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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愈雍亲王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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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雍亲王登基做皇帝到如今五十有八,满打满算也就坐了十来年龙椅。京里人提起来,多半还觉着他正直力壮之年,朝局还该稳着过好些年的安稳日子。谁料这一年秋末,皇城寺里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钟声一声递一声,传进正院的时候,郁蓁正坐在灯下理线,针尖扎在指腹上,也不觉着疼。她愣住,侧耳又听了两声,心里猛地一紧,这是国丧的钟,怎么就……她把线板往案上一搁,连忙叫:“听霜!”
听霜应声进来。郁蓁声音比平日快了些:“国丧了。金银首饰都摘了,脂粉卸干净。麻布衫、麻布盖头、麻布长裙、麻鞋备齐,闻丧第四日入宫哭临。成服之后二十七日才除,跟老爷同期。这丧期里除了哭临,府里不走动、不宴请。各院都知会一声,排场都收一收,别给人挑了礼去。”
听霜应了,脚步也紧了,转身出去办。
窗外的钟声还在一声一声地响。郁蓁坐回原处,不知道后头是谁登基。她不指望林如海回来开口。
第二日午后,听霜进来,手里托着邸报:“夫人,邸报送来了。皇四子登基,改元隆盛,大赦天下。”
郁蓁接过来翻了翻,“嗯”了一声,把邸报搁在案上,她想到怡贤亲王那一支。大行皇帝与怡贤亲王本是一母同胞,亲王三年前就没了,可他生前更看好隆盛帝的亲弟弟金溆昼,这嫌隙早种下了。如今新帝要打压的便是怡贤亲王所有后人,金溆昑他们怕是要被冷一阵。又惦记父亲在阁里,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稳当与否。国丧里不好走动,也不便写信去问。听霜还候着,她抬眼道:“知道了。下去吧。”
闻丧第四日,天还早,郁蓁便起身。听霜帮她换上麻衣,盖头罩下来,脸上不施一点脂粉,腕上颈上也空着。入宫哭临的命妇一路排着,麻鞋踩在砖地上,沙沙作响。她跪在里头,跟着众人哭了那一阵子。出宫时麻布衫已有些扎人,她也没换。成服未满,家里外头都是这一身,与林如海同期。在这个小世界里面,被她哭临的几个皇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投成人胎。
京城这些日子,各家门关得紧,消息却从门缝里漏。谁家连着几日没上朝,谁家公子坐了冷板凳,听霜出去走一趟,回来也能学几句。郁蓁听着,也不拦。见着高楼起,便有人盼着瞧它塌;位子越高,越有人专等着看鞋底沾泥。
阿愚在识海里,冷不丁懒懒地接了一句:“那把椅子,换谁坐不是坐。”她当没听见。他见了千万年的帝王将相,早把这套看穿了,见她不搭腔,便也不再往下说。
正想着,门房来报:星哥儿回来了。
星哥儿是回来请安的。因着国丧,他穿的是素服,进了正院请了安,在母亲跟前坐下。郁蓁看他眉间压着一层郁色,人也清减了些,便问:“翰林院里,可还好?”
“尚好,只是清闲得紧。”星哥儿答,声音低沉,“目下的派差,多要看出身。儿沾着怡贤亲王一脉,要紧差事便轮不到了。这清闲,只怕一时半会儿去不掉。”
她把茶盏搁稳了。长子这是站错了队。从前攀上怡贤亲王那条线,又借着金溆昑牵线娶了张家的女儿,以为能站得更稳。谁知一朝天子这么快就换了人,那条线便不好使了。
星哥儿苦笑了一下:“只是闲坐无事,倒比当差更难捱。从前下值还能往澜昭兄那边走动,如今怡贤亲王府也冷清了,怕连累旁人,澜昭兄也不让儿去了。”
郁蓁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金溆昑是怡贤亲王次子,亲王虽故,隆盛帝记着旧嫌,打压的便是这一支后人。从前金溆昑是府里的贵客,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如今沾上他,便像沾上烫手的山芋。星哥儿这个探花能安稳当个翰林院编修,准备日后入朝由他牵线铺路,如今路子走到头,反而成了身上的记号。她问:“要不要跟外公说一声?他手里还有权。你父亲在工部,也能替你说话。权在手里不用,过期便废了。”
星哥儿摇了摇头:“不必劳烦外公,也不必惊动父亲。儿在翰林院待着,总还有指望。差事冷一阵,未必冷一世。儿想靠自己入朝,求得一份妥帖差事。”
她瞅了他一眼。这孩子认准了的事,逼也无用。便道:“那便先在家里养养神。厨房里每日给你留了汤,别只顾着衙门里的事,饭要好好吃。”
星哥儿应了。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娘,我有时候真想,是不是换个性别、换个环境,就能避开人生的难处了。”
屋里静了一静。她换了话头:“月姐儿可有信来?”
“有。前几日到的。”星哥儿道,“她又有了身孕。将军老爷新纳了两房妾。信上写得平平静静,末了问娘安,说自己都好。”
她停了停:“就这些?”
“就这些。她素来报喜不报忧。”
“好。回去歇着吧。”星哥儿应了,这才告退出去。
他回了自己屋里。屋里静着,里间门帘垂着,张氏没出来。他也没进去,就在外间坐下来,低头闷坐。前世为女时的记忆仍然刻骨铭心,看人脸色,受人钳制,身不由己。正因如此,他才执意要投个男儿身。原以为这一世换了身子,一路考到探花,总能凭本事走到跟前去。当下,他只以为这冷清是一时风头,新帝未必记很久。外公父亲的权力,他现下还不愿动,总觉着自己还有机会。此时的他没想到,新帝竟是这般小心眼儿。张氏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从里间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好,也没问,只把一盏温茶搁在他手边。
傍晚林如海回府,也是麻衣素脸,与她同期成服,只问了一句星哥儿可回来了。郁蓁答在家里歇两日。他“嗯”了一声,再无下文。翰林院里儿子坐没坐冷板凳,他不提,她也不问。他要肯说,早就说了。问出来,不过叫两人都下不来台。他在工部也清静。新帝一朝,旧臣都在观望,谁也不敢先动。
过了两日,午后,听霜进来回话,声音放得低:“夫人,外头都在说,威远侯府那位住在荣国府的姑娘没了。威远侯府里几个老人闹得很凶,说小主子死得不明不白。后来查下来,那位倒是自己病的,心里郁结,走之前还烧了好些字纸。京里好些府上,都听说了。”
“嗯。”
她与那孩子从无交集,不过是荣国府里一个与林家无干系的孤女。贾敏早没了,徐庄远也早没了,如今连这根独苗也没了。
听霜还想往下说,她抬手止住:“下去吧。”
入夜她躺下。识海里阿愚一声不吭。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不多时便迷糊了。
等醒来,她问:“那位姑娘……走得可安生?”不用想,按阿愚的性子,收到消息不可能不去看看。
“稿子烧完了,人也走了。”阿愚说,“屋里哭了一阵,就有人开始翻匣子、点东西了。”
她“哦”了一声。
“原先那出戏,该演的都演完了,再看也没意思。”阿愚又说,“倒是你们这种不按戏文走的人,过日子看着更有意思。”
识海里再无声响。她披了衣裳起来,到外间坐着,坐到灯油将尽,吹了灯,又躺回去,不多时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