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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枪退敌,缚身请罪 这一年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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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天气着实反常。
前几日还暖得像早春,如今却已风雪漫天。澶州城的青砖灰瓦披上银白,檐下风铃被狂风吹得叮当作响,街巷间积雪渐深,天地一片苍茫。
帅帐外的侍卫却个个挺身肃立,任凭风雪扑面,也不敢稍有松懈。
寿王正在帐中,谁敢轻忽?
寿王赵恒是赵光义第三子。此次朝廷调集二十万勤王兵马,以佘赛花为帅,命他监军,赶赴澶州。
出征的旨意传到天波府,佘赛花沉默片刻,终于起身领命。
辽军逼近澶州,六郎尚在外奔走,她也不能再守着府门,坐等消息。
当日,杨家众媳齐聚正厅。听说要随母亲出征,大娘金定率先请命,二娘、三娘等人也纷纷起身,唯有身怀六甲的杜金娥,被佘赛花留下静养。
“到了军中,只有将帅与军士,不能因婆媳情分误了号令。”
众人肃然应下。
次日清晨,天波府大门缓缓打开。佘赛花披甲上马,几位儿媳紧随其后,甲衣上仍系着素白孝带。
郡主带着孩子送到门前,轻声道:“娘,府中有我,您放心。”
佘赛花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言。
城外,寿王赵恒已奉旨监军,等候大军开拔。双方见礼后,鼓声响起,旌旗迎风展开,二十万勤王兵马分路向澶州进发。
佘赛花回望渐远的汴梁城,心中一阵悲酸。
从前,她总在门前送丈夫与儿子出征。如今,却要亲自带着儿媳们,走上这条路了。
待佘夫人和寿王的援军抵达后,宋军一战击退黄川前锋,终于解了城中燃眉之急。连日笼罩行营的阴霾随之散去,将士们士气大振,纷纷请战。
赵恒虽已数夜未曾安眠,眼下发青,精神却十分振奋。
“佘元帅,士气可鼓不可泄。如今我军初战告捷,众将皆有战意,为何不乘胜追击?”
他顿了顿,又道:
“本王头一回监军,原不该妄议用兵,只是担心错过时机,让辽军缓过气来。”
佘赛花略一沉吟。
黄川败后便退得不见踪迹,未必只是仓皇逃走,也可能是在收拢残兵,等候韩昌主力。
何况,探马已在附近发现新的辽军踪迹。若轻率追击,一旦敌军占据要地,或另遣兵马截断归路,便可能由胜转败。
“千岁,二十万兵马进驻澶州,粮草、营地、御寒衣物与柴炭,都须逐一安顿。”
佘赛花语气稳重。
“大军出战,也须各营配合,前后有序,不能因一场胜仗便蜂拥而出。”
她指向案上的舆图。
“末将以为,眼下应先查明韩昌主力所在,备足军需,再步步推进。每进一处,便守稳一处,虽慢些,却不易让敌军寻到空隙。”
“辽军远道深入,粮草辎重都要从后方转运。拖得越久,所耗越大。只要我军不自乱阵脚,他们未必耗得过我们。”
赵恒张了张口,尚未回答,帐外忽有军士来报。
“启禀寿王千岁、佘元帅,城外有辽将挑战!”
佘赛花抬起头。
“带了多少人马?”
“后面约有五六万兵马列阵,只那辽将一人策马到城下,扬言我军虽有二十万人,却无人敢出城与他交锋。”
“只有一人?”
赵恒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辽人倒真以为我大宋无人!佘元帅,本王愿出城一试,看看他有何本领。”
佘赛花心头一紧。
辽军前锋刚败,正需挽回士气。此时敢孤身上前挑战的人,岂会是寻常军卒?
赵恒自幼长于宫中,虽习过弓马,却不曾亲历阵前厮杀。如今一战告捷,难免有些跃跃欲试,可他是奉命代天子坐镇的监军,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佘赛花不敢怠慢,略斟酌措辞,才道:
“千岁亲临前线,已足以振奋军心。阵前小将叫嚣,何须劳动千岁亲自出手?”
她稍稍放缓声音。
“况且,敌军后面尚有数万兵马,谁知是否另有埋伏。千岁坐镇中军,才是全军所系。”
赵恒看着她,笑意渐收。
佘赛花继续道:
“不如先让末将的大儿媳带几位妯娌出城察看。她们熟悉阵前应对,待摸清敌将虚实,再作处置。”
说罢,她拱手请示。
“千岁以为如何?”
赵恒笑了笑。
“本王不过随口一说。军务上的事情,还是由元帅斟酌定夺。”
佘赛花这才稍稍放心,也笑道:
“千岁可莫再轻言亲自出战,君无戏言。”
说罢,她命大儿媳张金定带二娘、三娘、四娘、五娘,点齐一千兵马,出城迎敌。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元帅!不好了!”
一名传令军士从远处奔来,几乎在帐前跌倒。
佘赛花快步出帐,沉声喝道:
“军中不许喧哗!站稳了,慢慢说。”
那人就势跪下,喘着气禀报:
“几位夫人被辽将击败,已退回城下。八姑娘又带兵出城接应了!”
佘赛花心头一震。
几个儿媳皆出身将门,自幼习武,纵然不敌,也不该这样快便接连败下阵来。
那辽将究竟是何人?
赵恒跟着走到帐口,听完消息,脸色也变了。
“佘元帅,眼下……”
佘赛花深吸一口冷气,再开口时,神情已恢复镇定。
“千岁不必惊慌,阵前胜败,本是常事。”
她转向亲兵。
“牵马,取兵器。本帅亲自去看。”
赵恒望着她,忽然察觉,她比自己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两年前在飞华殿相见,众人虽已称她老夫人,她却仍满头乌发,目光炯炯。如今两鬓添霜,眉心深纹微一凝思便聚在一处,连伸出披风的手背,也因寒风而皴裂。
赵恒心中涌起一阵惭愧,脱口道:
“杨夫人,若六郎还在,辽人又怎能如此猖狂?”
佘赛花目光微动,静了片刻才答:
“六儿已经不在了。便是还在,他也是戴罪之身,哪里能随意领兵?”
“若能退敌,便是大功!”
赵恒立即道:
“有什么罪不能论功宽赦?可惜御姐夫他……”
话到这里,他叹了一声。
佘赛花唇边微动,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向他行礼,转身出帐。
佘赛花亲自迎敌之后,赵恒仍坐立难安。
帐外不时传来军士往来的脚步,每响一次,他便抬头望向门口。
王若钦一直陪在旁边,此刻忽然长叹。
“若有六郎在,便好了。”
“王先生,这话说了又有何用?”
赵恒脱口而出,随即察觉语气太重,又缓了缓。
“本王也是心急。父皇命我监军,是将澶州安危交到了我手中。倘若此城失守,辽军再向汴梁进逼,我又有何颜面回去见他?”
王若钦望着他,迟疑片刻。
“千岁,有一件事,学生不知当不当说。”
赵恒立即转头。
“何事?”
王若钦的话才起了个头,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副将奔进帐中,带起的风将烛焰吹得猛然一晃。他跪倒在地,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指着外面道:
“来了……来了!”
赵恒心头一紧。
“谁来了?莫慌,慢慢说!”
“六将军!”
副将终于喘匀一口气。
“千岁,杨延昭将军回来了!”
赵恒怔住。
“你说谁?”
“六将军,如今就在城外!”
赵恒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人扶起。
“本王亲自去过他的灵前,怎么如今又到了澶州?你可看清楚了?”
“末将不敢妄报。千岁若不信,请往城头一看!”
赵恒顾不得再问,立即命人取来披风,带着副将与亲兵赶往城头。
王若钦站在帐中,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即也快步跟了出去。
登上城楼,赵恒迎着风雪,向城外望去。
辽军并非散乱聚集,而是分作数阵,前后错列,彼此策应。大队兵马都停在城上弓弩射程之外,旌旗在飞雪中时隐时现。
呐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压过了城头的风声。
十余员辽将列在阵前,披甲持刃,昂首望向城门。坐骑不时刨动前蹄,鼻间喷出团团白气。
赵恒扶着城垛,目光急切地扫过阵前。
“六郎在哪里?”
与辽军相比,城外的宋军显得单薄许多。
佘赛花带着几员女将,领数千兵马列成方阵,虽阵形齐整,却被对面漫山遍野的辽军衬得愈发势弱。
然而,宋军阵前却立着一骑。
那人身穿月白衣衫,既未戴盔,也未披甲,只持一杆长枪,端坐在黑色骏马上。
赵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呼吸不觉一顿。
那人将枪一摆,轻夹马腹,独自驰向两阵之间。
阵前的呐喊渐渐低下去,众将士皆望向那一人一骑。风卷旌旗,马蹄踏过薄雪,声音竟听得格外清楚。
六郎勒住坐骑,扬声道:
“大宋高阳关部署杨景在此,何人敢来应战?”
赵恒脑中嗡的一响。
这声音,他认得。
他忙扶紧城垛,睁大眼睛细看。
“真是六郎……”
话虽出口,他仍不敢相信。
“难道人死,当真还能复生?”
身旁人尚未回答,辽阵中已冲出一员大将。那人挥舞大刀,催动黑马,直奔六郎而来,连一句通名的话也没有,便迎头劈下。
六郎端坐未动。
直到两骑将交,他忽然侧身,右手送枪。
银光一闪。
辽将的大刀尚未落下,枪锋已逼至咽喉。他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回刀抵挡,却已迟了。
两马错身,六郎收枪。
那辽将身子晃了晃,随即跌落马下,手中大刀重重砸进雪地。
城头一时无声。
赵恒只觉得掌心发冷,方才那一枪快得几乎看不清。他虽早知六郎武艺高强,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见识到阵前交锋的凶险。
生死竟只在一瞬之间。
辽军中又响起一声怒喝。
另一员大将策马冲出,全副披挂,手持狼牙棒,从侧面向六郎杀来。
六郎拨马迎上,双手一抖,枪尖连颤,寒光在来将眼前闪动。
那人辨不清枪势虚实,只得横棒护住胸前。
六郎却忽然收住刺势,枪杆一转,斜击右肩。
来将察觉时,已来不及招架。
只听一声闷响,狼牙棒脱手落地,那人惨叫着失了平衡,翻身坠下马背。
六郎勒马回身,枪锋低垂,目光重新投向辽阵。
身后的宋军终于爆出一阵喝彩。
第二员辽将落马后尚未被救回,辽阵中又驰出一骑。
来将虎背熊腰,手持双鞭,催马直取六郎。
两骑相近,那人抢先挥鞭,横扫六郎面门。六郎侧身避过,另一鞭却已当头砸下。
他立即举枪相迎。
只听一声沉响,枪鞭相撞,震得两人手臂皆是一麻。六郎顺势发力,逼得来将连人带马斜退数步,随即催马进逼,一枪直刺胸前。
辽将急忙侧身,双鞭回护。
六郎却骤然变招,收枪横扫,直取肩颈。
那人仓促之间已难招架,眼看便要中枪,辽阵中忽然响起弓弦声。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击在枪杆上。
枪势稍偏。
六郎抬眼望去,只见辽阵前一人仍举着弓,显然是见同伴危急,出手相救。
趁这片刻空隙,持鞭辽将拨马便走,退回本阵。
六郎没有追赶,只将长枪一振,勒马立在阵前。
短短工夫,三员辽将接连败下,皆在两军注目之中。
宋军喝彩声顿时响成一片。方才因几位女将失利而低落的士气,至此重新振作,城头守军也纷纷举起兵器,高声助威。
赵恒身旁的副将与侍卫连声叫好。
连他自己也不觉松了口气,拍着城垛道:
“好!六郎果然不负杨家威名!”
王若钦站在一旁,望着城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杨贤弟,你早些出来,岂不更好?”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尚在人间,却在京中办了那一场丧事,究竟为何呢?”
赵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转头看了王若钦一眼,又望向城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六郎既然没有死,郑州的报丧又是怎么回事?杨府是否早已知情?自己还曾去他灵前上香,满朝文武也都信以为真……
若是有意隐瞒,便不只是家中私事了。
赵恒心头刚起疑虑,城外忽然鼓声大作。
辽军中一队骑兵冲出,欲接应阵前伤将。宋军随即迎上,双方很快交战在一处。
佘赛花催动各队,维持阵形,几员女将分领兵马,护住两翼。六郎则持枪冲在前面,往来策应,将试图突入宋阵的辽骑逐一逼退。
赵恒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两军厮杀。
马嘶、鼓声、呐喊声混作一团,兵刃相击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倒下,后面的人仍举着兵器向前;有人被同伴扶起,尚未站稳,又急着去拾落在地上的刀。
他扶着城垛,手指不知何时已攥得发白。
阵中,六郎的月白衣衫渐渐染上血污,长枪却始终未乱。枪锋或刺或挑,枪杆横扫格挡,每逼退一处敌兵,便立即回马照应身后的军士。
辽军数次冲击未能奏效,阵前又连失锐气,终于响起收兵的金声。
后阵弓弩齐发,掩护前军退却。
六郎抬枪止住追兵,佘赛花随即下令收拢队伍,不许将士贪功深入。
雪地上,辽军渐退。
宋军守住阵地,欢呼声再次响起。
这一回,他们终于将阵前失去的威风,赢了回来。
“真是托了寿王千岁的洪福。”
王若钦脸色有些难看,唇边却仍挂着笑意。
“六郎不愧是名将之后。这一仗打得漂亮,杨令公在天有知,也该欣慰了。”
赵恒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他看了王若钦一眼。
“王先生,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王若钦敛了笑,拱手答道:
“若明知圣上受欺,却有意隐瞒,便是欺君之罪。依其情节,重者当斩。”
周围几名官员面面相觑。
赵恒眉头收紧。
“没有转圜的余地?”
王若钦察言观色,语气随即缓了下来。
“毕竟是一员难得的虎将。若确有苦衷,又能立功御敌,也可奏请圣上,容他将功补过。”
赵恒沉默片刻,神色稍缓。
“传那位自称杨延昭的将军前来。”
不多时,檐下响起踏雪的脚步声。
“罪臣杨景,求见寿王千岁。”
声音清朗,赵恒听得分明。
“进来。”
门帘掀起,六郎走入帐中。
他已解去外衣,赤着上身,双臂反缚,身上还留着旧伤的痕迹。佘赛花跟在后面,眉目沉重。
六郎行至帐中,俯身跪下。
佘赛花也随之跪倒。
赵恒立即起身。
“佘元帅,这是何意?快请起。”
他上前虚扶,又命人搬来座椅、奉上热茶。
佘赛花谢过,侧身坐下,手中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赵恒重新落座,目光停在六郎脸上。
方才城头相隔甚远,如今近在眼前,那眉眼、神情,乃至额角的一道旧痕,都使他再无怀疑。
可他仍沉声问道:
“你究竟是谁?”
六郎缓缓抬头。
“罪臣杨景,字延昭。”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郑州失火,罪臣侥幸逃过,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