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闯阵论兵,夜引幽园 穿过火把夹 ...
-
穿过火把夹道,一行人来到大殿前。
这里月高风急,方才两旁的火光已落在身后,眼前骤然暗下来,石阶与廊柱的轮廓一时都辨不分明。
慕硌放慢脚步,在阶前停住。
“杨郡马,慕硌虽身处南疆,却自幼仰慕中原文教。久闻郡马治军有方,若有机会,还望不吝赐教。”
他略停了停,语气依旧客气。
“不过今日我有王命在身,稍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郡马海涵。”
“得罪?”
六郎微微皱眉,目光从殿前移到他脸上。
“请将军明言。”
慕硌没有立即回答。他抬手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郡马若不嫌弃,暂用此剑防身。”
六郎接住剑,却未拔出,只静静等着下文。
慕硌侧身望向殿门,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笑意。
“王上定下的规矩,入殿觐见之前,须先过天雨阵。”
夜风掠过石阶,吹得六郎衣角翻动。他握紧剑鞘,抬眼看向那座沉在暗处的大殿。
“天雨阵?”
慕硌点头。
“过了此阵,郡马便可见到王上。”
“天雨阵?”
六郎心中生疑,正要问个究竟,四周火把忽然齐齐熄灭。
眼前骤然一黑,连近处的人影也辨不清了。
难道暗中早有埋伏?
念头才起,耳边已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六郎立即拔剑,循声格挡。只听一声脆响,来物被剑锋击落,紧接着,四面又有细碎的风声疾袭而至。
他不及多想,沉住气息,长剑随身而动。剑锋挑、拨、削、挡,在暗中接连划出寒光,击落之声密如骤雨。
片刻之后,风声忽止。
四周火把重新燃起,六郎持剑站在原处,目光警觉地扫过殿前。
慕硌从不远处的墙角走出,低头望去,只见暗器散落一地,六郎脚边却没有一件漏过剑势。
他心中不由一震。
方才越过刀门,已足见此人的轻身功夫;如今骤然陷入黑暗,竟仍能听风辨位,将四面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这份镇定与手上功夫,更非寻常。
云南王虽早有吩咐,阵中暗器须换去材质、磨除锋刃,可六郎并不知情。能在猝不及防之下应对如此从容,实在难得。
“慕将军,这便是贵处待客的规矩?”
六郎声音沉了下来。
“倘若杨景不会武功,今日是不是便要将性命留在这里?”
慕硌抬眼看他,一时没有回答。
他素来以勇力自负,在南疆军中鲜逢敌手。此刻见六郎连过两关,神色仍然不乱,胸中那股好胜之意反倒被激了起来。
他缓缓取下腰间长鞭。
“杨郡马好身手。慕硌今日也想领教一二。”
话音未落,长鞭已抖开,挟着劲风直卷过来。
六郎见鞭身嵌着锯齿,知道不能硬接,足下轻点,纵身避过鞭梢。慕硌手腕一翻,长鞭随即回旋,横扫而至,逼得他无法轻易近身。
六郎连退两步,长剑斜护胸前,目光却始终盯着慕硌持鞭的手。
慕硌见他退让,催动鞭势,前后左右接连封截。鞭长剑短,只要拉开距离,他便仍占着先机。
可六郎等的正是长鞭回收的一瞬。
他倏然侧身,避开迎面鞭影,随即抢步而入,反手一剑,准确削向绷直的鞭身。
只听“咔”的一声,长鞭断去一截。
慕硌手中骤轻,尚未来得及变招,一道寒光已逼至眼前。
六郎的剑尖稳稳停在他咽喉之前。
殿前顿时静了下来。
慕硌握着断鞭,僵立片刻,才缓缓松开绷紧的肩背。
六郎见胜负已分,当即收剑,将宝剑横放在石阶上,退后一步,抱拳道:“慕将军,得罪了。”
慕硌看了看断鞭,又望向六郎,方才的争胜之心终于消散。
他原以为自己勇冠三军,如今才知,真正的高手近在眼前,而自己竟还未看出彼此的差距。
当下,他郑重还礼。
“杨郡马武艺超群,慕硌甘拜下风。”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
“王爷已在正殿等候,请。”
悬崖上的大殿虽远不及汴梁宫城的规模,却也雕梁画栋,气象雄伟。
六郎随慕硌拾阶而上,来到殿前。朱红大门紧闭,两侧亲兵衣甲齐整,腰间悬刀,一个个挺身肃立,目不斜视。
“杨郡马,请。”
慕硌侧身让开。
“王爷在殿中等候。”
他自己却停在阶前,并不随行。
六郎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殿门。待他跨过门槛,身后的两扇朱门便缓缓合拢,几乎没有声响。
偌大的殿中,竟无内侍与侍卫。
只有高阶之上的须弥座正中,端坐着一人。座前垂着帘幕,灯光映出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你便是杨延昭,三关元帅?”
声音从帘后传来,在空旷殿中分外清晰。
六郎略一躬身。
“犯官杨景,见过王爷。”
他没有跪下。
帘后之人似乎并不计较,只抬手指了指阶下的椅子。
“杨元帅,请坐。”
六郎依言落座,却仍留意着殿中的动静。
“小王久闻元帅之名,只恨家无梧桐,难招凤凰。今日请元帅来,是有几件事,想当面求教。”
“求教?”
六郎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爷,杨景这一路入寨,先越刀门,再遭暗器,随后又与慕将军交手。若稍有不慎,此刻恐怕已无缘坐在这里。”
他抬眼望向帘幕。
“杨景才疏识浅,不敢当求教这两个字。”
“元帅多心了。”
云南王笑了起来。
“小王这里,每日前来自荐的人不少。若无几分真才实学,又岂能进得寿康殿?今日一试,不过是想亲眼见识元帅的本领。”
六郎没有接话。
殿中静了片刻,帘后之人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已添了几分自得。
“杨元帅,你看我云南,雄据云贵,势及粤闽,掌铁盐茶马之利,又有山川关河之险。”
他略一停顿。
“如此基业,不知可比前朝何人?”
云南王这一问说得直白,六郎心中不由警觉。
他来太和虽不久,却已察觉此人并不满足于偏居一隅。如今借着山川之险、兵马之强,问自己可比前朝何人,显然不只是闲谈。
“王爷虽拥兵云南,却未必如自己所想那般稳固。”
六郎望着帘后的身影,语气平淡。
“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昔日安禄山声势何等浩大,结局又如何?依杨景之见,王爷纵有雄师劲旅,也未必能保全这份基业。”
“小王连自保也不能?”
云南王冷笑一声,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杨元帅,你也是领兵之人。若我屯兵于此,你攻得上来么?”
“攻不上来。”
六郎答得干脆。
帘后之人似乎稍觉满意。
“此处乃天然险隘。纵然时局有变,小王也能据此守上三年。”
“此处是天险,也可能成为绝境。”
六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王爷可以守三年,可三年之后呢?粮食从何而来,伤病如何救治?将士久困山中,看不到出路,军心又能支撑多久?”
殿中一时只听得灯烛轻响。
“朝廷若不强攻,只扼住出山道路,断绝转运,王爷便只能坐耗粮储。到了兵疲民弱、无粮无药之时,山势再险,又能保得住什么?”
“你——”
云南王霍然起身,帘幕随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隔着帘子盯住六郎,许久没有说话。
六郎仍坐在原处,神色不变。
片刻之后,云南王忽然笑了,只是笑声里已没了方才的自得。
“三年之后,天下是什么局面,谁又说得准?”
他将手一挥。
“罢了,今日不谈这些。夏堇。”
一名侍女从殿侧走出,躬身听命。
“时辰不早,带杨元帅下去歇息。”
说罢,云南王不再看六郎,转身往殿后去了。
夏堇向他的背影深深一礼,才来到六郎面前。
“杨元帅,请随奴婢来。”
六郎起身,心中却愈发疑惑。
来时他已做好受辱问罪的准备,谁知越刀门、过天雨阵,再与慕硌交手,倒更像是有人存心考校他的武艺。方才云南王又以兵势基业相问,试探乃至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
自己出言不留情面,对方虽被激怒,却既未治罪,也未将他送回营中。
究竟是另有安排,还是尚未问完想问的话?
六郎一时想不透,也不再多猜。他如今身在他人掌握之中,眼前这点礼遇,未必便是善意。
他略整衣襟,跟着夏堇往殿外走去。
出了殿门,夏堇提着灯笼,引六郎一路向东。
夜空疏星点点,一弯细月悬在枝梢,浅淡的月光洒在石子小径上。越往前走,风中的花香便越清晰,方才殿前的肃杀气息也渐渐远了。
又走了一箭之地,二人来到一座月洞门前。
夏堇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六郎,唇边带着一点笑。
“杨元帅,今晚便在这里歇息。”
六郎看向门内。花木掩映之间,隐约透出灯光,却不见守卫。
“这是什么地方?”
“自然是您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
夏堇掩嘴一笑,见他神色认真,才收敛了些。
“实不相瞒,王爷有位小妹,早听说您是位大英雄,一直想见见您。为这事,不知求了王爷多少回,今日总算得了应允,便叫奴婢领您过来。”
“王爷的小妹?”
六郎吃了一惊,随即止住脚步。
“姑娘莫要玩笑。男女有别,何况夜已深了,杨景怎好贸然拜访?还请另寻一处住屋,我明日再来见礼。”
夏堇脸上的笑意淡了。
“这是王爷的吩咐,奴婢怎敢拿来玩笑?”
她将灯笼略略抬高,望着六郎道:“王爷向来性子急,奴婢伺候多年,还少见他对谁有今日这般耐心。杨元帅,您便不要再叫奴婢为难了。”
六郎没有动。
夏堇看了他片刻,眼珠轻轻一转,又露出几分狡黠。
“不过,奴婢还有一件事,方才忘了告诉您。”
“何事?”
“这些日子,郡主一直同王爷这位小妹住在一处。”
六郎神色顿变。
夏堇见状,将灯笼朝月洞门内一引,轻声道:“您难道不想知道,郡主如今怎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