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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城退敌,暗计生波 与韩昌撤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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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韩昌撤军时的恼怒不同,遂州城内终于松了一口气。
城头军士望着渐渐远去的辽军旌旗,欢呼声接连响起。连日守城,人人疲惫,此刻却都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
“六将军,末将这回是真服了。”
柴敢望着六郎,语气恳切。
眼前这位将军比自己还年轻几岁,临危调度却沉着有度,竟凭着有限的兵马,将辽军主力拖在遂州整整十日。
“您不能公开请命,又不能坐等援军,手中兵少,时日也紧,却仍能设疑兵、固城防,将敌军牵制在这里。杨令公若在天有知,见您如此,定会欣慰。”
“是啊。”
岳胜也叹道:
“先前我只知将军武艺出众,今日才知道,用兵之道,更非岳某所能及。这一夜浇水成冰,护住遂州,实在叫人佩服。”
六郎摆了摆手。
“二位言重了。此番守城,全赖将士与城中百姓出力,又恰逢严寒,才有这样的结果。若少了其中任何一项,只怕都难撑到今日。”
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我担心的,是澶州。”
柴敢与岳胜也收了笑。
六郎走到舆图前,指向黄河。
“天气骤冷,河面若结了厚冰,这道天险便可能成为辽军的道路。韩昌虽在遂州受挫,却并非无能之人。他撤军之后,必然南下与黄川会合,澶州的压力,只怕要更重。”
他转向柴敢。
“柴将军,我与岳兄、孟良、焦赞须立即赶往澶州。遂州仍要留兵固守,你继续收拢溃散军卒,整顿队伍。”
说罢,他将附近道路、关隘逐一指给柴敢看,何处应留哨探查,何处须设卡防备,皆细细交代。
最后,六郎收回手。
“遂州便托付给你了。”
柴敢郑重抱拳。
“将军放心,末将定尽力守住此城。”
他顿了顿,又问:
“只是,孟义士、焦义士怎么不见了?”
岳胜接过话,笑道:
“他们说这几日守城累了,向我告了假,回去睡觉了。”
其实,岳胜只说对了一半。
回房睡觉的是孟良。焦赞素来闲不住,见辽军退了,便独自跑到城中闲逛。
孟良正睡得昏天黑地,忽然觉得耳朵被人揪住,疼得他直皱眉。
“老孟,醒醒!快醒醒!”
不用睁眼,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老焦,滚一边去,让老子再睡会儿。”
焦赞却不肯松手。
“你还睡?你知道这几日同我们在一起的杨六郎是什么人么?”
“什么人?杨家的人呗……”
“他是个死人!”
孟良猛地睁眼,一骨碌坐起。
“死人?”
他瞪着焦赞,片刻后又骂道:
“你拿老子寻开心呢?还是没睡醒,在这里说胡话?”
“谁有工夫逗你!”
焦赞急得直拍大腿。
“方才我在街上走累了,想进茶馆讨碗茶。那伙计狗眼看人低,张口就说小本买卖,概不赊账。老子是付不起茶钱的人么?想当年做一票买卖,连他那间铺子都能买下来!”
他越说越恼。
“惹急了,老子今晚就——”
“说正事!”
孟良打断他。
“你那碗茶,同杨六郎是死人有什么关系?”
焦赞一怔。
“对,说正事。”
他缓了口气,又道:
“我刚要同那伙计理论,老板出来了,说辽军撤走,大家总算保住性命,今日茶钱都算他的。”
“然后呢?”
“然后,店里一个跑江湖的便说,这是杨家不在了,才让辽人逞威风。若杨令公还活着,哪里轮得到他们打来!”
焦赞说到这里,也叹了一声。
“老令公是条好汉,这话我爱听。可那人接着又说,杨家的几个儿子,也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满门女眷。”
孟良皱起眉。
“不是还有六将军?”
“我也这么问!”
焦赞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那人却说,几个月前,他亲自到过汴梁,听得清清楚楚——杨六郎发配郑州,营房失火,被烧死了!天波府连水陆道场都做过,京里谁不知道?”
屋中忽然静了下来。
孟良张着嘴,半晌没有出声。
焦赞压低声音,越说越觉得背后发凉。
“老孟,你想想。他若几个月前便死了,那这几日,同我们说话、吃饭,还带着我们守城的,又是谁?”
孟良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
焦赞凑近,声音更低。
“莫不是鬼?”
他咽了口唾沫。
“咱们在青龙寨跟着他查了半天鬼,闹了半天,他自己就是一个?”
“这……”
孟良想了半晌,摇头道:
“不对。他若是鬼,八姑娘难道也是鬼?再说,我连夜里的鬼都没见过,哪听说过大白天出来的鬼?”
“那他定是别人假扮的!”
“杨六郎是假扮的,八姑娘也是?况且,扮一个死人有什么好处?”
焦赞瞪起眼。
“你同八姑娘又不熟,怎么知道她不是假的?你也没扮过死人,怎么知道没有好处?”
“我不熟,岳大哥总熟吧?你倒说说,扮死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两人争了半晌,谁也说服不了谁。
焦赞烦躁地挠了挠头。
“罢了,咱们别争。这里头定有缘故,可究竟是什么缘故……”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终于不耐烦地挥手。
“老子不想了!管他是人是鬼,我都不伺候了。”
孟良看向他。
焦赞越说越气。
“当初说要跟他,也有一半是得罪了高玉娘,一时没了去处。如今倒好,连他自己是死是活,都瞒着我们。咱们再跟下去,莫不是被人卖了,还替他数钱?”
“有理。”
孟良一拍膝头。
“老子也不稀罕当什么将军。还是咱们兄弟自在,另寻座山头,照旧过日子。再抢两个小娘,你一个,我一个,岂不比在这里受管束强?”
“好!”
焦赞点头,随即又咬了咬牙。
“可那姓杨的耍了我们一场,还让咱们挖沟、搬石头,就这样算了?”
孟良压低声音。
“那人不管是真是假,本领总是真的。咱们眼下不是他的对手,何必吃这个亏?先走,将来有机会,再同他算账。”
焦赞想了想,只得应下。
孟良又问:
“岳大哥呢?”
“他愿意吃官家饭,便让他跟着那个鬼老六去。咱们走自己的!”
两人说定,待夜色深了,便悄悄收拾行装。
他们原是劫掠惯了的强人,才答应收敛旧习几日,如今一生去意,便将先前的誓言抛到脑后。
出门后,二人抢了一个路人的碎银,又在城门处打伤守军,夺走两匹马,趁乱出了遂州。
一路向南,直到第二日黄昏,才到了澶州地界。
跑了近一日,两人皆已人困马乏。恰见路旁有一间酒肆,檐下酒旗被风吹得卷起,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焦赞立即勒马。
“老孟,先吃些东西。再跑下去,老子连马背都坐不住了。”
两人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外木桩上,推门进去。
许是连年战乱,又近交兵之地,店中颇为冷清。
几张桌子空着,只有最里侧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那人独自临桌,身子隐在灯影照不到的暗处,一时看不清年纪,也辨不出容貌。
孟良、焦赞大大咧咧进了酒肆,敲着桌子要酒要菜。
伙计见二人面相凶悍,不敢怠慢,忙将酒菜摆齐,随后便远远避开。
这两人素来自诩胆大,今日却觉得被六郎戏弄,又不敢当面与他较量,心中的怨气无处发泄。几杯酒下肚,便你一句、我一句,咒骂起来。
掌柜与伙计不敢劝,只躲在柜台后,时不时探头看上一眼。
唯独坐在里侧的书生,听见“杨六郎就在遂州”几个字,手忽然一抖,杯中酒洒了出来。
他低头放下酒盏,不动声色地向二人望去。
孟良、焦赞已有七分酒意,脸涨得通红,说话也越发肆无忌惮。从断断续续的言语中,书生渐渐听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原来,这便是孟良、焦赞。
潘杨一案时,他曾听说过二人替杨家奔走,还当是怎样的人物,如今看来,不过两个稍受委屈便口无遮拦的莽汉。
可他们所说,若是真的……
杨六郎竟没有死?
书生目光微动,提起桌上的酒壶,缓步走了过去。
“敢问二位,可是青龙寨的孟寨主、焦寨主?”
焦赞翻起眼皮,打量着他。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兄弟的名号?”
书生抱拳,笑意温和。
“在下王强,字若钦。二位义薄云天,江湖上何人不知?今日有幸相见,特来敬一杯酒。”
孟良、焦赞在青龙寨虽占着两把交椅,却未曾做过什么足以传扬江湖的大事。至于“义薄云天”,更与他们平日的行径相去甚远。
可偏偏这几句轻飘飘的奉承,听得二人十分受用。
孟良哈哈一笑,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书生的肩。
“我们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你这话,老孟爱听!”
他拉过一张凳子,又忽然皱起眉。
“你说你叫王强?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说着,转头望向焦赞。
“老焦,你想得起来么?”
焦赞勉强睁大眼睛,盯着书生看了半晌,又挠了挠头。
“是有些耳熟。王强,王强……”
忽然,他一拍桌子,伸手指向对方。
“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替杨六郎写状子的王先生!”
“正是在下。”
王若钦含笑点头。
“昔日在汴梁,王某便不止一次听说二位的事迹,可惜始终无缘相见。今日在此相逢,也是缘分。”
他转身招呼伙计。
“小二,再取两坛好酒,添几样菜,都记在我的账上。”
随后又向二人拱手。
“今日这顿,由王某做东,二位莫同我客气。”
孟良、焦赞本就贪杯,见有人殷勤相请,更没有推辞的道理。
酒添了一回又一回,三人坐得越来越近。王若钦既肯听他们吹嘘,又不时奉承几句,两人渐渐将方才的戒心忘得干净。
焦赞端着酒碗,舌头已有些打结。
“王先生,你怎么也到了这里?如今在何处营生?”
王若钦替他斟满,笑道:
“在寿王府当差,不过混口饭吃。”
他说得随意,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方才听二位提到六郎,倒叫我心中难过。我与他情同兄弟,他出殡时,我还亲自去府中上过香。可听二位的意思,他如今竟在遂州?”
王若钦摇头。
“这怎么可能?莫不是认错了人?”
“认错?”
焦赞立即瞪起眼。
“老子眼神再不好,也不至于认错一个天天见面的大活人!况且,他自己便说是杨景杨延昭。”
“当真?”
王若钦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惊喜。
“若真是六郎,那可太好了。还请焦寨主细说说,二位究竟在何处见到他?”
“这事说来话长……”
焦赞饮得兴起,平日说不清的事情,此刻竟也能絮絮叨叨讲个不停。
从六郎来到青龙寨,到破解妖画、借得寨兵,再到遂州设疑兵,诱辽军转向,最后趁严寒浇水成冰,守住城池,他都一一说了。
孟良偶尔插上几句,替他补全遗漏。
王若钦听得极认真,不时斟酒,问上两句,将人物、时日与前后经过,都悄悄记在心中。
待焦赞终于说完,他却渐渐收了笑。
“如此说来,倒真像是六郎的手笔。”
他低头看着酒盏,眉头慢慢皱起。
“只是……他既然活着,为何任由京中报丧?又为何不奉朝命,私下借了山寨兵马?”
说到这里,王若钦忽然摇头。
“不会的。六郎不是这样的人,我不该疑他。”
孟良与焦赞对视一眼。
王若钦却像没有察觉,仍低声自语:
“可若另有缘故,又为何连二位也瞒着?莫不是……”
他没有将话说完,只放下酒壶,缓缓起身,向自己原先的座位走去。
王若钦才走出两步,焦赞便急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来。
“你这书生,好没意思!把话说清楚再走!”
王若钦却不恼,轻轻拨开他的手,将衣领理正。
“焦寨主莫急。王某只是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他重新坐下,声音压低。
“六郎发配郑州后不久,杨家便报了死讯。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京中无人不知。如今他却出现在遂州,倘若真是他本人,朝廷岂能不问其中缘故?”
孟良皱起眉。
王若钦看了他一眼,又道:
“隐瞒生死,擅离戍所,这些事情一旦追查,受牵连的恐怕不只杨家。郡主、八王、岳寨主,甚至二位,都未必脱得开。”
“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孟良猛地瞪眼。
“我们没读过书,你可别拿这些话吓唬人!”
“王某何必吓唬二位?”
王若钦轻叹一声。
“二位不知道内情,自然可以分辩。可若有人问,你们为何随他借兵、替他守城,又该如何回答?到了公堂上,问一句,须答一句,哪里容得下含糊?”
焦赞握着酒碗,脸上的红意渐渐退了些。
王若钦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中,语气反倒温和下来。
“当然,此事未必怪得二位。也许六郎受不得充军之苦,便借火灾脱身;后来又不甘心隐姓埋名,想立些功劳,求皇上宽赦。”
他摇了摇头。
“若是如此,报国之心虽有,可总不该将二位蒙在鼓里。”
孟良重重放下酒碗。
王若钦又替他添了一些酒。
“二位肯随他出力,是信他的为人。可倘若事情败露,他有八王与郡主替他说情,二位又能依靠谁?”
这句话落下,桌旁静了片刻。
焦赞咬紧牙关。
“我就说,他没安好心!”
“焦寨主,先别急着下断语。”
王若钦抬手止住他。
“我与六郎相识一场,实在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等事。只是二位也该替自己想一想。若确实毫不知情,及早向官府说明,总胜过日后被人拿去问罪。”
孟良与焦赞对视一眼。
王若钦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王某还是觉得,这人未必便是六郎。”
他神情郑重,仿佛终于替自己寻到了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
“六郎素来重情义,怎会这样利用朋友?况且,郑州报了火灾,杨家办了丧事,难道都能是假的?”
王若钦缓缓摇头。
“只怕有人借着他的名号行事,将二位也骗了过去。”
他说罢,望向孟良、焦赞,低声重复了一句:
“假冒的。定是有人假冒。”
王若钦那番话,孟良、焦赞有一大半没听懂。
可有一件事,他们听明白了:自己也可能受牵连,甚至丢了脑袋。
两人平日总将“不怕死”挂在嘴边,可若真要这样不明不白地送命,却是谁也不肯。
原本便对六郎心怀怨气,如今又添了恐惧,那些尚未证实的猜测,在酒意里竟渐渐成了他们认定的事实。
焦赞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响。
“拿老子当猴耍!”
他霍然站起,双眼通红。
“老子宰了他!”
王若钦没有接话,只伸手扶住险些翻倒的酒壶,慢慢放回桌上。
深夜,澶州城外。
一座不起眼的草屋中,孤灯摇曳,两个人隔案而坐。
“韩元帅,如今你也看见了,宋军并非无人。佘赛花才到澶州,便将黄川的前锋打退。”
灯下说话的人,已不再是酒肆中温和谦恭的书生模样。
韩昌冷哼。
“是黄川无能,连个女人都挡不住。”
“杨门女将不可小看。旁人不说,单是那位七夫人——”
“够了,贺黑大人。”
韩昌不耐烦地打断他。
“别人怕她们,我不怕。待明日交战,自然见个高低。”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逼向对方。
“我让你查遂州的事,可有结果?”
那人沉默片刻。
“杨六郎没有死。”
韩昌手中的茶盏骤然停住。
“你说什么?”
“前些日子,在遂州设疑兵、守冰城的,正是杨六郎。”
韩昌将茶盏重重放下。
“原来是他!”
他盯着来人,声音渐冷。
“你先前不是说,他已被烧死?不是说万无一失?”
“营房中确实烧死了一个人。只是尸身面目全非,当时我也……”
“算了。”
韩昌抬手止住,脸色仍十分难看。
“我早知道遂州城中必有高人,却没想到,竟又撞上了杨六郎。”
“元帅,要不要再派人,暗中除掉他?”
韩昌看了他一眼。
“不必。”
“为何?”
“他既已逃过一回,岂会毫无防备?再派几个刺客过去,不过是送人性命,也让他知道我们已得了消息。”
韩昌缓缓起身。
“我倒要看看,他到了澶州,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来人唇边浮起一点笑。
“元帅放心,我也没有闲着。”
“你又安排了什么?”
“寿王如今正在澶州。”
韩昌转过头。
那人压低声音。
“杨六郎隐瞒生死,私下借兵,寿王若听见这些事情,总不会全然不问。我已替他备下两个愿意出头的人。”
灯焰轻轻一晃。
“孟良、焦赞?”
“正是。”
那人笑意更深。
“这两个莽汉,如今认定自己受了欺骗,只等着找杨六郎算账。到时候,有寿王在上,他们在下,便够他应付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