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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决战黄土坡 寒风卷着碎 ...

  •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破庙,殿门摇晃,火堆也被吹得明灭不定。
      六郎望着孟良、焦赞,平静道: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疑心我,骂我几句,我不计较。但未问清缘故便擅自离城,还抢银伤人,这些不能轻轻揭过。”
      随后他将郑州脱险、寿王准其戴罪立功之事简略说了,然后敛容道:
      “既自称我的偏将,便须守我的军令。军中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你们都要记清。伤害无辜、劫夺民财、奸辱民妇,皆是重罪,绝不宽纵!”
      说罢,他将军中禁令逐条讲明。
      孟良、焦赞听得连连点头,其实那许多条目,两人并未全记住,唯独反复出现的“斩”字,听得真真切切。
      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竟想到了一处:
      原想着秃子跟着月亮走,好歹沾些光,谁知进了军中,处处都有规矩,稍一犯错便可能掉脑袋。看来,待寻着机会,还是溜走的好。
      天色微明,风雪稍歇,孟良、焦赞便跟着六郎返回宋营。
      一路上,两人难得安静。回营后,六郎命他们归还所夺财物,赔偿伤者,又派二人看守军备。
      “先把军令学明白,再谈上阵立功。”
      孟良、焦赞连声应下,垂首退出大帐,竟都显出几分老实模样。
      六郎望着这两个莽汉的背影,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军营之中,注定难以安眠。
      这天军议散时,天色已黑透。各营将领照例赶回驻地,六郎却单独留下了岳胜。
      “岳兄,今日不急着回营,陪我出去走走。”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动,只站在沙盘前,盯着黄土坡的位置出神。
      岳胜候了片刻,才轻声问:
      “六将军,可是还有什么事?”
      “哦。”
      六郎回过神来,转身道:
      “今日辽使送来一封信,是韩昌写给我的。”
      “韩昌?”
      岳胜皱眉。
      “他又打什么主意?”
      “约我三日后,在黄土坡决战。”
      岳胜精神一振。
      “辽人终于肯出兵了?”
      六郎苦笑。
      “不是两军交战,是他要与我比武。”
      “比武?”
      岳胜怔住,随即摇头。
      “这韩昌莫不是看戏看多了?军国大事,怎能凭两员主将比武定输赢?又不是考武状元。”
      “你先看看。”
      六郎从案上取出书信,递给他。
      “信中倒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兵戈一起,百姓遭殃,不忍老幼再受战乱之苦——竟像是我宋军越境犯了辽国。”
      岳胜展开书信。
      纸上颜体正楷写得端整,措辞也颇为郑重。他匆匆读过,眉头却皱得更紧。
      “若将军输了,便要归还云州、定州;若他输了,便退回幽州,此后两国不再交兵。”
      岳胜抬起头。
      “他倒敢替两国作这样的许诺。将军如何打算?寿王又怎么说?”
      “千岁很有兴致。”
      六郎缓缓道:
      “他说,若能以一场比武结束战事,总胜过千军万马拼命。”
      岳胜看着他。
      “可韩昌真肯守约么?”
      “这也是我担心的。”
      六郎重新望向沙盘。
      “我与他交过手,论马上功夫,他并非我的对手。他自己也该明白,却偏偏下了这封战书,岂能不叫人疑心?”
      帐外风声掠过,烛焰微微摇晃。
      “只怕比武是假,另有所图。”
      岳胜将信放回案上。
      六郎点头,沉默片刻,才道:
      “可如今寿王盼着早日结束战事,战书又已送到阵前,我若只以有诈为由推辞,也难令他信服。”
      他转身看向岳胜。
      “也罢,三日后,我便去黄土坡会一会韩昌。”
      说到这里,六郎目光沉下来。
      “但这三日,我们不能闲着。他究竟想在何处做手脚,总得先查出些端倪。”
      次日清晨,六郎遣人回复韩昌,约定两日后在黄土坡相见。
      他虽应下比武,却不敢轻信辽人。各营随即接到军令,严守防地,留意敌军调动,尤其要防备辽军暗中增兵,截断各州之间的通道。
      若有小股敌兵袭扰,不可轻率追逐;若遭强敌突袭,则依地势退守,不必逞强硬拼。近处哨探每隔一刻轮番回报,远处各州也须保持联络,不得中断消息。
      到了晚间,六郎又召岳胜、柴敢等将议事。从粮草转运到营中存粮,从御寒柴炭到伤病军士的医药,逐项问明,足足商议了一个半时辰。
      亥时三刻,诸事才算安排妥当。
      六郎正要让众将回营,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拦我!我要见六将军!”
      是焦赞。
      那声音已急得变了调。
      “六将军,您一定要救救老孟!”
      六郎猛地站起。
      “孟良怎么了?”
      自将二人带回军中之后,六郎又将军令一再讲明。孟良、焦赞听不全那些条目,却将“犯者斩”几个字记得清楚。两人嘴上应诺,心里仍暗自盘算,待找到机会,便离开这个处处受约束的地方。
      不过,交到手中的差事,他们倒没有敷衍。
      尤其前些日子袭烧辽军粮草,二人本就熟悉这类手段,办得颇为利落。
      两日前,六郎又派他们去查验军备。原以为不过是清点兵器、核对数目,并无多少凶险,谁料竟出了意外。
      帐帘掀开,焦赞扶着孟良进来。
      孟良一条手臂搭在他肩上,脸色惨白,牙关紧咬,额头冷汗不断滚落,走到帐中便再也支撑不住。
      众将忙上前,将他扶到春凳上。
      “出了什么事?”
      六郎俯身查看,随即命人去请军医。
      焦赞喘了几口气,恨恨道:
      “我们原是去清点兵器,一切都顺当。办完正要回来,老孟忽然瞧见库房暗处藏着个人,便喝了一声,问他是谁。”
      “那人不答,翻窗便走。老孟追出去,谁知对方武艺极高,几下便将他打伤,还使了什么重手法,制住他的穴道。”
      焦赞看了一眼孟良,声音渐渐发颤。
      “同行的王大人看过,说若两个时辰内不能推功过穴,这条胳膊、这条腿便可能废了,连命也未必保得住……”
      六郎眉头骤紧。
      焦赞却已扑通跪下,重重叩首。
      “六将军,我老焦从没这样求过人。今日求您,救救老孟!”
      “焦将军,快起来。”
      六郎扶住焦赞,神色却有些为难。
      “这推功过穴,我只听说是内家功夫。我自幼习练枪法拳脚,对其中门道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下手。”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阵前厮杀的将军,纵然武艺不弱,也未必懂得这等疗伤之法。
      “推功过穴,下官倒略知一二。”
      帐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王若钦立在门前。
      他快步入帐,先看了一眼孟良,随后向六郎拱手。
      “下官虽不善拳脚,少时却读过几本医书。所谓推功过穴,是由施功者以内力疏通伤者经脉。人身气血运行,各有其道,十二经脉——”
      “王先生!”
      焦赞急得打断他。
      “您便别背书了,快说怎样救人!”
      王若钦略一停顿。
      “下官记得一套口诀,可以在旁指点。只是施功之人须内力充足,依次行功,中途绝不能因力竭而停下,否则孟将军恐怕性命难保。”
      “我来。”
      六郎立即应道。
      “先生若确有把握,便由你指点,我照着做。”
      “慢着!”
      岳胜一直皱眉听着,此刻忙上前一步。
      “王先生,这样施功,对救人之人可有损伤?”
      “自然有所耗损。”
      王若钦点头。
      “只是休养十日半月,应能恢复。”
      “不行!”
      岳胜脱口而出,声音之大,令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他随即向六郎抱拳。
      “将军,两日后便是黄土坡之约,此时损耗元气,太过冒险。还是让我来。”
      王若钦眼中微光一闪,随即神色如常。
      “岳将军须想清楚。这是性命攸关之事,不能只凭一时热血。若行至中途,无力继续,反倒会害了孟将军。”
      “王大人,不妨一试。”
      “也罢!”
      王若钦低声念了几句口诀,岳胜凝神听着,越听眉头越紧。
      他试着调息,却始终不能领会其中收放转换的关窍,只得停下。
      “这法子,岳某确实不会。”
      帐中几位将领也都沉默。他们不熟悉这等功夫,更怕贸然施为,既伤自身,又误了孟良性命,一时无人敢上前。
      六郎听过口诀,略一沉吟,便伸手扶住孟良。
      “我明白了。王大人,请继续指点。”,说罢,他扭头对岳胜说道:“岳兄,焦赞留在这里即可,你带着其他兄弟在营房外等候!”
      两日后,相州府黄土坡。
      黄土坡虽名为“坡”,却并非寻常山坡。此地距相州城不过三十里,地势高旷,四周巨石错列,俨然一座天然的演兵场。
      依照约定,两军兵马皆退至一里之外,场中只留下六郎与韩昌二人。
      “杨将军,别来无恙?”
      清晨寒风中,韩昌的声音格外清晰。
      六郎收紧缰绳,抬眼望去。只见韩昌面如冠玉,气度不俗,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含笑打量着自己。
      韩昌也觉得,眼前之人与两年前赴幽州救七郎时相比,容貌并无多少变化,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毅。若非银盔银甲、长枪在手,倒更像个出身贵胄的世家公子。
      “多谢韩元帅挂怀,无恙。”
      六郎在马上抱拳,神色从容。
      韩昌还了一礼,随即敛去笑意。
      “今日你我一战定输赢,刀枪无眼,一招之差便是生死。韩某不会留手,杨将军也不必有所顾忌。请!”
      话音未落,他已催马疾进,手中大刀挟着风声,直劈六郎面门。
      六郎举枪相迎。
      只听“当啷”一声巨响,两件兵器骤然相撞,震得韩昌虎口发麻。他勒马稳住身形,正欲再攻,目光却忽然一凝。
      六郎握枪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一下硬接,使他胸中气血翻涌,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唇角却仍渗出一线血迹。
      韩昌缓缓收住钢刀,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杨六郎,你身上有伤?”
      六郎没有答话,只将长枪重新握稳。
      韩昌盯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渐冷。
      “带伤前来与我交手——你是自恃武艺高强?还是当真看不起我?”
      “倘若我说身体不适,不能赴约,韩元帅会信杨景说的是实话,还是以为杨某另有打算?”
      六郎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语气依旧平淡。
      “这……”
      韩昌一时语塞。
      其实六郎今日赴战,也是出于无奈。
      那日为孟良推功过穴,他原以为不过耗费些气力,仗着自己年轻体健,歇上两日便能恢复。谁知王若钦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口诀,竟如此霸道。孟良僵直的手脚才渐渐恢复知觉,他自己却已胸中气血翻涌,喉间腥甜难抑,忍了又忍,终究还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久违的麻胀感竟又隐隐袭来,沿着左肩蔓延至手臂。待他试着握紧拳头,才发觉左臂几乎使不出力气。
      当时疗伤已至紧要关头,帐中除了孟良、王若钦,再无旁人在场。六郎随即嘱咐二人不可声张,故而受伤之事并未传开,军中士气也未受影响。
      恰逢寿王遣人犒军,赏银与御酒一并送至各营。将士们得了赏赐,又听说六将军将与韩昌阵前决胜,个个精神振奋,只盼他再挫辽军锐气。
      六郎却知道,两日休养,远不足以平复内伤。只是战书已回,日期已定,此时若称病不出,不但韩昌会生疑,连自家将士也难免动摇。所以纵然他自知方才硬接一刀,已牵动内伤,面上却仍含着笑。六郎收紧缰绳,稳住蟠龙金枪,催马上前。
      “韩元帅,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既已约定比武,杨景岂能失信?倘若当真命丧于此,也只怪我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请!”
      话音落下,他挺枪直刺。韩昌不敢怠慢,挥刀相迎。
      寒风卷雪,两马往来。六郎枪势凌厉,韩昌刀法迅疾,转眼交手十余合,仍未分出胜负。远处观战的两军将士皆屏息凝神,目光紧随着那片刀光枪影。
      又斗十余合,六郎渐渐落了下风。
      他左臂麻胀,胸中气血翻涌,每一次举枪格挡,都震得伤处隐隐作痛。韩昌却越战越勇,大刀一招紧似一招,逼得他接连招架,几乎无暇还手。
      眼见六郎枪势渐缓,韩昌心中一振,催马逼近,举刀当头劈下。
      就在两马将要交错的一瞬,六郎忽然变招。
      方才还略显迟滞的长枪骤然探出,直取韩昌胸口。这一枪来得又快又准,恰好抢在刀锋落下之前,逼入了韩昌门户大开的空当。
      韩昌求胜心切,攻势已老,回刀不及。眼看枪尖近在胸前,他猛地侧身,伸手便去攥枪杆。
      六郎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倏然收枪,将枪杆横压在鞍前,借着两马错蹬之势探手扣住韩昌双腕,猛地一拧一带。
      韩昌只觉腕间剧痛,双手顿时使不出力,大刀脱手,人也被带得失了平衡,翻身跌下马来。
      他尚未挣扎起身,六郎已勒马回转。
      冰冷的枪尖稳稳抵住了他的咽喉。
      “韩元帅,你输了。”
      六郎稳住枪尖,朗声道:“今日我不杀你,只望你践行诺言,退回幽州,不再兴兵犯我中原。”
      韩昌忍着腕间剧痛,抬头狠狠盯着他,豆大的汗珠沿着额角滚落。
      “杨六郎,我原以为你是个至诚君子,没想到你先佯装有伤,再故意示弱,引我上当!”
      六郎没有辩解,只淡淡道:“兵不厌诈。”
      当日,韩昌果然依约下令撤兵,先退五十里。
      待六郎回到大帐时,天色已近拂晓。
      他刚从雪地里进来,一时不适应帐中昏暗的灯光,只隐约看见两个人跪在地上。
      “谁在那里?”
      那二人听见他的声音,忙转过身,膝行几步,俯首叩拜。
      “末将孟良、焦赞,前来叩谢六将军。”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六郎快步上前,伸手相扶。焦赞却仍跪着不动,满面愧色。
      “六将军,您是条真汉子,我兄弟却做了小人。实不相瞒,先前回来投您,原是想暗中寻您的晦气。”
      “寻我的晦气?”
      六郎微微一怔。
      “那日我兄弟听了——”
      焦赞刚要往下说,孟良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接过话头。
      “我兄弟听信闲言,以为将军欺瞒我们,心中不服,便生了些混账念头。如今想来,实在无颜再提。”
      他抬起头,眼圈已红了。
      “您明知要与韩昌决战,还肯耗损自身救我。孟良何德何能,受您这样的恩情?若您因此有个闪失,我这条命,哪里还抵得过!”
      说罢,他又重重叩了一个头。
      “我兄弟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往后只管看我们做事,便是拼了这身骨头,也绝不再负将军。”
      六郎听他说得恳切,心中一热,俯身将二人扶起。
      “过去的事,既已明白,便不必再说。孟将军是奉命办差受的伤,我岂能见死不救?”
      他看了看两人,又道:“昔日潘杨案,你们曾出力相助,这份情义,我一直记着。还有破庙中那位姑娘,你们肯伸手救她,便足见并非无情无义之人。”
      孟良、焦赞对望一眼,都低下了头。
      “那桩案子,我已遣人查明。行凶的是附近一伙流寇,如今已尽数拿获,交由葛县令审办。你们救人之事,也已向县衙说明,再无人能以此冤枉你们。”
      “将军……”
      焦赞喉头一哽,竟说不下去。
      六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真要报答,便将这份心用在正处。往后严守军令,护好百姓,莫再凭一时意气行事。我们既蒙皇上与寿王准许戴罪立功,更当尽心办差,不负这番恩遇。”
      得知六郎大胜、韩昌依约退兵,连日来赵恒的忧虑顿时一扫而空,他喜得起身连声道:“好!杨将军果然不负本王所望!”
      他当即命人设宴犒赏诸将,又亲邀佘赛花与杨家诸位少夫人赴席。入夜,厅中灯火通明,酒菜满案,众将举杯相贺,笑谈今日阵前得胜之事。赵恒兴致尤高,亲自斟酒,举杯道:“这一杯,本王敬杨将军,也敬诸位守土退敌的将士!”
      无人留意何时,六郎已悄悄避开了庆功的热闹,独自走进一间僻静的屋子。
      房门掩上的一瞬,他终于撑不住,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冷汗浸透了里衣,胸口闷痛,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方才阵前最后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
      他定了定神,小心挽起左袖。
      旧伤处,那一点乌黑的印记似乎又扩大了些。周围肌肤微微泛青,麻胀感沿着手臂隐隐上行。
      六郎盯着那处黑点,许久没有动。
      耳边忽然又响起黛青儿临死前的狞笑。
      “杨六郎,你只吃了半粒解药……你杀了我,十年之后再次毒发,还有谁能救你?”
      窗外,庆功的炮声骤然响起。
      六郎慢慢放下衣袖,将那处黑点遮住,搁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决战黄土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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