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弦三两声》玉山上色

43、莲灯

　　用过早膳，竹香即放了媱欢去休息，她昨晚在殿外守了一夜，定是困倦极了。媱欢退下后，仙枝、灵婵、无怨皆围坐在竹香身边，给竹香讲些王宫里的景况。

　　加上自己，阴王阴琏琮现有一后并七位夫人，其余六位分别为永仪夫人、华仪夫人、献仪夫人、令仪夫人、安仪夫人、和仪夫人，王上与王后和几位夫人共育有八女三子，其中，大公子阴陌杨受封城阳君，与其母献仪夫人同去了封地城阳，二公子阴陌棠乃王后所出，阴朝储君，王子殿下，娶王后侄女，自己的表妹，新宋城第一美姬女皎。

　　“不过，王子殿下虽身份尊贵，却也是个可怜人，先天不足，心智懵懂如稚儿，真是可惜了！”说到此处，仙枝不由低声叹道。

　　“既心智不全，将来如何为君？”竹香暗暗思付。

　　似看出了竹香心中疑惑，灵婵接道：“好在，王子殿下的公子，小王孙，讳环，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竹香了然，看来，这阴氏江山将来极有可能是由小王孙阴环来继承的。可再一想，又觉有些奇怪，若王上有意让小王孙继承王位，那么，留桑隐君在王都做什么？王上年事渐高；王后弱质女流；王子心智懵懂；王孙年岁尚小，而桑隐君风华正盛，王上对他当真半点也不忌惮吗？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心中有些不解，既公子们都有封地，按道理来说，桑隐君不也该到他的封地桑隐去吗？”竹香拐着弯问道。

　　“这奴侍知道，”无怨道：“是因为王上与桑隐君手足情深，不舍桑隐君远离他的身边，故而特许桑隐君留在王都。”

　　“的确是手足情深。”竹香虚虚一笑，心中思付着，是否是自己揣测过度了，想想也是，桑隐君究竟是王上的亲兄弟，日后将小王孙托付与桑隐君总比托付给那些外臣要稳妥的多。想到这里，竹香不禁好笑自嘲，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若将来她能顺利还朝，谁坐阴王之位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不能还朝，男人们争权夺利难不成还要把后宫的女人也牵扯进去？可她又一想，即便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后宫女子，可她身为王室一员，朝局的风云变幻又岂会真的与自己全无半分关系，自己，还是小心为妙。只是，自己刚到阴氏王宫，对这里的一切还不熟悉，未雨绸缪也显得为时尚早，自己还是先细心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吧。

　　日落西墙，竹香趁着傍晚的凉意带仙枝、灵婵、无怨出了幽凉境，四下走走，认认这周边的路。刚刚竹香站在半山腰上远望，见幽凉境后只一独座殿阁，孤零零的立在不远处，再往后便是橘红色宫墙，她方知自己的居所有多远僻。

　　一路沿着宽阔大道走，渐闻有绵长笛音自前方传来，竹香不欲打搅，停下步子道：“前方有人，我们改道而行吧。”

　　“夫人，为何改道？夫人日后总要见宫里人的，不如上前去问候一声。”仙枝劝竹香道。

　　“也好，”竹香犹豫片刻，问道：“前面殿阁中住着何人？我听那曲子似乎是从殿阁中传出来的。”

　　“奇怪，”经竹香一问，仙枝方想起，她道：“那殿阁又小又偏僻，并无人居住，怎会有曲声传出，会不会是同我们一样出来闲走的人，见此处僻静，便一时起兴，吹起了曲子。”

　　“过去看看。”竹香道。

　　一男子就地而坐，背靠在门墙上，修长手指执一根长笛，横在唇边缓缓吹着，他微垂着头，额际碎发散落，半遮住他的眼眸，让人瞧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待走的近些，男子模样渐愈清晰，仙枝和灵婵喜道：“竟是，桑隐君！”竹香却觉有些尴尬，她未想到阴朝王室男眷竟也可以自由出入内宫，而这桑隐君，自己与他有过两面之缘，对他的印象算不上差，却也很难说好，此时，她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为难之间，索性停下了步子。

　　阴琏珺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向他走过来，一抬眼，竹香的身影便蓦然闯入他的眼中，他微一愣，须臾之间，手腕一翻，便将长笛收起，笛音戛然而止。他从地上站起，随意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尘屑，向竹香走过去。

　　竹香见桑隐君朝自己走过来，唇角带着笑，眼中却无暖意，在距她仅几步之遥的时候，他也未停下步子，两人眼见就要撞上了，竹香忙后退一步，避到一边，蹙眉看了阴琏珺一眼。

　　阴琏珺对竹香责备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对竹香身后三人道：“你们退远些，本君与夫人说说话。”

　　仙枝、灵婵、无怨三人见竹香并未反对，皆应声退远。

　　阴琏珺见竹香依旧微凝着眉，立在那里不发一言，轻笑了一声，道：“夫人，生气了？”说罢，他朝竹香深深一揖，似叹了口气，道：“本君向夫人赔不是了。”

　　竹香听他虽嘴上赔礼，语气却敷衍之极，毫无错意，心里不由更气，刚刚让仙枝他们退开，便是想趁无人之时讽他一讽，但一想到自己远道而来，在阴氏无甚依靠，但求能低调度日，不轻易与人结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勉强压下心中怒气，面上木然道：“本夫人得闲，出来走走，无意打搅桑隐君，桑隐君请继续吧，本夫人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阴琏珺未想到竹香说走便走，丝毫不委婉客气，他不及思考，便伸手抓住了竹香小臂，口中道：“先别……”

　　“你！”竹香被抓住手臂，面色猛然一变，她回过身，另一只手使力一拂，挣脱阴琏珺的桎梏，气道：“你有话说便是了，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倒也不是竹香迂腐不化，被碰下手臂就要矫情吵闹，实则是她与桑隐君身份敏感，在这深宫内院拉扯纠缠，若被人看去，加以渲染传播，怕是要被人误会的。

　　阴琏珺也未料到竹香会有这么大反应，刚刚右手腕处被她打了一下，现在还隐隐作痛，他面上也是诧异尴尬，将长袖一甩，冷声道：“夫人误会了，本君府中有侍姬的，夫人就算再貌美，本君也不至于把持不住对夫人失礼。”

　　“唉！”竹香重重叹了一声，背过身去，暗自咬牙，这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阴琏珺看着竹香气鼓鼓的背影，忽莫名觉的有些可怜可爱，先前想逗逗她的心思也渐渐淡去，他绕步到竹香身前，竟轻声哄道：“好了，说实在的，本君从未见过像夫人这么爱生气的女子，其实，本君是想告诉夫人，夫人没有打搅本君，是本君自己忘了夫人已入住幽凉境，从前，这边很是幽静少人的。”

　　阴琏珺这话说的温软，且竹香倒也不是心怀不宽广之人，见阴琏珺开始正经说话了，虽心中还是不愿与他多言，可嘴上却礼貌性回了一句：“桑隐君经常来此处吗？”问完，自己都在笑自己无话找话，他对这边如此熟悉，那定是以前经常来的。

　　谁知，阴琏珺的回答却出乎竹香意料，他淡道：“偶尔来罢了，这边冷冷清清的，本君可不喜欢，本君也想不明白，怎会有人愿意住在这里，且一住就是十年。”

　　竹香往后看了看，疑惑道：“那处殿阁原先住的是？”

　　“本君的生母，先王的明月夫人。”阴琏珺道。

　　桑隐君竟不是先王后的亲生子，这令竹香十分意外。她斟酌片刻，道：“桑隐君方才笛音是在思念明月夫人吗？”

　　阴琏珺眸光有片刻冷凝，低声问道：“夫人听出了什么？”

　　她听出了什么？她听出了思念，刻入骨髓的思念。只是，竹香也是惯会察言观色的，她发觉阴琏珺似有些不悦，却不知自己如何触到了他的禁忌，她只好补救道：“没听出什么，本夫人对音律也是一知半解的，不过是猜测罢了，毕竟母子情深本是人之常情。”

　　阴琏珺却讥诮道：“并非天下所有母子都会情深，她，也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思念。”

　　不管桑隐君是否思念他的母亲，可他对生身之母颇有微词确是真的，而自己与母亲素来亲密，这还怎么谈的下去，思及此，竹香便又想托故告辞。

　　而阴琏珺也没了与竹香闲话的兴致，他对竹香道：“天色渐晚，夜路恐不好走，夫人该回了。”

　　这正合竹香心意，她正要转身离去，忽又听阴琏珺道：“本君送夫人。”

　　“不必。”竹香脱口而出，后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阴琏珺却不理会竹香的拒绝，径直往前走去，口中道：“本君与夫人顺路。”

　　竹香犹疑的看了一眼阴琏珺的背影，终是也迈开了步子。

　　仙枝几人听说桑隐君要送自家夫人回去，皆喜笑颜开，尤其是仙枝和灵婵，心想着借夫人的光，能与桑隐君一起走上一段路，心中也是美的。

　　竹香却对阴琏珺的耀目风采视而不见，心里只想快些回去，就在此时，无怨走到竹香身边，道：“天色有些暗了，路不好走，夫人扶着奴侍的手罢。”

　　竹香点头，将手递给无怨，与无怨走在最前面，阴琏珺则慢下步子，与仙枝、灵婵并排而走。无怨却不知道，自己竟无意之中解了竹香的窘境，不然，按照身份高低，当是阴琏珺走在竹香身边的，那该有多么别扭。

　　这路也长，总要找些话来聊聊，灵婵听这一路上无怨不停的小声提醒竹香当心些，便笑嗔道：“从前总围在我二人身边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如今竟一心全在夫人身上了。”

　　灵婵话音一落，竹香与仙枝便轻笑起来，阴琏珺也笑，目光却朝无怨身上投去。

　　无怨由着灵婵戏笑，只弱弱回一句：“姐姐们还要与夫人吃醋不成？”

　　众人又笑，许是笑闹的忘了形，仙枝不小心踩到自己裙角，脚下一绊，身子便晃起来，走在她身边的阴琏珺眼明手快，立时伸手稳住仙枝身形，见桑隐君关怀的目光凝望着自己，仙枝心里小鹿乱撞。

　　竹香听到动静，也赶忙回头，见仙枝无恙，方淡淡转头，阴琏珺也随之收回了手。

　　待行到幽凉境，有宫女打了宫灯，焦急等待着竹香，见竹香回来，忙上前道：“夫人，王上来了。”

　　竹香有些脸热，道：“我这就回去。”

　　也来不及与阴琏珺客套话别，竹香只要了一宫女手中的灯，递到阴琏珺手中。

　　阴琏珺接了灯，却问道：“夫人给本君盏灯做什么？再晚些，宫道上的灯就会点起来的。”

　　竹香道：“宫道上的灯再亮，也总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或许，你会用上它。”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待竹香及一众随侍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中，阴琏珺转而望着那莲花宫灯，伸手轻抚莲灯花瓣，良久，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