边坐了坐。那座亭子,父亲从广州总督任上回乡时,常在里头看河水、看来往的船,等他们兄妹。亭柱旧漆剥落,石桌上犹留浅浅杯痕。江风灌进袖口,远处纤夫的号子断续传来。她想起最后一面,是她随官船离京赴任前,父亲拄着拐在门口站了半天,只说了句“到了那边,离这些乌糟事远些”。那会儿她忙着启程,也没多陪他坐坐。
阿愚难得一句话也没冒。她也不开口,只坐着,替他把这亭子又看了一遍。守坟的老人远远看着,并不来催。
此后她按着父亲做过官的地方,或乘车,或登舟,一站一站地去。每到一处,总要住些日子,把父亲住过、走过的地方慢慢看一遍。广州是他两广总督任上久驻之地,城外木棉开得热烈,她在客栈住了半月,每日往旧日官署邻近的街巷里转,听人讲从前制台出门的排场。湖广是他进京前最后一任外放落脚处,她沿江坐船到武昌,在城里住下来,去他信里写过的码头与城墙边坐过几回。京里他做过兵部尚书,后来入阁为大学士,她也悄悄去过一趟,赁了小院住了些日子,隔着一段路望了望兵部门前的石狮,没有惊动旧识。这些地方都看过了,心里那点“替他再看一眼”的念头,才算落了地。
再往后几年,便是她自己要走的路了。西湖边赁过小舟,船娘摇橹,水面碎成一片金鳞;苏州巷口买过桂花糕,甜香沾在指尖;扬州茶馆里坐过半日,听邻桌谈盐价谈嫁娶。不赶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再扮演谁的妻子,不必维持谁的体面,就只是一个人,看山看水,也看看市井人家过日子。孩子们待过的城池,她都绕道望一眼,远远地,不进门。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从前在郁家当女儿,得守规矩;嫁了人当正妻,得替林家撑门面;守了寡,还得在人前顾着体面。只有这几年,谁也不认得她是谁,她也不用非得是谁。清早想走就走,夜里住店想歇到几时就是几时,钱够花,路够长,她就这样一路走了下去。
阿愚比从前话多了些。有一回她问:“你说我这样,算不算过日子?”
阿愚说:“怎么不算。你比那些按着戏文走的人,活得像个人。”
郁蓁笑:“你从前不是最爱看戏?”
阿愚说:“戏都散场了。看你们这种不按戏文走的人过日子,才有意思。”顿了顿,又说,“你那闺女,就比你像在人间过日子的样子。”
正说着,客栈送来一封边关的信,郁蓁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给月姐儿和星哥儿报一次平安,也等他们来一次信。正是月姐儿的字,她从不爽约。信里写将军府新开了一房姨娘的院子,孩子们又高了些,院角石榴红得厉害,叫她宽心。一个难字也没有。郁蓁把信看完,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才折起来。边关远,她帮不上,催也催不着,只能等下一封信。
阿愚也不再接茬。过了两日,她在桥头看见人家母子买糖人,小的攥着糖舍不得咬,大的扯着娘的袖子喊。她多看了两眼,想起京里那个儿子,信越来越少,写来也尽是淡话。
星哥儿的信一向少。丁忧那两年多,信里只报府中平安;服阕那一封,说起复之事办不下来。外公已故,岳父张祭酒亦为新朝所抑,怡贤亲王府人人自危,无人敢替他递一句人情。冷搁在先,又守制二十七个月,出来时,能援引他的人,或已入土,或自身难保。她隔着千山万水,想帮也帮不上,只把信折好,不说什么。阿愚对后头的事心里有底,一句也不点破。
讣信到的那年,她正在扬州客栈用早饭。信封上字迹方正,是张氏的笔,与星哥儿订亲那年头一封家书一般无二。她心里沉了一沉,拆开来看:星哥儿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拖了十来日竟未缓过来,四十岁上走了。冷搁、守制、起复无门,层层相逼,郁郁成疾,到底把身子熬垮了。
她把信看了两遍,折进怀里。早饭是吃不下了。付了账,雇车回京。
赶到京里时,人已归葬姑苏。枢哥儿接的她,细细说了后事。张氏红着眼,说夫君走前几日神思有些糊涂,迷糊里竟然说:“原来男人女人都不好做。”倒好像自己做过女人一样。临终那两日却又清醒了,把家里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只嘱大家好好过日子,又说母亲自有主张,不必为她担心。做儿子能尽的礼数,他都尽到了。
郁蓁再下姑苏,在祖坟前站了很久。她想起他开蒙回来攥着她的手说“娘,我会写字了”;想起他休沐总要绕到正院请安;想起他坐冷衙门那些年,回来还笑呵呵的,不肯露半点委屈。这孩子太要强,难受也不肯叫人看见。
阿愚说:“他也回去了。”
她没答,只看着那方碑。心里疼,疼过了又想:他不肯倚外公的权势,也不肯倚她这个娘,一心想自己熬出头。冷搁已难捱,父亲一去又丁忧二十七个月;守制之中外公弃世,服阕想起复,岳父被抑,怡贤一系更无人敢伸手。条条路都断了,心思太重,到底没越过四十岁这道坎。
隔了几年,边关又来信。这回是月姐儿的长子执笔,说母亲去了。灵柩归葬边关夫家的坟里,信才递到她手上。还是事后得的消息,那封她等了许久的回信,到底没来。
她赶到月姐儿坟前时,风很大,碑上的字都沾了土。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丫头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破膝盖,哭着往她怀里钻,鼻涕眼泪蹭得她衣襟一片湿。后来嫁得远了,隔月一封信,从来报喜不报忧。有一回写院里种了石榴,秋天红得厉害,叫她看了也宽宽心。她当时回信笑骂:“就你会哄娘。”笔尖顿了顿,到底还是写了句想她。
将军府撑了几十年,妾一房一房地进,她当正妻的不能哭不能闹,只能撑着一口主母的气,把四个孩子一个个拉扯大,送出嫁、成了家。“女子难为”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咽下去的。撑到几个孩子都成了家,当母亲的那口气一松,人就没撑住。
如今回神界去了,再不用感叹想当个女子。
阿愚说:“她可算把那口气放下了。”
郁蓁站了半晌,才道:“放下好。”
边关的坟前风仍大。她袖手站了很久,想起星哥儿想换个衙门口躲开难处,月姐儿前世盼着当女子,这一世却把女子该受的难为受了个遍。到头来,谁也没躲开。做人便是这样,总有难处,跟男儿女儿无关。
开口只三个字:“辛苦了。”说给月姐儿,也说给早先在姑苏碑前的那一声;说给这几十年的她自己。做母亲的心事,到这儿,算完了。
后来她回了姑苏城里的老宅。门一关,除去几个老仆人,没人知道她回来了。院子里日头晒得暖,石阶烫手,她坐着喂门口那几只野猫,听它们呼噜呼噜。玩不动了。
夜里灯下,她把衣襟上那根针取下来,收进针匣,慢慢把线头理顺。针脚旧了,匣里却还是干净的。阿愚说:“该回去了吧。”
郁蓁没答,只把匣盖合上,看了一会儿灯花,轻轻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