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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计
话音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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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扇小门已悄然打开。
一名红衣女子站在门后,微仰着脸,冷冷望着二人。
岳胜脱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女子轻哼一声。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这是我的家,我已住了十八年。”
她目光转向岳胜。
“想必这位便是岳寨主。”
随后,又看向六郎。
“旁边这位倒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六郎抱拳。
“在下杨景,麟州人氏,现居汴梁。敢问姑娘贵姓?”
他原以为,暗道深处藏着的女子,或许是高军师私下带进山寨的,谁知她竟说自己在此住了十八年。
女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露出一点笑意。
“原来是东京无佞府的六公子。小女子高玉娘,给六公子见礼了。”
说罢,浅浅欠身。
“高玉娘?”
岳胜越发惊讶。
“姑娘与高军师是……”
“他是我哥哥,我是他的嫡亲妹妹。”
玉娘说完,眉头微蹙。
“二位为何找到这里来?我哥哥呢?”
六郎与岳胜对视一眼。
“高姑娘,实不相瞒,令兄今早失踪了。我们去他房中查看,发现暗道,这才寻到此处。”
“失踪?”
玉娘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怎么会?究竟出了什么事?”
岳胜叹了口气,将妖画、寨众失踪,以及昨夜堂中的争执逐一说来。
“今早不止令兄不见了,杨府的八姑娘也失了踪迹。我们再去看画,竟发现他二人都出现在画中。”
玉娘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待岳胜说完,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伸手去扶门框,却没有扶稳。
岳胜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臂,扶她在门槛上坐下。
“高姑娘,你怎么了?”
玉娘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颤声道:
“这些年,我与哥哥相依为命。他若有个好歹,我……”
话未说完,她已抬手捂住脸,弯下身去,肩头轻轻发抖。
岳胜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
“如今还未查明,姑娘先莫往坏处想。”
六郎站在一旁,沉声开口:
“高姑娘,此处不便久留。若方便,可否让我们进屋细谈?我们还有些事情,想向姑娘请教。”
他略停片刻,又道:
“孟良、焦赞尚在暗道入口守候,也请容他们一同进来。”
玉娘抬起头,迟疑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待孟良、焦赞赶来,玉娘便领着众人穿过花厅,进入东面的客室。
这里的陈设,与高军师地上的住处截然不同。
案几、帷幔俱十分精致,墙边摆着描金小柜,几只瓷瓶中插着绢制花枝。灯火映着红色帐幔,将地下的寒意也遮去了几分。
一进门,便有浓郁的脂粉香迎面而来。
六郎脚步微顿。
这香气有些熟悉,像是京中“舒家体真头面铺”所售的香脂。郡主身边也曾有人用过,只是她嫌香味太重,很少留在屋中。
看来,高军师对这个妹妹,倒颇为用心。
六郎素来不喜浓香,借着抬袖拂去衣上灰尘的动作,轻轻掩了掩鼻子。
笼罩众人的,不只是那股浓香。
灯火映着满室红色,仿佛连空气中也浮着一层淡淡的红雾。顶壁与四面墙都染作浅红,蔷薇色帷幔织着金银丝,边缘缀着玫瑰红花饰。桌袱、椅袱以荷红为底,连榻上随意搁着的绣花靠垫,也是鲜亮的桃红。
再看一身红衣的玉娘,六郎不觉微微皱眉。
这姑娘为何如此偏爱红色?
众人分宾主坐定,玉娘垂泪道:
“哥哥虽是习武之人,却也读过些书,性子高傲,从不肯信鬼神。妖画作乱的事,他曾向我提起。我劝他谨慎些,莫轻慢了这些事情,他却不听。”
她拭去泪水,抬起头,语气渐渐坚定。
“听说茅山、武当等处多有修道高人。我明日便动身,总要替哥哥寻一个解救的法子。”
岳胜见她满面泪痕,心中不忍,又想起这些年与高军师并肩策马、同历风雨的情分,便道:
“高姑娘,令兄与我虽有误会,毕竟相处多年。我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尽力寻他回来。姑娘不必独自奔走。”
“是,我们兄弟也帮忙。”
焦赞立即接话,又用手肘碰了碰始终皱眉不语的孟良。
孟良回过神,忙点头。
“自然,自然。”
六郎待他们说完,才开口问:
“高姑娘,有一事,还望见告。姑娘为何独居于此?”
玉娘转头看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
“我父亲原是白虎寨寨主,娶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便是我娘。我娘不嫌他的出身,他也一直十分珍重她。”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
“可我出生时,娘因难产去世。同一年,官兵又围剿白虎寨,寨中死伤惨重。父亲不得不弃寨,另寻地方,后来才有了青龙寨。”
众人静静听着。
“自那以后,父亲便认定我是个不祥之人。他原想杀了我,是哥哥苦苦哀求,才留住了我的性命。”
玉娘声音低下去。
“父亲说,可以留我活着,却不愿再见我。这样的人,就该住在地下。”
她抬眼望了一下四周。
“于是,便有了这间地室。哥哥为了照看我,又暗中开出一条通往他房中的地道。”
岳胜脸上渐渐露出不忍之色。
“后来父亲去世,哥哥也曾劝我搬出去。只是我住惯了,反而不愿离开,便一直留到今日。”
玉娘勉强笑了笑。
“不过,我也并非整日不见天日。哥哥另替我开了一条暗道,通往后山一处山谷。那里少有人去,我偶尔出去看看花木,散散心,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听完这番话,几人皆有唏嘘之色。
唯独六郎的目光,停在客厅角落一株不起眼的盆栽上。
他看了许久,没有作声。
玉娘似乎已十分疲倦,双手撑住案沿,缓缓站起。
“诸位,玉娘今日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不能再奉陪了。若不嫌此处简陋,请自便。”
直到此刻,六郎才看清她的身形。
她比寻常女子高些,红裙下露出一双弓鞋,也显得略大。眉浓眼深,五官端正,面色却苍白,想来与久居地下有关。
只是她撑在案上的那双手,指节分明,皮肤粗糙。
六郎的目光在那里稍停,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玉娘话中已有送客之意,岳胜等人便纷纷起身。
“姑娘早些歇息,我们不再打扰。”
六郎随众人向外走,经过那盆栽时,借着旁人转身的工夫,悄悄摘下几片残叶,收进袖中。
到了门口,他却又停住脚步。
“高姑娘,方才听你说,另有暗道通往后山。舍妹与令兄一同失踪,也不知是否去了那里。杨某想去查看一番,还请姑娘指点道路。”
玉娘微微一怔。
“六公子要去后山?”
她看着六郎,随即道:
“那里只有几条小路,十分难行,令妹想来不会独自去。不过,公子既要查找,便让哑叔带路吧。”
她朝外唤了一声,一名白须老仆缓缓走来。
“哑叔,这位是东京杨府的六公子,你带他去后山看看。”
老仆点头,向六郎欠了欠身,示意他随自己前去。
岳胜本想同行,六郎却道:
“姑娘这里也需有人照应,寨中更不能无人主事。岳兄留下,我去去便回。”
岳胜只得应下。
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暗了。
六郎去后山已有四个时辰,却仍不见回来。
聚义厅里,岳胜、孟良、焦赞三人坐着等候。申时过去,酉时也将尽,门外始终没有消息。
孟良终于坐不住了。
“大哥,杨将军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派几个兄弟去找?别是真撞上了什么东西。”
焦赞打了个哈欠,嘴上仍硬。
“他自己非要去,若真让鬼捉了……”
话未说完,厅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寨众跑进来,喘着气道:
“三位当家,杨将军回来了!”
岳胜立即起身。
“他在哪里?”
“已回住处。他说今日有些疲倦,请三位明早过去,有事相商。”
岳胜眉头微皱,望了一眼外面的暮色,终究点头。
“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岳胜便被轻轻的叩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趿着鞋打开门,发现来人竟是高玉娘。
今日她换下了红衣,穿着一件天青色罗衫,袖缘绣着云纹,显得淡雅许多。头发梳得齐整,只簪一支珠凤,凤口垂下的珠串静静贴在鬓边。
脸上虽薄施脂粉,仍掩不住疲态。眼圈微肿,双颊也有些凹陷,想来昨夜未曾睡好。
岳胜一时有些局促,忙将衣襟拢好。
“高姑娘,这么早来,可有什么事?”
玉娘站在门外,声音平静。
“我是来向寨主辞行的。”
“辞行?”
岳胜吃了一惊。
玉娘眼圈渐红,强忍了片刻,才道:
“哥哥无故失踪,我实在无法安心坐等。今日便想下山,去寻修道高人,求他们救回兄长。”
岳胜看着她,神色凝重。
“姑娘从未出过远门,哪里知道那些高人在何处?如今兵荒马乱,独自下山,岂不危险?”
玉娘垂下眼,没有应声。
岳胜又道:
“况且,究竟是妖画作祟,还是有人装神弄鬼,尚未查明。杨将军昨日去后山,今早正要同我们商议,或许已有所发现。”
他稍稍放缓语气。
“姑娘何必急在这一时?不妨等听过他的消息,再作打算。”
“不是人,一定是妖画。”
玉娘固执地摇头,显然早已认定。
“凡人哪有这样的本事,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带走,又让他们出现在画中?哥哥已经失踪一日了,如今究竟怎样?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水喝?”
她声音渐渐发颤。
“只要想到这些,我便一刻也坐不住。寨主的好意,玉娘心领了,只是我主意已定。”
岳胜沉吟片刻,正色道:
“当初我入寨,承蒙令兄厚待。如今他不知去向,我又怎能让姑娘独自在外奔走?”
他看着玉娘。
“姑娘若不嫌弃,岳某愿与你一道查明此事,总不能辜负这些年的兄弟情分。”
玉娘猛地抬头。
她眼中忽然有了光,望着岳胜,神情却似喜似悲。嘴唇微微颤动,仿佛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又咽了回去。
岳胜正在思量如何劝她暂缓下山,院外忽然跑来一个寨众。
“寨主,不好了!杨将军同孟二爷、焦三爷吵起来了,像是还动了手!”
“动手?”
岳胜吃了一惊。
“你亲眼看见了?”
“倒没有。只是小的见焦三爷鼻青脸肿,总不会是自己撞的吧?”
岳胜与玉娘对视一眼,皆觉意外。
玉娘眉头微蹙,转身欲走,那人却又道:
“杨将军还吩咐,务必将寨中的高姑娘请去劝一劝。”
说到这里,他满脸疑惑。
“寨主,咱们寨中什么时候有位高姑娘?”
岳胜没有答他,快步追上玉娘。
“姑娘,寻令兄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既然杨将军相请,不妨一道去看看,莫让他们伤了和气。”
玉娘迟疑片刻,才勉强点头。
“好吧。”
两人赶到六郎住处,却在门外便听见一阵笑声。
进屋一看,孟良、焦赞正围着六郎说话,哪里有半点争执的模样?
只是焦赞脸上果然青一块、紫一块,衬着那副咧嘴大笑的神情,越发古怪。
岳胜停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岳大哥,高姑娘,你们来了!”
孟良笑着迎上前。
“来得正好,快看看杨将军发现的新鲜玩意儿!”
孟良说着,已高高挽起袖子,将手臂伸到岳胜面前。
“岳大哥,你看!”
岳胜狐疑地低头。乍看之下,那手臂仍是黑黝黝的,与平日无异,可借着窗前的光细看,却能辨出一片青紫。
他又转头看向焦赞。
所谓鼻青脸肿虽有些夸张,焦赞脸颊上却确实留着几块淤青似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岳胜望向六郎。
“杨将军,你们……”
孟良得意地笑起来。
“骗过去了吧?是不是以为我老孟刚同人打了一架?”
六郎拱手,歉然道:
“岳兄,方才那番话,是我让人传的。若不如此,只怕高姑娘不肯过来,还请二位见谅。”
玉娘站在门边,没有接话。
六郎继续道:
“孟二爷、焦三爷都不曾受伤。这些看似淤痕的青紫,出自一种树汁。”
他从怀中取出一片叶子,递给岳胜。
“昨日在后山,我找到了这种树。”
岳胜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叶子并不起眼,他却从未留意过。
“此树产于南地,北方少见。叶汁涂在皮肤上,过些时候,便会留下这样的颜色。乍看像受过击打,摸着却不痛,也没有伤口。”
六郎指了指孟良的手臂。
“我今早取汁试过,与寨中兄弟身上的青斑十分相似。”
焦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
“怪不得一点也不疼。方才我照镜子,还当真吓了一跳!”
岳胜恍然抬头。
“如此说来,兄弟们身上的青斑,是有人做了手脚?”
“极有可能。”
六郎点头。
“只是究竟怎样让树汁沾到众人身上,还须查验。他们用来洗浴的水、擦身的巾帕,都该留意,不能单凭这一点便下定论。”
岳胜又看向手中的叶子。
“杨将军,这树北地少见,你又如何认得?”
六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立即回答。
那还是在北汉的时候。
有一年,三郎从集市上买回一株树苗,神神秘秘地告诉兄弟们它的妙处。从此,这株树便成了几人之间的小秘密。
后来七郎调皮闯祸,父亲一怒之下打了他几下。原本并不重,七郎却哭得委屈。三郎便取了叶汁,替他涂在挨打的地方,没过多久,竟显出大片青紫。
母亲看见,误以为父亲下了狠手,心疼得将七郎搂在怀里,又将父亲好一顿埋怨。
兄弟几人躲在门外,谁也不敢出声,只憋得满脸通红。
自那以后,父亲再恼七郎,也多是罚跪,不肯轻易动手。七郎还曾私下得意,说三哥这株树,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想到这里,六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母亲唯一能够依靠的儿子。
兄弟们都在身边,大哥稳重,二哥严谨,三哥总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主意,七弟虽顽皮,却最肯与他亲近。家中的笑闹、争执与关照,他一直以为会这样延续下去。
如今却只剩下这些回忆。
若父兄仍在,三关何至于接连失守?若兄弟们还能并肩而战,他又何须独自奔走,四处求援?
六郎垂下眼,胸口一阵发紧。
岳胜见他忽然沉默,轻声唤道:
“杨将军?”
六郎回过神,将那点悲意压下。
“是我三哥,早年教我认得的。”
他声音平静,脸色却已苍白了几分。
六郎正要收回思绪,内室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啄,啄啄。
焦赞转头望去。
“杨将军,里面有人?”
“没有。”
六郎定了定神,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我们都在这里,内室哪里还有人?”
“没人,怎么会敲门?”
孟良也探头看了一眼。
“杨将军,你便别卖关子了。”
六郎侧身让开。
“焦三爷何不亲自看看?”
焦赞几步上前,猛地拉开房门。
一团暗影扑棱着翅膀,从门后窜出,惊得他向后一闪。那东西在屋中盘旋半圈,落到帷幔上,露出一双尖耳与暗褐色的皮毛。
“蝙蝠?”
焦赞瞪着眼。
“方才是它在撞门?”
六郎取过一只竹笼,小心将那蝙蝠收进去,才道:
“这也是我昨日在后山找到的。方才门后做了些布置,引它反复扑撞,隔着门听,便像有人叩门。”
他指向内室门板。
“寨中那间屋子,夜半有响动,开门却不见人影,未必真有什么鬼怪。门外若有东西引着它来,人一开门,它便飞走了,黑夜里又不易看清。”
岳胜眼中一亮。
“如此说来,身上的青斑与夜半敲门,都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
“至少,这两件事不必借助鬼神,也能办到。”
六郎将竹笼放到一旁,目光掠过始终未曾开口的玉娘。
“至于那幅画,也有些门道。”
他取出画卷,徐徐展开,平铺在案上。
“诸位可曾听过《画牛图》的故事?”
孟良、焦赞一齐摇头。
六郎道:
“我早年在北汉时,曾听宫中人说起。有一幅画,白日看去,牛在栏外吃草;到了夜里,却仿佛回到栏中卧下。人们以为画中之牛能自行走动,视作奇珍。”
岳胜低头望着案上的画。
“后来可查明了?”
“有一种说法,是画中用了不同的颜料。一种在明处显现,一种在暗处才看得清。看画的时辰不同,所见便不同,并非那头牛真的从栏外走回了栏内。”
六郎停了停。
“旧闻未必句句可靠,却给了我一个念头。”
他将画卷的一角轻轻抬起,迎向窗前的光。
“昨日查看这幅画时,我发现有些人物的颜色,与旁处并不一样。换个角度,深浅便有变化。后来仔细试过,更觉其中蹊跷。”
岳胜俯身看去,眉头渐渐皱紧。
六郎转向他。
“岳兄,你再想一想。那道士将画赠给你时,是不是已到了晚间?后来你发现画中多了人,又是在什么时辰?”
岳胜怔住,目光从画上移向六郎。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一点不错。”
岳胜恍然抬头。
“仔细想来,确实如此。可阿全已经死了,八姑娘又失了踪迹,这些又该如何解释?”
六郎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玉娘。
两人目光相触,玉娘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帘。
“岳兄若想知道来龙去脉,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六郎话音落下,孟良、焦赞已隐约明白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悄然挪动脚步,将门口挡住。
玉娘看在眼中,却没有动。
六郎缓缓开口:
“某处有一座山寨,老寨主经营半生,攒下这份家业,原想传给儿子。谁知唯一的儿子遭逢意外,早早去世。”
岳胜眉头一动。
“恰在此时,早年寄养在外的女儿回来了。为了宽慰父亲,也为了让这份家业有人承继,她戴上面具,扮作兄长,留在寨中。”
六郎望着玉娘,继续道:
“这女子颇有才学,也有治寨的本领。只是她担心,自己的女子身份难以服众,长久假扮兄长也终非办法。”
“后来,一位落魄的武秀才经过山寨。她欣赏此人的文武才略,便将寨主之位让给他,盼他替自己守住家业,也想着日后寻个合适的机会,恢复女儿身份。”
岳胜脸色渐渐变了。
“可相处日久,她发现,这武秀才并不甘心终身留在山中,甚至有意带着兄弟们投奔朝廷。”
六郎稍作停顿。
“她让位,是盼青龙寨兴盛,并非要将父亲留下的家业交给官府。可若公然争夺寨主之位,又怕寨中兄弟反目厮杀,于是便另设一局。”
“妖画摄人、夜半叩门、身现青斑,都是为了搅乱人心。再收买寨主身边的小厮,作出指认,将这一切说成是寨主为了招安而设的骗局。”
孟良重重吸了一口气,焦赞也握紧了拳。
六郎却仍不疾不徐。
“如此一来,既能逼寨主退位,又能让他失去兄弟们的信任。只是事情尚未办完,寨中来了外客,险些扰乱了她的安排。”
他话锋一转。
“高姑娘,杨某说得可对?”
玉娘缓缓抬起头。
方才的惊惶与悲戚已从她脸上退去,只剩下近乎冷淡的平静。
她扫过众人,最后望着六郎。
“杨将军果然有些本事。”
“不错,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
岳胜怔怔站着,半晌没有开口。
孟良却已按捺不住。
“好啊!原来是你拿我们当猴耍!”
他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岳胜跨出一步,将他拦住。
“二弟,先别动手。”
随后,他转向玉娘,声音沉重。
“高姑娘,我若有什么地方辜负了你的信任,你大可当面说明。寨主之位原是高家相让,我也从未想过据为己有。”
他顿了顿。
“可寨中兄弟是无辜的,八姑娘更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将他们牵扯进来?”
玉娘瞥了他一眼。
“阿全原本就是我的人。”
她语气轻淡,仿佛说的只是寻常小事。
“他替我办事,也收了我的银子,生死自该由我处置。”
六郎神色骤冷。
“那舍妹呢?”
玉娘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八姑娘?”
她望向岳胜,眼中终于露出压抑不住的怨意。
“哼。”
“岳兄。”
六郎转向岳胜,语气放缓。
“依我看,高姑娘设下这场骗局,原意未必是取人性命。那些失踪的兄弟,还有舍妹,应当都被藏在某处。”
他望向玉娘。
“杨某说得可对?”
玉娘没有回答。
六郎继续道:
“阿全的尸身,我已看过。他身上虽有受刑留下的伤,却未见明显的致命创口。我又问过几个与他相熟的兄弟,得知他自幼便有心悸的毛病。”
他停了停。
“我只学过些验伤的粗浅功夫,不能就此断定死因。但他是否在惊惧、受刑之后旧疾发作,仍须查明,不能一口认定有人蓄意杀他。”
岳胜看着玉娘,神色稍缓。
“至于舍妹,她房中物品未乱,也没有打斗痕迹。她虽年轻,却并非毫无自保之力,若有人强行掳她,不至于一点动静也没有。”
六郎目光落在玉娘脸上。
“高姑娘熟知寨中暗道,又能悄然来往。我猜,你用了迷香一类的东西,使她失去知觉,再将人带走,为的是吓退我们。”
“杨六郎。”
玉娘终于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你又不曾亲眼看见,怎会知道?”
“这只是推断。”
六郎坦然道。
“但人若安然无恙,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姑娘放回舍妹与寨中兄弟,杨某不会再为难你。至于寨中的事情,自由岳兄与众人商议。”
焦赞在旁听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我还是不明白!这事与八姑娘有什么相干?还有,你既知道哥哥根本没有失踪,又为何要下山寻仙,还要大哥陪着——”
“焦三爷。”
六郎及时接过话。
“高姑娘这些年以男子身份处事,想必也有许多难言之处。如今恢复本来面目,想离寨走一走,并非不可理解。”
他看向玉娘,语气仍旧温和。
“独自出门不便,请熟悉的人相陪,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既有这样的打算,原可直言,不必再以寻仙为由。”
玉娘望着他,神色渐渐复杂。
六郎分明猜到了更多,却没有将那些令她难堪的心思当众说破。
她脸上微红,低下头道:
“随你们怎么想。我只是不愿青龙寨毁在自己手中。”
沉默片刻,她又道:
“八姑娘就在地道中的一间密室里。我没有伤她,这便命人带她出来。”
六郎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有劳姑娘。”
他向玉娘拱手,随即正色道:
“杨某此来何为,姑娘也已知道。眼下辽军逼近汴梁,我除了请岳兄相助,还想借青龙寨的兵马,共解京师之围。”
“借兵?”
玉娘抬起头,神色又冷了下来。
“若是太平清明的世道,男子立功,女子助战,又有什么不好?可如今朝中是些什么人,六将军难道不比我清楚?”
她目光逼向六郎。
“个个自称忠良,人人满口仁义,背地里却争权夺利,谋害贤能。你杨家一门替朝廷守边御敌,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屋中无人作声。
“别的且不说,六将军自己,究竟被谁逼得险些家破人亡?”
玉娘冷笑。
“这样一座大厦,梁柱早已朽坏。你纵然肯拿性命去撑,又能撑得多久?”
“高姑娘,杨某领兵御敌,所求并非荣华富贵。”
六郎望着她,神情郑重。
“我在边关见过村庄被焚,也见过百姓扶老携幼,冒着风雪逃难。朝中有人负我杨家,可那些百姓不曾负我们。”
玉娘没有作声。
“如今辽军南下,若汴梁失守,战火只会继续蔓延。青龙寨纵有山险,又能独善其身多久?”
六郎向她拱手。
“还请姑娘三思。”
玉娘低头沉默许久,才勉强道:
“好,我答应借兵。只是寨中上下,都是与我相处多年的兄弟。你须保证,不能有一人伤亡。”
“好。”
六郎大喜,抬起手掌,郑重道:
“寨中兄弟未食朝廷俸禄,此番肯出山相助,是一片义气。杨景与姑娘击掌为誓,青龙寨的兄弟,绝不会有一人因战而亡。”
玉娘望着他,片刻后才伸出手。
“记住你今日的话。”
双掌相击,声音清脆。
六郎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杨景记得。”
待延琪与其余被藏起的寨众平安回来,岳胜才终于有机会问起心中疑惑。
“杨将军,你究竟何时疑心她便是高军师?先前又为何处处替她留着余地?”
六郎沉吟片刻,道:
“最初只是觉得,她那番话太过周全。”
“她说自己自幼幽居地下,少与外人来往,可我们突然闯入,她却并不十分慌乱,反倒从容问话,连我的身世也知道得清楚。这未必便是破绽,却值得留意。”
岳胜缓缓点头。
“再看她的手,指节粗大,掌上有茧,更像常年习武之人。地下住着一个女子,并不奇怪;这女子的言谈、身形,又与失踪的高军师有许多相似之处,便不能不多想一步。”
六郎继续道:
“后来,我在她房中发现那株异木,又在后山找到能制造夜半声响的蝙蝠,才知道寨中怪事并非毫无线索。”
“还有那幅画。高军师当众说它是假的,散席后却仍郑重锁起。若真已揭破骗局,何必如此?”
岳胜眉头微动。
“因为还要再用它。”
“正是。”
六郎道:
“等她与八妹失踪,画中又多出两个人,我便格外留意新增的笔迹。那些颜色与原画不同,阿全的姿态也被改过,显然有人后来动了手。”
他稍稍停顿。
“至于她的身世,我讲的那个故事,有些是推断,有些也是试探。她没有反驳,我才敢继续往下说。可她究竟何时开始扮作兄长,原本的高玉良是否真的存在,仍须问清,不能因她默认几句,便当作全是实情。”
岳胜叹道:
“我与她相处这些年,竟一直没有看出来。”
六郎微微一笑。
“你始终将她视作兄弟,自然不会往别处想。”
“那她……当真对我有意?”
岳胜问得迟疑。
“岳兄,她先借兄长的身份替自己说亲,后来又执意请你陪她下山。再加上她对八妹的迁怒,已很难只用兄弟情分解释。”
岳胜脸上微红,却仍不解。
“既如此,她为何还买通阿全,诬陷我?”
“她既怕你带着寨众投奔朝廷,也怨你心有所属。”
六郎声音渐沉。
“逼你失去寨主之位,再让高军师消失,她便可以恢复女子身份,以知己的姿态陪在你身边。你若不愿继续留寨,她也有了理由随你离开。”
岳胜默然许久。
“如此说来,她竟将这些都算进去了。”
“未必每一步都如她所愿,但大致如此。”
六郎看向他。
“我没有当众说破,也是怕她恼羞成怒。八妹尚在她手中,我不能只顾争一时的是非。”
岳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阿全呢?他当真是心悸旧疾发作而死?”
六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能确定。”
“可你不是说,曾看过尸身,也问过与他相熟的人?”
“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给她听的。”
岳胜愕然。
六郎神情平静,语气却并不轻松。
“她已将阿全之死揽在自己身上,若顺势逼问,只怕她会觉得再无退路。我只能先给她一个能够收手的说法,让她肯放人。”
“她不愿你将她看作心狠手辣之人,我便借了这一点。”
屋中静了下来。
岳胜看着六郎,忽然明白,方才那些温和宽慰的话,并非因为他轻信玉娘,也并非全为借兵。
他是在妹妹与众人的性命尚未脱险时,强压着怒意,替所有人留住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