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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结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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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蓁回到姑苏老宅时,已近七十岁了。那是游历数十年后的事了,玩不动了,才回林氏故宅住下来。院里的日头晒得人懒洋洋,那几只野猫早认得她了,看见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就围过来,在她脚边趴成一片,呼噜呼噜。她坐着看它们打盹,一时忘了时辰,还是老仆端了茶来,才想起又坐过了半晌。
从前她空下来,总要拈根针在手里转两圈,再绣上两针;如今坐在廊下,手实在是懒得动。
张氏隔三差五便带着曾孙从隔壁院子过来请安。曾孙已过了束发年纪,进门规规矩矩磕头,喊太祖母。那规矩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他祖父年轻时候。她应了,看了一会儿,只说都好好的就好。张氏鬓边也有霜意,陪她说一两个时辰的话,说的都是孩子们念书、考课的事,一句难处也没提过。临走才吩咐老仆,太夫人要是嫌闷,就多陪她说说话。她瞧着这媳妇,这一家子虽跟她住在一个宅子里,倒是真把她当正经长辈孝敬着,也不来扰她清静。也是,星哥儿虽然性格清冷,却从未有过纳妾或者二心。张氏守了这些年,一眼看得出,她没后悔嫁过星哥儿,也没起过再嫁的心思。
她看着这曾孙,忽然想起星哥儿那些年,他一条路走到窄处,冷搁着,起复无门,到底没能越过四十岁那道坎;若是那心胸开阔之人,也许早就寻了别的路子,而星哥儿那个执拗的,哎。如今看着曾孙,只盼他不要随了自己祖父的性子。
那些年她一个人在外头,山川湖海都走遍了,孩子们待过的城池也远远望过。想看的地方看过了,想见的人见过了,没哪一样还欠着。回了老宅,日子忽然空下来,只剩日头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移到墙根,又退回去。她望着那影子,心里念叨着路是走完了,也玩不动了。
阿愚在识海里一直没怎么开口。她也没话。一人一玉珏,在院子里晒着日头,谁都不催谁。
有一回半夜她醒过来,屋里黑着,窗纸上一点月白。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差不多了。”
阿愚那会儿才开了口,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想好了?”
她说:“嗯。这一趟,走得够久了。”
阿愚没再问。她合上眼,这一觉睡下去,便没再醒。
第二日老仆来请安,床上的太夫人安安静静躺着,眉目舒展,倒像睡沉了。老仆叫了两声不应,伸手探了探鼻息,愣了好一会儿,才颤着手退出去报信。张氏在隔院得了信,带着孩子们赶过来,一件一件地安排丧事,又把老宅的账接了,叫人把太夫人屋里那只针匣也随了葬,没留作念想。老宅里人来人往,白布挂起来又摘下去,哭声里夹着琐碎的吩咐。这些,郁蓁都看不见了。
那一觉,她睡回了神界。睁开眼,人坐在云海里,手里空空。云海深处那些众神都知她回来了,有的抬眼望了一望,便又低头忙自己的针线、自己的图谱、自己的册子去了。这一道的事,比凡间的差事还要忙,忙得那些大道成神的众神,倒像人间的牛马一样,一年到头不得闲。
阿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回来了?”
她回头。云海边上站着个人,白袍,身量不高,眉目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副懒洋洋。人间那一世,他总是一块玉珏,是识海里的一句话;如今回来,人形也就回来了。
她打量他半晌:“多少年没见你这张脸了。”
阿愚低头看看自己:“怎么,看惯了玉珏,不认得这张脸了?”顿了顿,又说,“你倒是老样子,一回来就惦记着挑我的毛病。”
正说着,安陵容和东方不败已经过来了。安陵容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见着她,只道:“回来了。”倒像她不过出去串了个门,天河边上那幅绣了一半的星图还等着她回去接着绣。东方不败斜靠在廊柱上,抱臂上下打量:“哟,出去一趟,气色还不错嘛。人间那一遭,可尝到当人的滋味了?”
她想了一想:“说不上来。”
东方不败啧了一声:“那不就白走一趟了?”
阿愚在旁边接嘴:“也不算白走。至少知道,戏文不是那么唱的了。”
东方不败还要呛他,安陵容已经沏了茶塞到郁蓁手里。阿愚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本来还想开观世镜,看看人间的日子。你要不要看?”
她看看安陵容,又看看东方不败,一个温温和和,一个抱臂等着她答。她想了一会儿,摇头:“不看了。人都回来了,还看镜子里那些做什么。”
东方不败嗤地一声:“本来就是。我们自己都在上头了,还看人家的。”说着伸了个懒腰,“可算回来了。这一世可把我累得够呛,生孩子、当正妻、看妾房一房一房进门,还不能说不能闹。下辈子,谁再喊我投胎,我跟谁急。”
阿愚慢悠悠道:“你前头还吵着要当女子呢。”
东方不败:“那是没当过。当过了才知道,神仙自在。”
她端着茶,把这两个旧友又看了一遍。几十年前,他们还是她膝下养大的孩子,一个钻在书房里合香,一个爬在树上不下来;如今都回来了,还是旧日那副样子,倒像那几十年不过是各自做了一场梦。她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一下。
正说着,云海那头翻进一道金光,落地成个人。猴脸,一双眼睛精亮,上来先灌了半盏茶,才开口:“可算都回来了。”
正是孙悟空。
他扫了一圈,先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下凡的,图什么呢?好好当神仙不好,非得下去受罪。法力被封着使不上,走路靠两条腿,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冒油,蚊子叮得浑身是包,走几步路脚底就磨出泡。我在上头看着你们一个个往下跳,跟看戏似的,看得我直摇头。”
安陵容温和道:“你没下过凡,自然不懂。”
孙悟空跳起来:“我怎么没下过?我当年保唐僧取经,走了十万八千里!”
东方不败嗤道:“那是护送取经,不是下凡做人。你一路跟着师傅,该拜的山拜,该化的斋化,跟投胎做凡人两回事。”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再争这个,转而道:“做人有什么好?拘束。我在花果山当大王那会儿,要什么有什么,谁给我脸色看?”他越说越气,“你们倒好,下去几十年,回来一个个都跟多了心事似的。所以说啊,下凡没意思。你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指指点点,多好。下去一趟,什么都受约束,还要看人脸色。”
郁蓁想了想,道:“那倒是。亲自下凡没意思,什么都受约束。还是看别人下凡,自己指指点点,更有意思。”
阿愚看她一眼,没戳破。过了一会儿才道:“差不多该歇了吧。回来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笑:“嗯。”
云海在脚边铺开,众神又慢慢散回四面八方。安陵容回天河绣她那张星图去了,东方不败打了个哈欠,说要去睡一觉,也走了。孙悟空又撺掇着拉阿愚去花果山尝新酒,阿愚不接这茬,孙悟空自己吵吵嚷嚷地走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趟,到底懂没懂什么是感情呢?”
阿愚说:“懂没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她想了一想:“说不上来。从前我只管看,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有些明白了什么是母亲的爱,但是男女之爱,也许有点懂?”
半晌,阿愚才慢悠悠道:“行了。懂不懂的也不是很重要,反正在这儿,日子有的是。”说着,在她旁边坐下来,陪她看云海。
她没再说话。靠着廊柱,头一回觉着,就这样坐着,也挺好。谁爱下凡谁下,反正她不会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