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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冰冻遂州 玉娘答应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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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答应借兵之后,青龙寨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有人交接账目,有人清点仓储,有人整理兵器、备办干粮。各处头领往来奔走,吆喝声、脚步声响成一片。
六郎正要安排延琪先行下山,半晌不见踪影的孟良、焦赞忽然一同来到他面前。
两人竟都收拾齐整,连平日乱蓬蓬的头发也梳好了。六郎尚未开口,他们便扑通跪下,抱拳道:
“杨将军,我们兄弟没服过几个人,您算一个。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像您这样有勇有谋、又肯容人的。您若不嫌弃,便收下我们吧!”
说罢,两人俯身便要叩头。
“且慢。”
六郎抬手止住,神色淡了下来。
“二位这一拜,杨某暂且不敢受。”
孟良一怔。
“这是为何?”
“听说当年岳兄凭武艺胜过二位,你们便认他为兄长,只听他一人号令。如今又要跟随我,莫非日后再遇见一个更有本领的人,便又改了主意?”
孟良、焦赞面面相觑,正欲分辩,六郎已继续道:
“还是说,二位得罪了高姑娘,担心山寨里容不下,便想另寻一处安身?”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
“又或者,觉得进了军伍,有朝廷作依仗,便可横行乡里,做些从前做惯的事情?”
“杨将军,您这可冤枉我们了!”
孟良急得抬起头。
“我们是真心佩服您,也想跟着您做些正经事,讨个出身。从前打家劫舍,确实是我们不对。可若跟了您,还干那些勾当,或是生了二心,就叫我们头顶生疮,一直烂到脚底!”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焦赞。
焦赞忙道:
“正是!若有二心,叫我们不得好死!”
六郎没有立即应允,只静静看着他们。
两人渐渐收了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
“跟随我,可以。但军中与山寨不同,不能只凭交情行事。”
“十七禁令、五十四斩,入伍之后,都须一一学明白。临阵违令、侵扰百姓、劫掠财物,绝不是发几句誓便能揭过去的。”
六郎语气平缓,却没有半分回旋之意。
“今日把话说在前面。若将来犯了军法,我不会因你们与我相识,便徇私宽纵。到那时,莫怪杨景无情。”
孟良、焦赞素来胆大,此刻却被他看得心头一凛。
他们这才明白,六郎肯收下他们,往后便不只是多认一个兄长,而是要真正受他约束。
孟良收起嬉笑,郑重抱拳。
“我们记住了。”
焦赞也点头。
“往后听将军号令,不再胡来。”
“好了。”
见孟良、焦赞紧张得连话也不敢多说,六郎微微一笑,语气轻快了些。
“都起来吧。我还有事与八妹商量,晚些时候再找你们。”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留下二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松了口气。
雪又下起来了。
片片雪花随风旋落,地上的积雪也被卷起,天上地下白茫茫连成一片。廊外风声呼啸,窗纸时而鼓起,时而凹下。
延琪的行李已收拾妥当,却仍满面忧色。
“六哥,此番借到三千寨兵,总算不虚此行。可你真打算就这样领着他们去汴梁?”
六郎看向她。
“知道的,说你是来勤王;不知道的,只见一个已经报作身亡的配军,忽然带着三千山寨人马逼近京师,岂不当你要谋反?”
延琪越说越不放心。
“你如今既有罪在身,又隐瞒生死,如何能公然露面?还有,你向高姑娘许下那样的诺言,也太托大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便是再有本领,也不能保证三千人都毫发无伤。”
“八妹说得不错。”
六郎走近,替她将披风领口理好。
“别说三千人,就是赶着三千头猪去汴梁,我也不敢说一定能全数带回来。”
延琪忍不住笑了。
“哪有你这样比喻的?”
六郎也笑,随即压低声音。
“所以,我答应高姑娘的,是不会让寨中兄弟因战而亡。我根本没打算让这三千人去同辽军正面厮杀。”
延琪怔了怔。
“借了兵,却不让他们打仗?”
“谁说只有刀枪相交,才能退敌?”
六郎迎着妹妹疑惑的目光,神情从容。
“这三千人,自有他们的用处。”
延琪眼中的忧色终于淡了些。
“这么说,六哥早有筹谋?”
“自然。否则,我怎敢轻易许诺?”
她将包袱放回案上,转身坐下,抬头望着哥哥。
“那便请大将军说说,究竟有何安排?”
“贤妹附耳过来。”
延琪笑着凑近,等着听他的安排。
六郎却只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六个字:
“军情不可泄露。”
延琪一怔,随即气笑了。
“六哥,你又捉弄我!”
这一年,冬日的天气颇为反常。
前些时候还是风雪交加,临近年关,却接连暖了几日。中原各地风和日丽,澶州城外背风向阳处的梅花,竟也次第开了。红白花枝掩映山坡,远远望去,倒有几分早春景象。
辽军先锋黄川却无心赏景。
他手执马鞭,站在屋角一座沙盘前,目光久久停在澶州的位置上。
“黄将军。”
一名偏将走近,谨慎地开口。
“已近半月,澶州仍攻不下来,您看是否……”
“我知道。”
黄川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原是河间府守将,十年前辽军南征时,弃城降辽。自归附那日起,身家性命便都系在了辽国。
他也知道,自己并无运筹帷幄的才略。论起可用之处,不过一身武艺,以及攻城时敢于拼命。
因此,无论攻城略地,还是掠夺粮草,他往往比辽将更加狠辣,生怕旁人觉得自己这个降将不肯尽力。
如今,似乎终于熬出了头。
此次萧太后举兵南下,以韩昌为元帅,命他充当前锋。黄川率领五万兵马,一路攻陷数州,绕过大名府,直抵澶州北城。
澶州距汴梁不过三百余里。
只要拿下此城,渡过黄河,便可沿平原直逼宋都。若能由自己率先攻入汴梁,这份功劳,又有谁能夺去?
想到这里,黄川心中仍有几分热切。
偏偏澶州久攻不下。
等韩昌的主力赶来,再合兵攻城,自然稳妥。可到那时,破城之功多半要归于主帅,自己这半个月的苦战,又能换来多少赏赐?
黄川缓缓摇头。
可若继续强攻,伤亡日增,军粮也在消耗。宋军援兵一旦赶到,自己便可能腹背受敌。
到那时,一句“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便足以将先前的功劳尽数抹去。
他正烦躁地权衡着,身旁偏将又唤了一声。
“黄将军?”
“还有什么事?”
黄川猛地转头。
“方才不是说了,我知道!”
偏将吓了一跳,忙低头道:
“末将还有军情禀报。探子传书,说遂州城附近有大批百姓迁走,打听起来,都说是要给大军腾出扎营的地方。”
黄川神色一变。
“什么大军?”
“尚未探明。”
偏将小心答道:
“末将以为,恐怕是宋军援兵,已到了遂州附近。”
岳胜微微一笑。
“柴将军放心,杨府八姑娘已快马赶往镇州,传令调集勤王兵马。朝廷也已命杨夫人为帅,预计十日之内,援军便能赶到澶州。”
柴敢仍有忧色。
“所以,我们只须拖住辽军十日?”
“正是。至于如何让他们相信遂州有重兵,已有安排,还须将军相助。”
计议已定,岳胜便命三千寨众换上百姓衣服,分批在遂州附近往来。有的赶着车,有的挑着行李,故意让辽军探子看见城外百姓迁徙的景象。
另有一队人四处搜集牲畜,夜间在林后驱赶,制造大批人马调动的声响。
柴敢则拨出百余骑兵,在马后拖缚树枝,轮番沿林间土路奔驰。尘土腾起,遮住林后情形,远处望去,仿佛真有大军进驻。
与此同时,城中昼夜修缮防备,清理壕沟,备办箭矢、滚木与守城器械。
一切安排妥当,六郎等人便留在遂州,静候辽军动向。
韩昌收到探报时,起初并未全信。
遂州附近有百姓迁移,有马蹄声,有扬尘,似乎处处都在表明宋军主力已经集结。唯独探子始终没有发现与数万兵马相称的炊烟与营灶。
是疑兵,还是宋军刻意隐匿行踪?
他低头看着舆图,迟迟没有决断。
宋军若只是假作声势,自己这一转向,便给了澶州喘息之机;可若那里当真藏着重兵,放任不管,粮道与后军都可能受到威胁。
辽军一路深入宋境,战线拉长,已不能容他轻忽后方。
韩昌终于抬头。
“传令,转向遂州!”
等韩昌率军赶到遂州城外,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心头一沉。
十余里内,静悄悄不见人烟。
先前往来迁徙的百姓不见了,林后的扬尘不见了,所谓大批骑兵也没有留下多少踪迹。
只有一座遂州城,城门紧闭,城头旌旗缓缓拂动。
韩昌勒马远望,脸色渐渐阴沉。
宋军主力多在瀛州、定州、镇州一带。前两处已遭重创,能调动的援兵,多半出自镇州。京师危急,他们为何舍近求远,专程赶来遂州与自己周旋?
“疑兵……”
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本该立即回师南下,可望着那座小城,韩昌心中的怒意却越来越重。
他少年得志,征战多年,何曾被这样戏弄?
“小小遂州,能有多少守军?”
韩昌扬起马鞭。
“攻下它!”
军令一下,辽兵蜂拥向前。
然而,最先赶到城下的人,很快便被护城壕拦住。
壕中水深,底下又置有纠缠的破网、绳索。有人贸然涉入,腿脚被缠住,惊慌挣扎之间,竟连回身都难。
惨呼声接连响起。
岸上辽兵见同伴沉浮水中,迟疑着不敢再进。韩昌遣人查明缘由,只得下令运土填壕。
人多终究占了优势。辽军忙碌一日,将部分壕沟填出可供通行的道路。
“再攻。”
韩昌冷冷下令。
第二次进攻,却又在近城处受阻。
宋军另掘了一道深沟,沟内淤泥积水,上面薄覆杂草浮土。冲在前面的辽兵不察,接连陷入,有人急于挣脱,反将身旁同伴也拖了进去。
队伍顿时乱了。
城上箭矢随之落下,后面的辽兵见前路受阻,只得退回。
韩昌气得脸色铁青,拔刀斩了一名擅自逃回的军卒,厉声催兵再上。
一旁副将连忙劝道:
“元帅,军士连日赶路,今日又填壕作战,早已疲惫。眼下天色将晚,不如先收兵,让众人吃饭歇息,明日再攻。”
韩昌望着城头,胸口起伏许久,终于将刀收回。
“明日,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这一夜,天气骤变。
先前几日的暖意,被一阵接一阵的北风吹得无影无踪。入夜之后,霰雪扑打营帐,寒气从地面、帐缝间不断涌入。
韩昌裹紧被褥,又覆上大氅,仍冷得难以安睡。
待天色稍亮,帐外忽有人急声来报:
“大帅,冻住了!”
韩昌猛地坐起。
“什么冻住了?”
他心中先想到城外那道泥沟。
若泥水冻结,岂不正好供大军通过?
来人却道:
“遂州城!请大帅出去看看!”
韩昌披衣出帐,迎面便被寒风吹得一窒。
营中军卒缩着肩背,脸色青白,甲衣上覆着薄霜。他顾不得多看,快步登上高处,向遂州望去。
这一望,他竟半晌没有说话。
昨日还是灰黄的城墙,如今已裹上一层晶亮的冰甲。晨光映着冰面,白晃晃一片,连城垛边缘都挂满冰棱。
原来六郎察觉风向转变、寒意骤增,便命城中军民连夜汲水浇墙。
水沿墙面流下,很快冻结。众人轮番忙了一夜,城墙便一层层覆上厚冰。
“冰城?”
韩昌脸色沉得可怕。
“照样给我攻!”
可攻城的辽兵,很快便尝到了苦头。
城下地面湿滑,云梯难以稳置。好不容易架起,攀登之人手脚冻僵,稍有失足便跌落下去。
宋军居高临下,箭矢、滚木不断投落。辽兵既要抵挡城上攻势,又要防止脚下打滑,数次冲锋,都未能登城。
韩昌又命人调来投石器。
石块砸上城墙,冰层碎裂,墙面也有损伤。宋军却趁进攻间隙补土修墙,再浇水封护,不肯给辽军留下轻易突破的缺口。
一日,两日,五日。
直到第十日,遂州仍未攻下。
其间,韩昌几次派人在城外叫阵,想激守军出城。可无论如何辱骂,宋军只守着城墙,始终不肯应战。
后来,辽军又将一双女子绣鞋射入城中,借此讥讽守将怯懦。
城头却很快有人高声答道:
“韩元帅太客气了!我家将军夫人不缺鞋,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宋军哄笑,辽军愈发恼怒。
韩昌知道对方有意激他,却仍难压住心头火气。偏偏几次强攻都未得手,军中伤亡日增,士气也渐渐低落。
就在此时,澶州方向终于来了急报。
“元帅!”
一名辽将冲进帐中,顾不得行礼。
“黄川将军遣人求援,说澶州外已出现大批宋军,他难以继续围城,请元帅速速南下!”
韩昌闭了闭眼。
到了此刻,他已彻底明白,遂州之计,求的就是将自己拖在这里。
十日。
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竟替宋军争出了十日。
韩昌缓缓站起,怒意反倒沉了下去。
“传令各营,准备撤军。”
副将忙领命,韩昌却又走到帐外,遥望那座冰封的城池。
城中必有善于用兵之人。
这一回,是自己急于破城,失了分寸。
可遂州能结冰,黄河也可能结冰。若河面足以通行,宋军赖以阻挡辽骑的天险,便未必还在。
想到这里,韩昌冷冷收回目光。
“南下,与黄川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