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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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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沙从三年前开始频繁做一个梦,梦见那个无脸人。
说来也奇怪,她一切记忆以三年前为界,被划开一道线。这三年的事她全部记得清清楚楚,而三年开外,大脑里虽有些印象,可总觉得朦朦胧胧的,回忆起来就像是隔了块厚厚的毛玻璃。
然后,她常常梦到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修长挺拔,却并不单薄,无由就让人想起训练有素的战士。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大雾笼罩的街道上,不知雾气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什么,也是修长的,看轮廓大抵是把狙击枪,他前行的姿态却不太像战士,而像是在找人,在雾气蒸腾出的白色空间,在能见度极低的大街,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喊一个人的名字。
平时,她的梦总到此为止,停止在无脸人喊出那名字的前一瞬,而这一次,梦却有了继续——大雾里突然远远现出一个人的轮廓,陌生人!
无脸人立刻闭口,将所有音节卡在喉中,他在奔跑中把手里的狙击枪持平,那枪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在这时这样的动作也流畅而迅速,如长风无痕。然而,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秒,苍茫里前方的那陌生的影子却传出熟悉声音——“杨,是我!”
却已来不及。浓重的雾气像是拉慢了声音,饶是无脸人持枪的手在声音响起时一顿,惯性却让他的食指已然将扳机扣动。
子弹穿透空气,割裂了茫茫重雾,那一声响,几乎让人心神崩断。
只听他喊出刚才未能成声的名字——“沙!”向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急速奔跑过去。
穆溪沙猛然惊醒,睡衣被冷汗浸湿,却不是因为枪响,而是……梦里的无脸人,他的声音就是早上的那个男人,而喊出无脸人名字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杨……”穆溪沙轻唤,无意识般轻喃,“杨辰言,明明队里每个人都有代号,他却把手一摊说‘我没有,或许,你们可以叫我杨’”,淡漠的语气猖狂不可一世的话。
穆溪沙慢慢抱住头,梦境愈发真实,就显得现实更加虚幻。她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人,一个是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一个是手掌杀伐的战士,稍有不慎,脆弱的大脑就会紊乱。
她慢慢仰面倒下,摸索着找到自己睡前压在枕下的吊坠握在手心,心想等下一次见到他,我需要要问一问他的名字。
此时的她却不知,有人正坐在隐蔽的房间里,面对一块大屏幕,将自己的一举一动完全监视……
“更多时候,人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轨迹,随波逐流是他们面对命运变化时最好的选择。对抗,则是蚍蜉撼树,徒找死路而已。”路远告诫一般,点着屏幕里女子的睡颜,眼睛里,却悄然溢出温柔。
摊开手,是细弱不曾碰触过枪支的柔嫩掌心,你怎么会以为你曾经,是行走在死亡边界,执掌杀戮的女修罗?
……
女人站在柜台前,认真挑选合适的项链。店员小姐太热情,琳琅的商品又让她眼花缭乱。
“女士,您是要搭配的是怎样的吊坠呢,或许您可以把它拿出来,我帮您看看。”店员见那秀丽的容颜上些微苦恼的意味,试着建议。
女人抬头对她诚挚地笑笑:“不用。”她的手一个个划过这些做工精美的奢侈品,却迟迟不能下决定,“我想,它们可能都不适合。”
富有敬业精神的女店员一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反应了:“那没关系,我们店里还有很多其他的样式,我拿给您。”说完转头就要去。
穆溪沙纠结了,一句不用了卡在喉咙间进退不是,心道怪不得路远说我不善与人交流。
这时候响起一个男人磁性的声音:“不必了,你帮我拿一下这一款。”
溪沙低头,最先看到的,却不是他指下玻璃橱柜里流光溢彩的项链,而是男人的手。
这只手形状并不完美,手指也不够修长,倒是食指有很厚的茧。但是她定住,因为觉得这个男人的手有种莫名的温柔。
她突然想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让指尖穿过他五指的缝隙,然后一一扣紧。尽管这不是她所偏爱的,像路远那样的,修长漂亮指节匀称的那一类。
店员闻声回头,看到一个像大理石一样严正英俊的男子,正对着自己。一双黝黑的眸子似有魔力,而表情又是那么一派认真。他说出的话,看似漫不经心,却像命令不可违逆。
“哦。”她一时竟然忘记了穆溪沙,乖乖走过来拿出他指的那款项链,交给他。
男人对她一笑,左手接过,右手却伸出给穆溪沙:“来,把吊坠给我。”
穆溪沙原本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突然收拢,为自己刚才荒谬的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议。她急于掩饰自己的失常,却没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就把一直贴身保管,连路远都不许触碰的吊坠,亲手交到一个叫名字都不知道,仅是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手中。
男人勾起嘴角对着穆溪沙一笑,似是寻常,却比对着店员时多出丝温情,他低下头,将链子的一端握在手心,另一端拿在指间,慢慢推进吊坠顶端的空隙里。然后他把它拎起来,让吊坠滑到项链的中心,抬头复对着溪沙说:“来,我帮你带上。”
店员痴痴地看着英俊的男人把女人的长发拢到一边,微微低头配合女人的高度,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这一幕画面,唯美得像童话里,她忍不住把手偷偷掏进上衣口袋,翻啊翻,找手机。
她心想,这一定是一对夫妻,再不然也是感情很深的情侣,太浪漫太浪漫了,我要把他们拍下来,拿去教育我不解风情的男友!
“你,到底是谁?”穆溪沙看着耐心把她长发归位的男人,问出长久以来的疑问。
男人尚未回答,只听店员“啊”了一声,然后她拿着手机往外带的手一抖,手机就被摔到地上。
男人不答,对女店员的失态也不在意,低头审视自己挑的项链,而后满意地一笑,掏出一张卡递给店员:“就它了。”
“哦!”女店员呆愣愣的,拿卡结账,脑子里其实翻江倒海:什么什么,不是夫妻不是情侣,竟然还是陌生人?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送她店里最古典看似朴素却是——最,贵,的,项,链!你别看它貌似不惊人啊,那可是全球限量版的,里陌大师的收官之作!
“ 太浪漫太浪漫了!”店员心里嚷嚷,恭敬地把手里的卡交还,在两人都走到店门口时,才后知后觉说了句:“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而店外,穆溪沙的反应也很异常,她没吵没骂,而是低头蹙眉到:“我看不太到。”
男人笑开,拉着穆溪沙的手说了句“跟我来”,就拽着她跑起来。
已经打烊的“寸缕”,是L城最好的服饰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店门落地窗全是由特殊的玻璃装成,行人走在路上,望不见里面,反倒可以从玻璃上清晰看到自己的身影。
此时穆溪沙站在玻璃前,头不晕气不喘,面对玻璃窗而立。跑了这么长的路,速度几乎赶上急行军,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体力。
她看见玻璃上映出女人微红的双颊,波光粼粼眼里像阳光下的湖水,涟漪轻荡。她深呼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在看到男人慢慢压身过来时,把全身的汗毛都炸起。
“不满意吗?”男人也盯着玻璃上女人的脸,准确地说,是玻璃上女人的眼睛,他这么问,大有如果不满意我们立刻去换的意思。
穆溪沙听了他的话赶紧把目光调到胸口上的项链上,夕阳余晖下那银白的链子仿佛吸收了太阳余热,竟在闪烁金色光芒:“不,不用,它很美。”
男人立在她身侧,慢慢捻起她胸前的吊坠,倾身吻上去,利落的唇线也染上余晖:“同你一样。”
溪沙胸口一紧,转开视线,她清清嗓子:“但我似乎没什么理由谢你……而且,你似乎一直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唔,”男人揽住溪沙的肩膀把人带在身边,让她和自己一起走在街上,“换做别人一点帮助你早就一叠声道歉了,唯独对我会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地找借口,”男人耸耸肩,像是忘了他就是毁了穆溪沙原本项链的凶手,非常大度地开口,“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时至今日溪沙早已不会傻巴巴地反驳说“我从来不认识你”,她只是隔开他的手臂,目光平静又坚持地看着他,是询问,也是警告。
男子妥协,将手臂抬起来向她张开,一副无奈的样子。
“好吧,”他说,口气好像她是个明知故问的孩子,“既然你非要让我再对你介绍一次,那好吧穆溪沙,我是杨辰言,和你一样,来自中国。”
……男人的口气无可奈何,他说:“既然你非要让我再对你介绍一次,那好吧,穆溪沙,我是杨辰言,和你一样,来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