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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斩巨蟒救故怨,勇越刀门赴王城 一晃,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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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
这些日子,六郎每日天未亮便到城西上工,直到三更才获准回营。虽劳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膊,那郎小校却再未寻他的麻烦。
身体的疲惫尚能忍受,真正令他不安的,是郡主与宗勉始终没有消息。
他几次想向人打听,可营中众人大多不通汉话,连日常交谈都十分费力,更问不出王城中的情形。
这夜,六郎又在床上辗转许久,正有些睡意,忽然闻到一股腥气。
紧接着,窗外老鸦惊叫,扑棱着翅膀飞离树梢。
六郎心中一警,立即翻身坐起,轻步来到窗前。借着月光望去,他不由一惊。
树下盘着一条巨蟒,粗如人腿,正将一个人紧紧缠住。那人肩膀以下几乎都裹在蟒身之中,只露出头颈,面孔因窒息而扭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六郎定睛一看,竟是几日未见的郎小校。
郎小校也看见了他,眼珠艰难地转过来,方才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情早已不见,只剩下惊惧与哀求。
院中的动静惊醒了附近犯人,众人陆续探出门来,待看清树下情形,又纷纷停住。几名看守提刀赶到,嘴上喊得凶,脚下却无人敢近前。
巨蟒受了惊扰,昂起头来,信子吞吐,缠着郎小校的身躯却越收越紧。
六郎见郎小校已渐渐垂下头,知道再迟片刻便救不回来了,当即抽出身旁看守的佩刀,疾步上前,朝蟒身狠狠斩下。
刀锋入肉,巨蟒猛然一缩,缠绕的身躯松开了。
“把人拖走!”
六郎喝了一声。
两名看守这才回过神,趁势拽住郎小校,将他拖到一旁。
受伤的巨蟒骤然转头,张口向六郎扑来。腥气迎面,六郎侧身后撤,避过蛇口,手中刀却始终护在身前。
蟒头扑空,砸在地上,庞大的身躯随之扭转,扫得尘土四起。
六郎抢前一步,双手握刀,对准它颈后奋力斩下。
寒光一闪,蟒颈断开,血溅在树根与石地上。那粗长的身躯仍翻滚抽动,扫得旁边众人连连退避。
从拔刀救人,到避开扑咬、挥刀斩蟒,不过片刻工夫。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郎小校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喘。
六郎提刀站定,胸膛微微起伏。众人望着他,又望向地上尚在扭动的蟒身,竟都忘了上前。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看看郎将军!”
人群中不知谁尖声喊了一句,众守卫这才回过神,一齐围了过去。有的俯身察看郎小校的脸色,有的扶他坐起,另有人转头呵斥那些探看的人犯。
“都回屋去!想趁乱逃跑么?”
一名守卫又指着六郎喝道:“你还拿着刀做什么?想造反不成?”
院中顿时吵嚷起来。
六郎看着他们方才畏缩不前,如今却又急着摆出威风,不由淡淡一笑。他将钢刀放在地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番折腾过后,他倒睡得沉了。再醒来时,远处村落已有鸡鸣,窗外天色微明,晨风轻轻吹动破旧的帘子。
六郎坐起身,正疑惑为何无人催他上工,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杨元帅,您醒了么?”
竟是郎小校的声音。
六郎微微一怔,随即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推开,郎小校低头走进来,还未说话,便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先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竟敢那样慢待元帅。您不计前嫌,还救了小人的命。我往后便是衔那个什么草,也报答不了这份恩情……”
他原想说“衔环结草”,偏偏一时想不起,越急越说不清,脸也涨红了。
六郎忍不住笑了,起身将他扶住。
“郎将军,起来说话。昨夜情势危急,换了谁在那里,也不能袖手不管,你不必如此。”
“我算哪门子的将军?”
郎小校自嘲地摇头。
“我在家排行老四,元帅不嫌弃,叫我郎小四便是。”
六郎见他一反昨日的倨傲,拘谨地站在面前,反倒有些不习惯,便指了指凳子。
“坐吧。”
郎小四依言坐下,双手扶着膝头,腰背挺得笔直。
六郎看了他片刻,问道:“你昨夜为何来营西二所?”
“我……”
郎小四脸上的红意又深了些,支吾半晌,才低声道:“前两日,我不在营中,是赌钱去了,输得一个精光。想着元帅从京城来,身上总该带着些金银,便想趁您不在……”
他偷看六郎一眼,声音愈发低了。
“谁知喝多了酒,记错时辰,什么也没摸着,反倒险些喂了蛇。”
六郎听罢,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郎小四忙又道:“昨夜几个老人看过,说那条蟒很像老王爷先前养的。若真是它,这营里那些失踪的人,恐怕……”
六郎神色渐渐凝重。
这巨蟒受人饲养多年,难怪见了人群也不怕。放归山林之后,又常回旧处,或许正是循着熟悉的气味而来。至于那些无故失踪的人是否为它所害,还须细查,但这处营舍显然不能再任由蛇虫出入。
他回过神,对郎小四道:“你也未必寻得到什么金银。我虽曾领兵,却不吃空饷,也不克扣军士钱粮,算不得富贵官。你便趁我不在进来,多半也是白跑一趟。”
郎小四听得愈发羞愧,低头不语。
“只是赌钱误事,往后还是戒了吧。”
六郎说罢,语气又缓和下来。
“也不必一口一个元帅、大人。这里没有三关主帅,叫我六郎便是。”
“哟,那我可不敢。”
郎小四见六郎和颜悦色,心里一松,脸上又有了笑。
“郡马爷,今日您不必上工了。我已同监工说过,您昨夜救我时被巨蟒伤着,须歇一天。您若看得起我,便让我做个东,答谢这救命之恩。”
六郎略一沉吟。
他初到太和,人生地疏,连郡主与宗勉如今住在何处都打听不到。郎小四虽有些市井习气,却似乎颇熟悉这里的人情,若能借此问出些消息,也好过自己暗自悬心。
想到这里,他爽朗一笑,从床边行囊中取出一把铜钱。
“那便多谢了。杨景大钱没有,零用的钱还剩几个。今日你做东,我付账。”
“那小人便不客气了。”
郎小四眉开眼笑。
“我知道一家小店,东西实惠,地方也清静,正好坐着说话。”
六郎换好衣服,随他出了营房。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酒店。
店面果然不大,前堂只摆着四张桌子,四壁糊了素纸,显得干净敞亮。时辰尚早,店中还没有别的客人。
伙计见郎小四进门,立即搭着布巾迎了过来,满脸堆笑。
“四爷,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昨日掌柜还念叨,怎么不来照顾小店生意呢?”
“少贫嘴。”
郎小四到了这里,又摆出几分官架子,下巴一扬。
“寻个清静座儿。今日不喝酒,沏两壶好茶,吃食照老样子,多添一份。”
伙计连声应下,领两人在屏风后坐定,转眼便端来茶水,又陆续摆上生皮、炖梅、饵块、乳扇,另有一锅热腾腾的砂锅鱼与一碟五香花生。
“四爷,二位慢用。”
郎小四挥手叫他退下,转头却又拘谨起来,先将筷子递给六郎。
“郡马爷,都是些本地吃食,您尝尝。”
六郎喝了口茶,见他仍坐得端正,便提壶替他续上,笑道:“出了营,就不必这样拘束了。”
郎小四忙伸手扶住杯子。
六郎放下茶壶,似随口问道:“看你在太和倒颇熟悉,连监工那里也说得上话。你同他是怎么相识的?”
“哎呀,郡马爷,怎能劳烦您替我倒茶?”
郎小四忙接过茶壶,笑道:“鱼有鱼路,虾有虾道,乌龟也有几个王八朋友,不是么?”
六郎听得一笑。
“不瞒您说,我郎小四从前在汴梁,就是个泼皮。讨饭、蹭亲戚、偷鸡摸狗、赌钱,什么没干过?后来到了云南,有一回同那监工赌钱,稍稍做了点手脚,将他的钱袋赢了个底朝天。”
郎小四说得眉飞色舞,竟毫无掩饰之意。
“那人输红了眼,最后居然押上自己一只手。我也没收手,叫他又输了。谁知他还真认账,拿起刀便要砍。我一看,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何况还要在这里过日子,何苦把当地人得罪死?便免了他的债,叫他把刀收起来。”
他摊了摊手。
“结果他倒觉得我讲义气,从此便同我有了交情。”
“原来如此。”
六郎看着他,虽不赞同这些行径,却见他连自己的不光彩之处也说得坦然,反倒比一味装腔作势的人容易交谈些。
他夹了块饵块,似随意问道:“前几日在城西,我见过一位将军,姓慕,听说是云南王帐下的大将。他待人倒颇谦和。不知你们这位王爷,是怎样的人?”
“您说云南王?”
郎小四朝屏风外瞄了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云南辖下有八府、四郡、三十七部。八府四郡归王上直接管,三十七部则各有土司。您见的那位叫慕硌,是乌蛮部土司的二公子。”
六郎轻轻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各部风俗脾气不同,有的安于耕作,有的长于商贾,也有尚武好战的。乌蛮部便最是骁勇,兵强马壮,旁的部族都不敢轻易招惹。”
郎小四提壶续茶,又道:“如今这位王上,原是老王爷的义子。当年便是他力劝老王爷同乌蛮结盟,借着两家兵力,接连征服其余各部。不到十年,便将云南各处收服得服服帖帖。”
“既已收服,为何还留着各部土司?”
“地方太大,山又多,总不能处处派自己的人去管。只要他们听号令、按时纳贡,王上也不多管。”
郎小四拈起两粒花生米,边嚼边道:“不过乌蛮不同,那是帮着他打天下的。王上早年便同他们立誓,永结盟好;继位后,又纳了土司的小女儿为庶妃,听说十分宠爱。慕将军在王上跟前,自然也说得上话。”
六郎略一沉吟。
“这么说来,这位云南王倒颇有雄才大略。”
“雄才大略?”
郎小四咧嘴一笑,随即又朝外看了看。
“有没有雄才,我说不好。反正这位王上的心,可不只装着云南这点地方。”
“野心?”
六郎微微皱眉。
“可不是么。您没进过王城,当然,我也没进去过,不过听人说,那正殿大得很——”
郎小四伸手比画着。
“殿前月台上,四根盘龙柱,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还有王城里的陈设,据说比汴梁皇宫也不差。”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连王上穿的衣裳,都是红袍黑冠呢。”
“如此僭越,朝廷派来的人竟不知道?”
六郎脱口问道。
“我的郡马爷,您小声些!”
郎小四忙往屏风外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才松了口气。
“山高皇帝远,谁管得着?再说,这些也都是听来的,真真假假,谁说得清。照我看,您就别操这份心了。八王千岁还能让您长久留在这里?说不定哪日圣旨一到,您便回三关,仍做您的大元帅。”
他说着,又恢复了几分嬉笑。
“俗话说,马王爷不管驴的事,咱们何苦多管闲事?”
话刚出口,他又觉不妥,忙补了一句:“我可没说云南王是驴啊!”
六郎却没有笑。
他沉默片刻,终于问起一直悬在心头的事。
“小四,你可知道郡主如今住在哪里?”
郎小四摇头。
“只知道她到太和那日,王城便遣人接走了。往后的事,小人实在打听不到。”
见六郎神色黯然,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郡马爷,您眼下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我?”
“是。照规矩,明日您该到王上堂前听候发落了。”
郎小四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我听说,凡上过那大堂的人,十个有九个不能好好出来。王上尤其厌恶从京城来的官员,堂中还有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刑罚……”
他见六郎望着自己,忙道:“这些我没亲眼见过。可有一个人,我确实见过他上堂前后的模样。进去时还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出来后却浑身发抖,腿软得站不住,问他遇见了什么,也说不清。过了两日,人便没了。”
店中忽然传来一声碗盏轻碰,郎小四顿了顿,声音愈低。
“所以,您还是想想,明日这一关该怎么过。”
六郎垂眼看着杯中茶水,许久才道:“多谢你告诉我。”
翌日正午,果然有衙役前来传话,说云南王遣人召见。
听过郎小四昨日那番话,六郎心中已有准备,此刻反倒平静。他整理好衣襟,走出房门,只见来人正站在廊下等候。
那人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惊惶不安的犯官,见六郎神态从容,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即略一欠身。
“在下补瓦,任王上驾前中侍郎。王上召见杨郡马,请随我来。”
六郎点了点头。
“有劳。”
他随众人出了营房,一路向西,不久便来到一处山谷前。
两侧绝壁高耸,山势向内收拢,只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六郎抬头望去,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远处峰顶的皑皑积雪。
方才城中还是暑气逼人,到了这里,一阵山风穿谷而过,吹在汗湿的衣背上,竟冷得浸骨。
六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幽深的谷口,脚步没有停。
顺着崎岖山道,一行人走了二十余里。
越往上,山势越险。到了黄昏,脚下的道路已隐在半山云雾之中。崖壁时而向外倾斜,压得人不得不侧身而过;时而藤蔓低垂,枝石横出,擦着脸颊与手臂。向下望去,薄雾浮在谷中,重重树冠深不见底。
六郎边走边察看地势,心中暗自惊讶。
若此处是云南王屯兵之所,只须扼住几处险隘,便能阻住大队人马。倘若强攻,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随行军校却在悄悄打量他。
这条山路,当地人称作“天梯”。便是熟悉山势的人,走完全程也常累得腿脚发软,胆小些的更不敢向谷底看,须有人搀扶着才能上来。
他们原以为六郎做惯了三关主帅,出入自有车马随从,未必吃得消这样的山路。谁知一路走来,他既不显怯,也不叫苦,步履始终稳健,到了险处,反而愈发留神,连呼吸也未见慌乱。
天色将黑时,众人终于抵达一处山寨。
寨前竟有一片三十余亩的平地,四周巨石错列,俨然一座天然校场。穿过空场,众人在寨门前停下。
门内火光渐近,一列列火把沿山道蜿蜒而来。可那两丈高的松木寨门仍紧紧闭着,门顶密密插着钢刀,刀刃朝上,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六郎看了片刻,转头问道:“补大人,这是何意?”
补瓦神色淡淡。
“此乃本地规矩,正门只为最尊贵的客人而开。杨郡马若要进去,便请越过这道刀门。若觉不便,也可从那边入寨。”
说着,他向寨门左侧瞥了一眼。
六郎顺势望去,只见门脚下开着一个窄洞,仅容人俯身爬过。
他已明白其中用意,却没有争辩,只微微一笑,脱下外衣,从中撕开,拧成一条布绳。
众人尚未看清,他已扬手将布绳甩出,缠住门顶一柄钢刀的刀柄。随即试了试力,足下一点,借势纵身而起,脚尖在门板上连踏两下,人已越过刀刃,翻身落入寨中。
衣角轻摆,他稳稳站定。
“杨郡马好身手!”
身后传来几声击掌。六郎转身,只见慕硌身着轻甲,含笑立在不远处。
“三关主帅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这些年,郡马的武艺一刻也未荒废,慕硌今日算是开眼了。”
六郎拱了拱手。
“将军过奖。杨景行伍出身,习武原是本分。既受朝廷俸禄,便该勤加砥砺,岂敢因居高位便懈怠,误了守土御敌之责?”
慕硌望着他,心中却道:宋皇若真将你视作股肱,又怎会发配到这里?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淡淡一笑,侧身让路。
“王爷已在大殿等候,杨郡马,请。”
六郎抬眼望去。
两列执火把的侍卫正沿阶而下,将通往殿前的道路照得通明。数百名断发赤足的汉子分立两旁,赤着上身,手持长刀,神色肃然。
火光摇曳,映得一柄柄刀刃寒芒闪动。
六郎略整衣襟,昂首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