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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和果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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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外的枝丫上落了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入了耳廓,只叫人觉得心烦意乱。宝髻扶了扶乱了的珠钗,眼眸低低地垂着,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而来。
宝髻慌忙抬眼,是李稹极认真的眉眼抬手替她扶钗花。
宝髻眯眼笑着:“稹哥哥,你还会这些?”
李稹垂眸,忽然对上她极亮的眼眸,两个人不知为何就笑起来。
……
一晃眼已是两日后。
东瀛遣唐使只留了两位入了翰林院,其余的不会中原官话的一律打发了回去。留下的自然也是人中龙凤,陛下便于今日宴请翰林院一众文人墨客,顺道请了为数不多几位皇室。
宝髻与李稹也在列。
这日一早,宝髻便绕道去了永乐坊。
李稹早两日离开了公主府,因着怀王要回京,便早早回了永乐坊怀王府收拾家院。宝髻趴在阁楼的小月洞窗上呆呆地望了两日,终于逮着了机会去见他。
宝髻还未到怀王府,就见着了上次在花萼宴上见到的那位命曰沈玉的小郎君。
她掀帘望了望才知定国公府与怀王府毗邻。
李稹已驭马过来了,她不便多看,便放下车帘,安安分分地自丹凤门入宫了。
陛下今日设宴于望仙台。
宴席三千如流水,钟鼓礼乐不绝耳。
宝髻一向不喜那些文人墨客吟诗赋词,哼哼唧唧拉着李稹要去别处。也亏得她是长公主的女儿,若是换了旁人这般不知礼数,早被陛下拖出去笞打了。
宝髻转转悠悠到了太液池,远远瞧见亭台水榭边里站在一个身着袈裟的和尚。这个是个稀奇的,宝髻提着裙摆便沿水廊过去。
“小僧见过县主。”
他用佛礼向宝髻见礼,声音淡淡的,却又十分镇定。
“免礼免礼。”言罢又凑到姗姗来迟的李稹身边,悄声问,“稹哥哥,宫里怎会有和尚?”
李稹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不得无礼。”
也是淡淡的声音。
宝髻探出一只脑袋,问:“法师,你怎么知道我是县主?”
那裹着袈裟的和尚高深莫测地笑笑:“我非但知道你,还知晓眼前此人应是永平郡王。”
宝髻瞪大了眼,捏捏李稹的衣袂。
李稹抬手作揖:“法师明见,不知法师名号?”
“可唤我演觉。”
他如是答。
李稹蹙眉,他未听过此人名号。
“小僧的父母曾随玄奘法师往东瀛去,不过父亲是个商人,小僧生在东瀛,父母皆亡后不愿留在东瀛,便启程回大唐。是前几日随东瀛使一同回来的,暂且无去处,陛下便暂留我于宫中,今日特来拜见陛下。”
“东瀛?”宝髻跳出来看着他,目光如炽,“那演觉小师父可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他说了许多,宝髻愣是一个重点也没抓住,净是关心吃了。
演觉微愣,有些不敢置信。
他倒也是没料到这世上还有这般让人惊喜的人物。
李稹抬头,按了按她毛茸茸的脑袋,神色如常,道:“永乐,不许乱说话。”
宝髻扁扁嘴,缩回脑袋,总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演觉从身后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攒盒,笑得恍若春风:“这是临行前得几位师父所赠,路上果腹之用,不过小僧乃出家人,不喜这些花哨的糕点,也未曾食用。县主若是不嫌,收下便可。内里是些和果子、樱叶糕、还有些笹饼。”
宝髻立马换上一副冁然笑貌,凑上去接住,道:“多谢演觉小师父,改日我请你去我们平康坊远客来茶肆,你才回来,我带你吃遍长安城!”
“哎呦——”
李稹一把抓回前方张牙舞爪的宝髻。
演觉躬身答:“多谢小县主美意,小僧是出家人,这些便免了。”
李稹隔衣捏着宝髻皓腕,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对演觉道:“小师父,此处乃大明宫内廷,女眷所在,多有不便,今日乃陛下宴请文人墨客,你若愿意便随我们一同去赴宴。”
言辞间却无让演觉选择的余地。
演觉只得躬身行礼,应了他。
宝髻却瞧着不大高兴:“稹哥哥,我们再玩一会儿好不好?”
“不可。”
李稹拒绝的直接,宝髻哼了一声便乖乖牵着他的衣袖,跟着他走。一只手捣鼓半晌想从攒盒里拿出个糕点,却险些弄掉了攒盒,幸得演觉接住,从里头拿出个和果子给她。
宝髻懒得用手接,跟只小雀鸟似的叼过来,待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又疑惑道:“这、这也没甚特别的呀,没有罢锦轩的糕点好吃。”
李稹突然回头,反手捏紧了她的手腕。宝髻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紧。
他有些担心,毕竟是那人的身份还不确定,自己竟没看好宝髻,让她吃了陌生人的食物。
演觉跟在宝髻身后,并未注意李稹,低声笑笑,对宝髻说:“东瀛的糕点文化里是有从大唐传过去的,因此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县主若不喜口感,当个精致的小玩意留着也可。”
“那也好。”宝髻使劲点头,歪着身子夹着攒盒使劲靠近演觉,“你帮我收好哦,演觉小师父。”
李稹突然停下。
“永乐,不得无礼。待僧人不可这般轻佻。”
演觉也反应过来。
哪能这么轻佻的称呼一个僧人?
“为什么呢?”宝髻抬眼望着李稹,一双眸子里镌着困惑,“演觉小师父瞧着不比稹哥哥大多少啊。”
李稹打量他,确实年纪略小,应长他两三周岁,瞧着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模样。
“郡王无妨,县主还小,不碍事的。”
演觉温柔地说着,宝髻立马被他感动的一塌糊涂,做口型道:“演觉小师父,我一定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演觉笑着点头。一个半大点的孩子罢了,不会有什么恶意。
一行人这么走着,竟也似乎有些,连珠合璧的韵味。
诗词宴设在望仙台,此时陛下还未过来,众人自然觥筹交错,饮酒自欢,除了相熟之人之间问候的话,也未有多热闹。
李稹摸摸宝髻的脑袋,半蹲着对闷闷不乐的宝髻道:“乖,去长公主那乖乖坐着,不要乱吃东西。”
宝髻哼了一声,抱着攒盒就走。
李稹收起笑貌,起身领着演觉入座,这才自己入座。
他平素除了太子没甚朋友,此刻落座于席间竟显得茕茕孑立。对面女眷席上的宝髻早就溜得不知人影,他有些紧张,正欲起身去寻时发觉宝髻小小的身影正挤在新城公主的食案边与新城说着话。
有时还会捂着嘴偷偷笑。
不过她笑得明显些,实在瞒不住旁人。
不多时,陛下进殿,众人俯首高呼万岁,陛下落座之后才免了众臣之礼。接着便是陛下说些话,随后便是一众文客高谈阔论。宝髻不喜欢这些,便依偎在高阳怀里昏昏欲睡。
待宴会至高|潮,正歌舞升平时,席间也宽松不少,有些闷得慌的人也踏出殿外,到处游转。
没了那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在她耳边嗡嗡,宝髻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高阳拍拍她的脑袋:“你长姐送了你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兔子,是养是杀,你自个儿定罢。过会儿你去谢谢新城。”
宝髻闻言心花怒放,靠在高阳怀里蹭来蹭去,还不忘记炫耀:“我也收到了礼物呢,是从东瀛国回来的演觉小师父带回来的东瀛糕点,母亲要尝尝吗?”
高阳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嘱咐她:“宝髻,不要乱吃外人的食物,你又怎知那不是害你的?下次不许接。”
“不是的,是我向演觉小师父讨要的。”宝髻想了想道,“他好温柔呢,比母亲还温柔呢!”
“嗯。”
高阳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高座之上的陛下。
陛下此刻正纵情声色,饮酒作乐。
高阳凝眉,又转而看向座下的皇后。皇后面色苍白,瞧着似乎不适。皇后毕竟原与她算作是闺友,如今也是她的嫂嫂,她不能视若无睹。
她轻轻拍了拍宝髻的背。宝髻正窝在她怀里啃糕点,此刻倏地抬头,一双无辜的眼水汪汪的,嘴角粘着糕点粉末。
“宝髻,去你皇舅母那边玩玩。”
高阳抬手替她擦了嘴角,放开了她。宝髻点点头,一溜烟便不见踪影。
宜家也跟了过去。
皇后提起玉臂,宽大的罩衫衣袖挡了挡面靥,随后细微地咳了几声。宝髻才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问她:“皇舅母生病了?宝髻去请太医令可好?”
皇后笑了笑,拉过宝髻道:“没有,你不必去。”
宝髻挨着她坐下,道:“可我分明听到您咳了几声呢。”皇后微愣,继而道:“宝髻,本宫有了身孕。”
她说这话时靥上辗转冁然流光。
宝髻想了想,说:“那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啦?”皇后摸摸她,笑着颔首。宝髻趴在她腹部,笑眯眯道:“那我以后可以带着他玩吗?”
皇后正欲回答,陛下便看过来道:“永乐,你这是在作甚?”
宝髻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满殿文武百官皇亲贵胄的眸光一个个全投过来。宝髻不争气地红了脸。皇后笑着摸摸她,以示安慰。
席间突然安静,宝髻抵不住压力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皇舅母有了身孕,永乐在与皇嗣讲话。”
有些人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愣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殿堂。他推开身侧两个貌美细腰的舞姬,起身下来扶起皇后,道:“皇后,来与朕坐着。”
一众高官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下一通恭贺。
高阳俯首,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皇后有孕了。皇后面色不好,她只以为陛下近来广纳妃嫔惹得皇后不快,却未想到这一层面。
皇后有孕,也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