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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野心与实力 ...

  •   正院里晨昏定省,妾室们向来来得早。今早独有一个迟了,这一个是近两年新纳的,唤作范姨娘,娘家小门小户,却生了一张年轻娇俏的脸,进门就得宠,林如海在她屋里宿的日子多。帘子一掀,进来一张年轻的脸,一进门先笑吟吟请了安,开口却是先声夺人:“回太太的话,昨儿夜里老爷在妾屋里多坐了一会儿,一时睡过头了。”

      郁蓁没抬头,只问:“这是上哪儿绕了这么一大圈,倒想起问安来了?”

      范姨娘嘴上说“回话”,那调子却轻浮得很,眼角还往两边扫,扫了一圈屋里人的脸色,才慢悠悠道:“太太说得是,妾身是来得迟了。”这话的意思确实晚了,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迟了又怎样,老爷昨儿在她那儿歇着。

      郁蓁搁下茶盏,迟到不是什么大罪。“罚抄《心经》二十遍。”郁蓁道,“今日起禁足,抄完了再来请安。抄不清楚,重抄。”

      范姨娘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她嘴上还是应了:“是。妾身记下了。”眼底却掠过不服,迟到而已,禁足抄经未免太重了。

      屋里几个丫鬟垂着眼,没人敢出声。范姨娘退下去时绷着一张俏脸儿,一眼也不回。

      郁蓁把茶盏的盖子盖好,处置得不算重,心里却半点不快活,一口郁气堵在胸口。

      阿愚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冒了一句:“哟,还赏她抄经呢。她认得几个字啊,抄得完吗?”

      郁蓁没理他。

      夜里林如海回府,径直去了范姨娘屋里。范姨娘见他进门,眼圈先红了,抽抽搭搭把日里的事倒出来,不过是请安去迟了些,太太就罚她抄二十遍《心经》,字多得抄不完,还要当着一屋子人丢她的脸。林如海听完,皱了皱眉,道:“请安迟了点,抄经也太重了些。免了吧。你手里忙,夜里还要伺候,哪有工夫抄那许多。”范姨娘连声应着,眼里的眼泪倒收得快。

      第二日一早,听霜进来回事,低声道:“昨夜老爷宿在范姨娘那边。今儿一大早,老爷便派人来传,说免了范姨娘的罚。”

      郁蓁搁下梳子。年轻那会儿,他是护着她管家的。如今倒护起妾室来了,连二十遍《心经》都嫌她下手重,心都偏到那边去了。

      晨昏定省时,范姨娘来得早,笑吟吟请了安,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她也不提抄经的事,只当昨日那罚没发生过。旁的妾室看她一眼,又悄悄把眼收回去。郁蓁端着茶,只当没有这个人。但是,她心里面在想的东西,没人能猜到。

      那日请安退了下去,范姨娘不便出门,只悄悄递了口信,叫娘家女眷进府探望。第二日范母带着范姨娘的嫂子来了,坐了一会儿闲话,范姨娘便把正院罚抄经、老爷当面开脱的事细细倒给她们听,话里有怨,也有几分仗着宠的得意。范母先还宽她的心,听完却沉了脸,只道:“正院那规矩一日压在你头上,你便一日不得安生。回去再跟你哥哥说。”母女俩出了府门,当晚便把话带到了范家。范兄听完,压低声音道:“既是老爷心向着妹妹,何不趁热打铁?外头放些闲话,说林太太与人有私;再寻条男人用过的帕子、一纸假托外人的字,丢到正院近处,叫人撞见。名节一脏,正室还站得住么?”范母犹豫片刻,到底点了头。隔了两日,范家又递进一封信来,往范姨娘房里送。

      听霜进来说事,满脸气愤:“太太,范姨娘房里那个小丫头今早慌慌张张往回走,被奴婢盘住了。她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是范家刚递进来、还没来得及给姨娘看的。信上只写着‘前所议者,可从速行之’,落着她哥哥的名字。奴婢多问了两句,那丫头才吓哭了,说范家是要弄帕子和字条,往太太院子近处一丢,好坐实外头男人的话。奴婢不敢耽搁,信原样带来了。”

      郁蓁接过信。纸上果然含糊,可配上小丫头吐出来的话,意思脏到骨子里。她本来没想对这些姨娘妾室们动手的,都是些苦命人。

      “把范姨娘带过来。”郁蓁道,“信留下,那个小丫头先看住,别叫人走漏了风声。”

      范姨娘被带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骄气,不明白怎么忽然传她。郁蓁把信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范姨娘愣了一下,捡起来看。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也抖了。看到末了,才抬起头来,勉强笑了一下:“太太……这、这都是家里人胡写的,与妾身不相干……”

      “不相干?”郁蓁声音不高,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茶盖轻响,“信往你房里送,你屋里的人接的。你屋里丫头都说了,你家是要往我名节上泼脏水。你若当真不相干,这信怎会进你的门?”

      范姨娘这才慌了,扑通跪下去,磕头磕得又急又乱:“太太饶命……妾身一时糊涂……妾身不敢的……”

      郁蓁看着她,忽然想起柳氏那桩事。那时候她处置完了手心还潮着。如今这一个,她连茶盏都没搁。自己终究还是变了。

      “拖下去,打二十板子。”郁蓁道,“打完了,禁足。范姨娘娘家的人,往后不许进府。这封信,收好放到老爷书房去。”

      两个婆子上前,一人架一边,把范姨娘往外拖。她声音尖了:“太太!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帘子落下去,话掐在半截。隔着一道廊子,板子声一下一下传进来,婆子数数的声音清清楚楚。

      郁蓁坐在上首。处置得利落,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他纵容在前,范家谋算在后,她不乐于与人为难或是打人板子,只是坐到了这一步,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夜里林如海回府,管事林文在二门拦住他,低声把范姨娘的事回了。林如海听完,脚步一转,回了前院书房。案上已摆着那封信,是先前由正院送来的。他看完,一个字也没说。

      正院里郁蓁灯下坐着,到底也没等来他一句问话,更没有一句安慰。抄经他肯连夜开脱。名节这种事,他亲眼看了信,却连正院的门都不进。这座府里从前出了事,头一个坐到她对面听她说话的人,是他。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那晚她在灯下坐到三更,到底没听见正院门外有脚步。第二日便回了郁府。

      父亲下值回来,宽了袍,坐了片刻。丫鬟添过茶退出去,屋里只剩他们父女两个。郁蓁也不绕弯,把府里这几日的事缓缓说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虽然是冷静的,却带上了寒气,末了她抬眼看着郁晟:“父亲,我不能这样过下半辈子。”

      郁晟拈着杯盖,半晌没响,鬓边霜意比往年又重了些。良久,他才道:“外放江西巡抚吧。名头虽响,却离了京城中枢,当官的手脚便短了。”又淡淡补了一句,“京官外放,多是自己递折子求去的。他这份,我来写。”

      郁蓁低头应了,谢过父亲。再往下,两人都没开口。这话到此为止,也不必再有第三人知道。

      隔了些日子,她再回郁府探望老父亲老母亲。两个弟媳妇陪坐闲话,三奶奶压低声音道:“大姑奶奶,外头在传,说大姑爷要挪窝了,往南边去。”二奶奶接了一句:“我娘家那边也听见了,说是内阁里已经商议过的,父亲在内阁商议时同意了,还没落文书,风声倒先出来了。”

      郁蓁端着茶盏,眉眼微微一扬,恰似乍闻。心里却早已有数。旁人若问起,她便只认从弟媳妇们嘴里听来的。两个弟弟一文一武,品阶尚浅,弟媳娘家倒硬,朝局闲话从她们口里出来,最是自然。

      数日后,母亲的信到了。前面仍是家常,儿媳妇们孝敬、景瑞景琰升迁。末尾才带了一笔,你父亲说,如海要外放江西巡抚。

      郁蓁看完,将信折好。母亲只道父亲提过,并不知,这一切原是女儿先开的口。外头的人但见弟媳透风、母亲来信,也就够了。

      除目下来那天,府里像开了锅。门房报信的时候,特意进正院磕了个头,廊下婆子丫头见了面便道喜,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巡抚是封疆大吏,他们哪里懂明升暗降,只道主家又高升了一级,脸上也跟着有光。

      书房里却静得很。林如海对着案上那一道文书坐了半晌,纸角翻了又翻,到底没叫人去请她。郁蓁自行推门进去时,他抬眼看了她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从前心里不痛快,总还肯同她说两句;这一回,连那两句也省了。

      “江西挺远的。”郁蓁道。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郁蓁在对面倒坐下,也不催。问也无用,问急了,倒像她在替他焦灼。他这些年做到工部侍郎,少不得岳丈一力扶持;如今凭空外放,他心思再钝,也该往那头想一想。可便是想到岳丈头上,也想不到灯下先开口的是她。这些她闭着眼也能替他想到。钦命已下,推既推不掉,辩也辩不响。

      她看着他鬓边新添的霜色,心口软了一软。软过之后,仍是坦然。这一步她要走,便不打算反悔。坐了一会儿,见他仍不抬头,便起身出去了。本来还想聊聊他上任带什么人,看他这个样子,便没了心情。

      隔了两日,她又回郁府。父亲还在值上,她在厅里候了半个时辰。人回来时,先看她一眼,只问:“吃过了没有?”

      “吃了。”

      丫鬟替他摘了官帽。他在炕沿坐下,鬓角的白比灯下那晚又醒目些,步履也滞了。

      “江西冬天冷,过年那一阵更冷。”郁晟道,“到了那边,离这些乌糟事远些吧。”

      郁蓁应了一声。两个弟弟都不在,弟媳们进来请安,笑道:“大姑奶奶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又道,“外头都传遍了,说大姑爷要高升了。”

      她含笑应了,不接那话,只问她们府里近来可好。三奶奶随口提一句:“昨儿我娘家哥哥来,说兵部又放了个缺,家里正忙着走动呢。”家常话里夹着朝局,她听在耳中,面上只作寻常。

      后来丫鬟扶父亲上炕,他腰身略一使劲,便见得老了。这些年她经的风雨、过的坎多了,真正能替她撑腰的,到底还是眼前这个话越来越少的父亲。客套话、场面话,他一辈子都不大会说;女儿开口要的,他却能办到位。父亲为她奔忙半生,自己却一日弱似一日,想多了胸口都发堵。

      待到启程日子定下,她便着手收拾。听字辈丫鬟呈上箱笼单子,她逐项过目:衣裳按江南冬湿夏潮备齐,丸药带足,酱菜也装了两坛,以备路上水土不服。京中府务交听霜暂管,库房对牌、钥匙一一点清,嘱她每月账目照旧南递。这一去不是旬月之别,断不能把家里撂成一盘散沙。

      星哥儿来请安,见她理着箱笼,站了片刻,才唤:“母亲……”

      郁蓁抬眼看他。孩子素来沉稳,话在心里多,出口少。翰林院里冷着,前程未明,他自己何尝不知。她只道:“你在京里,好生顾着自己。你父亲那边,有我在呢。”

      他应了,又伫立一息,方才退去。

      她望着他背影。差事清闲得不像编修该有的样子;他心气又高,不肯借外祖羽翼,只想自己挣出路来。追猫满院的光景还在眼前,一晃,人已高出她半头。她此去,京中能照看他的人便少了,但望那点清闲,别把他的心气也磨平了。

      箱笼单子又看了一过。听霜呈上各房随行的名单:这几年新纳的几房年轻姨娘,都要跟着老爷南下赴任。为着什么,她心里也有数,星哥儿在翰林院里冷着,他是想再添个儿子。范姨娘那一顿板子打下去,身子骨毁了,后来养了几个月才勉强能下床,往后只好缠绵病榻,再站不到请安的队里,这一趟也就留在京里。她在名单上点了点,没多问,只吩咐听霜:随行的箱笼、丫鬟,按房分开装船,别和正院的搅在一处。

      星哥儿留京,月姐儿在边关,她却要带着这一船人往南去。一家子人,各走各的路,谁也替不了谁。

      官船泊岸那天,天色晴好。郁蓁上了自己的船;隔一条水,林如海另乘一艘。那船上,几房年轻姨娘的箱笼已经码齐,人影从跳板上过去,陆续进了舱。她在船头站了一站,看了看两岸,转身回舱,把窗子放下。

      听霜临行前焖下的茶还温着。她喝了一口。外头有人喊号子,船身轻轻一晃,缆绳松开了。对面那艘也动起来,两船一前一后,往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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