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荒庙救人,暗谋约战
昔日北 ...
-
昔日北伐,赵恒也曾在校场见过杨家父子,只是隔得远,从未这样近地打量六郎。
如今听他亲口承认身份,赵恒心中仍有些难以置信。
眼前的人发髻束得齐整,眉峰清峻,双目明亮。寒意冻得他面色青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杨家归宋时,六郎还不到十八岁,容貌虽出众,神情中却仍有少年人的青涩。如今四年过去,几番战乱与生死磨难,仿佛将那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点点磨出了温润而沉静的光泽。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赵恒心中忽然掠过这句话。
“千岁,罪臣也不明白,自己如何便成了一个死人。”
六郎开口,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日,郡主身边的棠儿来探望,带了些衣物吃食。罪臣牵挂家中,便留在耳房,多问了几句母亲、郡主与孩子的近况。”
他说得缓慢,像是在仔细回想。
“待棠儿离去,天色已黑。引我前来的老衙役不知去了何处,罪臣正要回营,忽听四下喊着失火。营房那边火光冲天,人都往外奔。”
赵恒坐直了些。
“然后呢?”
“罪臣本想前去救火,混乱中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跌倒时头碰在石上,便失了知觉。”
六郎垂下眼。
“再醒来时,竟已身在城东化人场。想来是昏迷之际,被误作死者运了出去。”
帐中静了下来。
“罪臣原想立即回营,却忽然发起高热,浑身寒战,连站也站不稳。又不知是否染了疫病,不敢贸然入村,便在附近一处偏僻地方暂避。”
他顿了顿。
“附近有几户人家见我可怜,送过一些粗粮饼与旧衣。罪臣靠着这些,才勉强熬了下来。”
赵恒眉头微蹙,没有插话。
“过了些日子,身子渐渐好转,罪臣便想回郑州领罪。谁知出去一打听,才知道各处都在传,杨延昭已经葬身火海。”
六郎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的母亲,又很快收回。
“尚未来得及弄明白前后缘故,便又听见三关失守、辽军南下的消息。再听说老母与几位嫂嫂都已披甲出征,罪臣实在无法安心返回戍所。”
他俯身叩首。
“所以未奉调令,擅自赶来前敌。罪臣知道此举有违朝命,只盼能先尽御敌之力。”
“待辽军退去,罪臣愿回郑州继续服刑,听凭朝廷处置。”
六郎这番话,前半是真,后半却是出府前与八王、郡主、寇准反复商议过的说辞。
赵恒听得出其中未必没有隐情,却不愿深究。
他与杨家父子交往不多,对潘仁美却早有不满。那人久居天子近侧,倚势凌人,举止跋扈,赵恒素来看不惯。潘杨一案审明之后,仅将潘仁美发配,在他看来,也未免处置过轻。
如今六郎尚在人世,又在阵前连败三员辽将,正是难得的御敌之才。既然这番解释能让事情有所转圜,他便有意保全。
只是,该有的威严仍须立住。
赵恒沉下脸,缓缓道:
“杨将军,你与本王有亲,本王还须称你一声姐夫。可军国大事,不能因私情废了法度。”
六郎垂首听着。
“郑州报你身亡,如今你却到了澶州。纵然事出有因,擅离戍所、未奉调令,总不能不问。”
佘赛花手指微微收紧,与六郎对视一眼。
赵恒却接着道:
“不过,父皇常说,孝乃忠义之本。你挂念母亲安危,又肯临阵御敌,今日所立之功,本王亲眼看见了。”
他语气渐缓。
“此事本王会据实奏报。在圣旨未到之前,先准你戴罪立功。”
佘赛花终于松了口气。
六郎俯身叩首。
“谢千岁。”
赵恒起身走近。
“起来吧。”
随即转头吩咐:
“替杨将军解缚,取衣服来。”
侍卫忙上前松开绳索,将厚衣递给六郎。赵恒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肩背,忍不住道:
“这样的天气,本王的砚台都冻裂了。你倒赤着身子跪了半日,也不吭一声。”
六郎穿好衣服,略有些不好意思。
“自幼随父亲练武,风里雪里惯了,尚能支撑。”
“杨令公教子,果然不同。”
赵恒叹了一声,又看着他问:
“昔日发配郑州,你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六郎立即躬身。
“末将抗旨杀人,领罚自是应当。”
“没有怨言?”
“末将不敢。”
赵恒扶住他,未让他再跪下,回头看了看佘赛花与王若钦。
“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些话,本王便直说了。”
他重新落座。
“潘仁美毕竟是两朝老臣,父皇处置他,总有诸多顾虑。你一怒之下杀了潘家父子,叫朝廷如何不问?”
六郎静静听着。
“可父皇若真要重惩,又何必保留你的官职,只判你发配郑州?”
赵恒语气恳切,仿佛既在责备,也在开解。
“天下未靖,边关缺少能将,父皇对你原有期望。你须明白这份用心,莫再意气行事。”
六郎低头应道:
“末将谨记。”
王若钦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
六郎杀潘仁美,分明早有决断;这些日子是否真在反躬自省,旁人又怎会知道?方才那番说辞,多半出自寇准或郡主之手。
倒是寿王,年纪虽轻,这一番话却既施威,又示恩,连敲带抚,说得颇有章法。
王若钦正思量,赵恒已将话转回军情。
“如今父皇最忧虑的,是两军相持不下,旷日持久,徒耗钱粮。若再调四方兵马,其他地方也难免空虚。”
他望向六郎。
“杨将军,本王希望尽早结束此战。你可有办法?”
六郎沉默片刻,才道:
“末将当尽力设法,只是敌军动向尚须查明,不敢轻言时日。”
雪越下越大。
六郎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点晶莹落入掌心,很快便化成了水。
速战速决。
这四个字说得容易,可韩昌此番率重兵南下,岂肯因一场失利便撤军?自己纵然急于退敌,也不能令辽军依着宋人的心意行事。
“延昭。”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外面冷,进屋说话。”
六郎回头,忙迎上前,将佘赛花扶入内室。
“娘,您怎么来了?”
佘赛花没有立即回答,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到靴子上,便皱起眉。
“鞋都湿了,还站在那里。寒从脚起,快换下来。”
六郎低头,才觉脚底凉意已透上来。
“方才想事情,没有留意。”
“这么大的人,仍叫娘操心。”
佘赛花语带责备,眼中却有笑意。待他换好靴子,才慢慢问:
“还在想寿王要速战速决的事?”
六郎苦笑。
“是。军情未明,急着求胜,末将只怕反受其害。”
佘赛花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这样着急,恐怕也不全为军情。”
六郎抬眼。
“娘的意思是……”
“京中一直传,皇上龙体欠安。”
佘赛花停了停。
“寿王虽已被立为太子,继位名分无疑,可又有人传言,皇上属意八王。传言真假,我们不得而知,他却未必能安心。”
六郎眉头渐渐收紧。
“所以,他想早些回京。”
“只怕如此。”
佘赛花点头。
“可咱们不能因他心急,便仓促出战。你今日已准戴罪立功,更须谨慎。既要替朝廷解围,也要护住将士性命。”
六郎沉吟许久,起身来到舆图前。
“澶州以北,通往遂州的道路中间,有一处黄土坡,如今被辽军占据。两地兵马不能顺利往来,也正因这处要地受阻。”
他指向图上。
“若能夺回黄土坡,澶州与遂州便可互相策应,粮道、援路也能畅通,战局或许会有转机。”
佘赛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六郎转过身,神情郑重。
“娘,我想亲自去看一看,探清辽军布置,再定下一步。”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阴冷。
已近立春,大雪仍纷纷扬扬,远村近郭、长林冻河,皆被笼在一片苍茫之中。
六郎辞别母亲,策马赶往黄土坡。一路风雪迷漫,待天色渐暗,四下仍是荒郊,连一处可供歇脚的村舍也看不见。
正踌躇间,他忽然望见坡下有座破庙,便拨转马头,踏雪过去。
山门倾斜,院中积雪尺余。庙宇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半旧的殿门敞着,破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六郎将马牵到背风处拴好,提枪进殿。
才跨过门槛,便听扑棱棱一阵响,几只避雪的山鸡受惊飞起。他眼疾手快,伸手擒住一只,唇边不由露出一点笑意。
今晚倒不至于饿着了。
他寻了些散落的旧木,拢在殿中,用火折点燃。火苗渐渐蹿起,映亮了蒙尘的神像,也替这间冷透的破庙添了几分暖意。
六郎正要收拾山鸡,神像后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他手上一停,轻轻放下东西,正欲过去查看,殿外却又响起踩雪的脚步。
来人不止一个。
六郎不愿贸然露面,拾起长枪,纵身攀上梁架,隐在暗处。
片刻后,一人推门而入,骂骂咧咧道:
“这鬼天气,别说吃的,连根鬼毛也找不着!老焦,你在后头磨蹭什么?”
“来了!地上滑得很——”
后面那人一边应声,一边踏上台阶。
“老孟,你说那小娘还活着没有?这么冷的天……”
话未说完,脚下便是一滑,扑通摔倒在地。
梁上的六郎眉头骤紧。
孟良、焦赞?
他们怎会到了这里?口中所说的姑娘,又是什么人?
想到二人从前的行径,他心中渐渐生出疑虑。
孟良回头看了一眼,却顾不上取笑焦赞,只盯着殿中燃起的火堆,怔了怔。
“咦,谁来过?”
焦赞扶着门框爬起,也四下望了望。
“不管是谁,先看看人。”
孟良便快步走到神像旁,动作竟比平日轻了许多。
他小心掀开一张破席。
席下躺着一个姑娘,脸色惨白,双眼紧闭,身子蜷着,一动不动。
“小娘子?”
孟良俯身,轻轻唤了几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过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腕,最后将手指停在颈侧。
过了片刻,他慢慢收回手,转头望向焦赞。
“没气了……”
孟良声音低下去。
“咱们哥俩,怕是白忙了一场。”
“真死了?”
焦赞上前看了看,摇头叹道:
“我早说过,这冰天雪地的,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伤得那么重,怕是撑不住。你偏不信,非要将她带回来,还要去寻郎中。”
他皱起眉,越想越不安。
“如今人死了,连姓名也不知道。万一家里人寻来,认定是咱们害的,你说得清么?”
“那怎么办?”
孟良瞪了他一眼。
“见她还有一口气,难道便丢在雪地里不管?”
梁上的六郎听到这里,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原来二人是在救人。
他们虽行事粗莽,旧习难改,到底还不忍见死不救。
孟良重新替姑娘盖好破席,低声道:
“她家说不定就在附近。待会儿去问问,生前已经够可怜,死后总不能连个认领的人也没有。”
“若找不到呢?”
“便报官。总得将这件事了结。”
焦赞点头,随即又道:
“了结之后,再去寻杨六郎算账!他装神弄鬼,连累咱们差点惹上掉脑袋的官司……”
话未说完,庙外忽然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二三十名衙役持械冲入。
孟良、焦赞尚未弄清缘故,便被众人围住。两人正欲挣扎,几柄刀已逼到身前,绳索随即套上,顷刻将他们捆了个结实,又各加了一面重枷。
“你们是什么人?”
焦赞怒喝。
“凭什么拿爷爷?”
“凭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涉嫌杀害良民,还敢如此猖狂!”
六郎伏在梁上,凝神望去。
来人穿着知县官服,身材高大,面白方脸,身后跟着一名提箱的仵作。
那县令进殿,先打量了孟良、焦赞,随后望见神像旁的姑娘,立即走近。
仵作放下木箱,俯身查看,探过鼻息,又细察片刻,向县令轻轻摇头。
县令脸色沉下去,转身看向二人。
“近半月来,本县接连有妇人失踪,早疑是强人所为。附近村民又报,你二人并非本地人,来往行迹可疑。”
他抬手指向地上。
“如今死者就在这里,你们又在她身旁,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认罪?”
“认罪?”
焦赞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喊道:
“老子是在救人,不是杀人!这姑娘先前受了什么伤,又是谁害的,我们兄弟也不知道!”
“不错!”
孟良也梗起脖子。
“爷爷最恨受冤枉。你凭什么认定是我们杀人?”
葛县令冷哼一声。
“这等凶顽之徒,本县见得多了。到了堂上,看你们还肯不肯说实话!”
他一挥手。
“带走。”
衙役立即上前推搡。孟良眼见真要被押回县衙,情急之下,忽然喊道:
“慢着!你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天波府杨郡马手下的偏将!”
梁上的六郎微微一怔,随即不觉苦笑。
方才这两个莽汉还嚷着要寻自己的晦气,如今遇上官司,倒先拿自己的名号挡了起来。
“杨家的人?”
葛县令停住脚步,缓缓转身,狐疑地打量二人。
战乱之中,地方官最怕与骄横的军士起争执。
有些人打着征粮筹饷的名义,索取柴炭、粮食与车马,稍不如意便拍案拔刀;更有甚者,仗着兵器在手,闯入民宅,劫掠财物。地方官若想过问,反被斥责耽误军务。
真正奉令办差的,与借机横行的,混在一处,往往难以分辨。
如今澶州正在用兵,杨门女将又刚立战功。眼前这两人若当真是杨家部将,自己一旦扣押,少不得还要向军中交代。
可若只凭一句自报名号,便将他们放了,眼前这条人命又该如何查下去?
更何况天波府的杨六郎是八王妹夫,抗旨杀了潘仁美,也只被判发配郑州,自己笑笑七品县令如何得罪的起?
孟良见他面露迟疑,顿时有了底气。
“还不快给爷爷松绑?误了军情,你担待得起么?”
葛县令却没有动怒,只问:
“二位既自称六将军部下,可有凭证?”
“这……”
孟良眨了眨眼,正不知如何回答,梁上忽然跃下一人。
“我来作证。”
众人皆是一惊,几名衙役立即握紧兵器。
孟良、焦赞更是怔在原地。方才还扬言要找六郎算账,谁料转眼之间,他便站到了面前。两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都没有说出话。
六郎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葛县令面前,拱手道:
“在下高阳关部署杨景。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葛县令还了一礼,神色仍有戒备。
“下官丁峰县知县,姓葛。将军既肯出面,不知可有文书验明身份?”
“有。”
六郎取出八王亲笔书信,双手递上。
“请大人过目。”
葛县令接过,借着火光细看。
他虽未见过八王的笔迹,却能辨认文书上的印记。再看六郎举止从容,气度不凡,与那两个粗莽汉子迥然不同,心中便信了几分。
看完,他将书信奉还,郑重拱手。
“原来是杨将军,下官失敬。”
他顿了顿,仍道:
“只是本县接连有人失踪,如今又发现这位姑娘身亡,案情未明,下官也不敢草率了结。”
“大人秉公查案,自是应当。”
六郎看了一眼孟良、焦赞。
“方才他们所言,我在梁上都听见了。二人确是将伤者带来避雪,但姑娘此前遭遇何事,仍须查清。”
他转向县令,语气平稳。
“杨某为他们作保,绝非要阻挠查案。若日后查明二人与此案有关,我定将他们交回县衙,听凭依法处置,绝不徇私。”
孟良、焦赞听得心头一凛。
葛县令这才点头,命衙役替二人解枷松绑,又吩咐仵作与差役将姑娘的尸身带回,继续查验。
待一行人退出山神庙,殿中重新静了下来。
孟良偷偷向焦赞递了个眼色。
焦赞会意,往前挪了两步,勉强挤出一点笑。
“杨将军……”
六郎忽然转过身。
他眉心微蹙,目光冷冷落在二人脸上。
孟良、焦赞身形魁梧,此刻却不约而同缩了缩肩。方才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钩弯月斜挂天边,营外无名的小河缓缓流淌,水声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楚。
澶州交战之后,韩昌的日子越发难过。
辽军虽占着黄土坡,却不断受到小股宋军袭扰。每逢整队迎敌,对方又迅速退去,追之不及;他几次遣将叫阵,宋军却闭城不出,始终不肯决战。
将士离乡日久,渐生厌战之心,逃兵也多了起来。后方催促进兵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军务堆积,已令韩昌焦头烂额。
偏偏前两日粮草库又失了火。
人虽救了出来,大批粮草却化为灰烬,御寒的柴炭也烧去不少。军中口粮不得不减,怨言随之渐多。
韩昌揉着额角,长长叹了口气。
正要起身活动筋骨,忽然发现帐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
“谁?”
他猛地后退半步,手已按住刀柄。
来人立在灯影中,微微一笑。
“韩元帅,别来无恙。”
韩昌看清那张脸,才缓缓松开手。
“原来是贺先生。”
他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到眼底。
“听说你如今在宋人那里颇受器重,怎么还有工夫到我营中来?”
“自然是有要事。”
来人敛去笑意。
“贺某想问,将军准备如何向太后禀报前方战事?”
韩昌脸色一沉。
“本帅自有主张,不劳先生费心。”
“既如此,想必将军也知道,太后已遣王继忠往澶州议和。”
“议和?”
韩昌骤然抬头。
“两军胜负未分,为何急着议和?”
“胜负未分?”
来人轻轻一哂。
“这几场交战,将军损失多少兵马,我也有所耳闻。前日粮草失火,军中又减了口粮,若继续困在这里,士气只会越来越低。”
他往案前走近一步。
“宋军闭城不出,等的便是将军自乱阵脚。到那时,还谈什么胜负?”
韩昌一时语塞。
来人却继续道:
“太后赏罚分明。此番南征耗费甚巨,总须有人说清,兵马与粮饷究竟耗在了何处。”
韩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贺大人今夜前来,便是为看本帅的笑话?”
“当然不是。”
对方语气平静。
“我是来献策的。”
“什么策?”
“尽早求得一场胜仗。”
韩昌冷冷望着他。
“这话,何须你来教?”
“寿王虽年轻,却非全无主见,身边又有佘赛花等人辅佐。如今杨六郎重回军中,宋军士气更盛,拖得越久,我军越难取胜。”
来人略停片刻。
“太后既已遣人议和,将军若能在议定之前赢上一场,辽国便多一分谈判的底气,将军也有了可以奏报的功劳。”
“宋军不肯出城,我到哪里去求这场胜仗?”
韩昌重重一拳砸在案上。
“你说得轻巧!”
“未必要全军交战。”
来人看着他,缓缓道:
“将军可以向杨景下战书。”
韩昌皱眉。
“你要我同他比武定输赢?”
“若能阵前胜他,宋军锐气必受打击。至于是否以此决定进退,自可在战书中商议。”
韩昌冷笑。
“军国大事,岂能当作擂台比武?况且,杨景凭什么听我的?”
“宋廷也盼早些结束战事。此时提出约战,他未必不肯应。”
来人目光微动。
“当然,将军若无把握,也不必勉强。”
韩昌抬起眼。
“你是说,我怕了他?”
“贺某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
韩昌盯着他,片刻后,唇边露出冷笑。
“好。本帅便下战书,看看杨家枪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来人这才微微颔首。
“将军肯出战,贺某或可助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
韩昌眉头又紧了些。
“你如何助我?”
来人没有立即回答,只将目光投向帐外深沉的夜色。
半晌,才笑道:
“到时,将军自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