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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洛水夜深铜案疑 翌日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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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黄昏,汴梁西北一处僻静宅院中,黛青儿正把玩着一只玲珑剔透的茶杯。见潘豹进来,她抬眼一笑。
“潘二公子,这回你该怎么谢我?”
潘豹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笑得十分亲热。
“你我还分什么彼此?待这批铜料出手,仍照原先商议,给你三成抽头,如何?”
见她没有接话,他又道:“你怎么总惦记着银子?我有的,难道还能少了你的?”
黛青儿轻哼一声。
“你的话,我可不敢全信。太师肯让你娶我进门吗?小半年前,你是不是着了女人的道,在雁门关挨了打?”
“好端端的,又翻旧账。”
潘豹放下茶盏,起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这也是最后一笔买卖了。云南那边与朝廷都盯上了铜料,我正愁如何脱身,偏巧遇见一个与杨六郎长得一般无二的人。”
他越说越得意。
“叫他顶着杨六郎的脸露面,既能报旧怨,又能替我担下罪名,岂不两全?”
黛青儿皱了皱眉。
“既然如今真的已在咱们手里,为何还留着任堂惠?万一他把事情说出去,如何是好?”
“这叫奇货可居。”
潘豹笑着摇头。
“这样一张脸,往后未必没有别的用处。”
“那大公子和太师,知道这件事么?”
“我哥哥?”
潘豹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那个胆子,能帮上什么忙?叫他知道,不过白分些好处。我爹更不必说,他老人家看不上这点银子,也不知道我在外头有多少开销。”
黛青儿斜睨着他。
“什么开销?无非是养着一群狐朋狗友,走到哪里都要吃喝玩乐。我跟了你三年,还能不知道?”
说着,她伸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潘豹也不恼,反倒握住她的手,笑道:“所以说,还是你最懂我。”
黛青儿正要再说,他已将话岔开。
“今日先不想这些。人既拿住了,便等着看杨家的好戏吧。”
潘豹与黛青儿暗自得意,无佞府中却无人知道六郎究竟出了什么事。
眼看已过戌时,碧忻斋的晚饭热了两回,又撤了下去。郡主坐在灯下,手中的书许久未翻一页。
起初,她只当军务繁忙,六郎一时脱不开身。可派去营中的家人回来后,她才知道,他昨夜便向大郎告了假,说要出去片刻,此后竟一直没有回营。
郡主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接连遣人打听,得到的却始终是同一句话:
“郡马昨夜离营后,便没了消息。大少爷也已派人去找,眼下还不知去了哪里。”
棠儿见她脸色渐白,轻声劝道:“郡主,几位少爷都在找,想来很快便有消息。您先用些饭吧。”
郡主没有答话,目光落在桌边的抽屉上。
郡主望着那只抽屉,心中越来越不安。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忽有人禀道:
“郡主,大少爷与大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守在门边的明珰忙道:“都这个时辰了,郡主还未歇下,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明珰。”郡主立即抬起头。
“有劳大哥大嫂稍后,我马上来。”
郡主披好外衣,带着几个丫头,匆匆来到大郎院前。
大嫂正在门口焦急张望,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握住她的手,顾不上寒暄,便低声道:“郡主,出大事了。爹娘还不知道,眼下恐怕只有您能设法救六弟。”
郡主心头猛地一沉,寒夜里,额角竟沁出一层细汗。
“六郎出了什么事?大嫂,你快说!”
大嫂扶着她往院中走:“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是听大郎说吧。”
二人穿过东侧角门,进了正房。屋中灯火通明,大郎正拿着一把剪子修整灯芯,神色沉重。见她们进来,他忙放下剪子,起身让座。
“郡主,请坐。来人,看茶。”
郡主才接过茶盏,便听大郎低声道:“您先别急。方才有人来报,说六弟私运铜料,今日清晨被开封府与兵部的人在洛河滩拿住,如今羁押在开封府。”
她手上一颤,茶盏几乎脱手。
“私运铜料?六郎怎会做这样的事?”
“据说昨夜亥时末,守城军士发现他带着几个人、几辆车,要从北门出城。查验引证时,军士要搜车,他却忽然出手伤人,随后带伤逃往洛河滩。”
大郎顿了顿,才继续道:“追赶的人在河滩上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如今他们说人证、物证俱全,只等皇上处置。”
“他受伤了?”
郡主顾不上再问别的,急切地望着大郎。
“伤得重不重?”
“说是皮肉伤,没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句,郡主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垂下眼,发现握着茶盏的手仍在发抖,掌心早已冰凉湿黏。
“没有性命之忧便好……”
大嫂接过她手中的茶,轻轻放在几上。
大郎脸色也十分难看,沉声道:“弟妹,六弟一定是被冤枉的。昨夜他出营不假,可我无论如何也不信,他会去做私运铜料的买卖。”
他望着郡主,眉头紧锁。
“且不说以他的身手,怎会轻易被几名衙役打伤,单说这铜料,据称是从云贵运来的。我杨家归宋不过一年,六弟又一直忙于军务,何时与那里的铜商有了往来?这些货从何处得来,经谁的手,怎么偏偏就落到了他头上?”
郡主听着,渐渐止住了颤抖。
大郎却仍满面忧色。
“事发至今,我们竟连一点消息也没听见,直到他已被押进开封府,才有人来报。这里头,我总觉得不对。”
“我知道六郎是冤枉的,可皇叔未必这样想。”
郡主轻轻摇头,神色忧沉。
“他会想,六郎虽与云贵没有往来,朝中却未必没有人勾结私矿。若有人借他的郡马身份运货,沿途便能少受查验。如此一来,没有旧交,也不能证明清白。”
大嫂听得越发焦急。
“可那些衙役为何都一口咬定是六弟?难不成他还有分身术?”
“分身术……”
要紧的,是先知道六郎自己怎么说,不能只听衙役的一面之词。”
郡主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忽然一动。
“我想起来了。前几日六郎说过,陈琳曾告诉他,开封府关着一个犯人,与他长得极像。”
大郎立即抬头:“当真?”
“是六郎亲口告诉我的。”
郡主扶着桌沿站起身,纷乱的思绪渐渐有了头绪。
“若有人冒充六郎带车出城,再将真正的六郎送到洛河滩……那些人见到的,便未必是同一个人。”
大郎神色一凛:“我即刻去找陈琳,问清那人的来历与下落。”
郡主点了点头。
“大哥,劳烦你查这条线索。我去见皇兄,请他设法见一见六郎。眼下还不知六郎自己怎么说,总不能只凭衙役的一面之词,便定了他的罪。”说罢,她便吩咐备轿。
大嫂忙拦道:“弟妹,已近子时,你又有身孕,何必急在这一刻?明早再去,也不算迟。”
“有些话,只能先在私下说。”
郡主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决。
“若明日皇叔先下了旨,事情便更难转圜。况且六郎伤着,又独自在牢中,我不能等。”
大嫂看了大郎一眼,见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取过外衣,快步跟上。
“那我陪你去。”
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清晨,八王匆匆入宫。从宫门到紫宸殿,不过走了一段路,肩头与衣袖上便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内侍李翰见他到来,忙迎上行礼,替他拂去大氅上的雪。
“千岁来得好早。皇上正在东暖阁,奴婢这便去禀报。”
八王略一点头,神色间没有往日的从容。
尚未走到殿前,里头已传来赵光义的声音:
“是德芳么?进来吧。”
“是。”
八王解下大氅,交给李翰。小内侍挑起厚重的棉帘,他迈步入殿,稍稍定神,才趋步走进东暖阁。
“德芳给皇叔请安。”
赵光义盘膝坐在炕上,身后倚着软枕。面前的炕桌堆着奏折,旁边搁着朱笔与砚台,显然已经看了好一阵。
八王行过礼,抬起头来。赵光义却没有立即叫他坐,只将手中的奏折缓缓合上,望了他一眼。
“这样早便来,可是有事?皇侄是为杨六郎的事来的吧?”
八王忙起道:“皇叔,侄臣确是为此而来。六郎私运铜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侄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
赵光义打断了他。
“人证物证俱在,难道只因你不信,他便不是了?皇侄你的消息倒灵通。昨日拿的人,你今日一早便来见朕。是郡主请你来的?”
八王脸上微热,却没有回避。
“郡主确曾来见侄臣。但侄臣今日求见,不是请皇叔赦免六郎,而是有一条线索,须向皇叔禀明。”
“说。”
“私运铜料,从矿上采炼,到沿途转运、交割,每一处都须有人接应。杨家归宋不过一年有余,六郎又一直在军中任职。若说他参与其中,究竟经谁引荐,与何人往来,总该查得清楚。”
赵光义没有答话。
八王停了停,接着道:“此外,半月前开封府曾关押一名叫任堂惠的犯人。据说,此人与六郎相貌极为相似。”
“任堂惠?”
赵光义目光一动,坐直了些。
“谁说的?”
“开封府陈琳亲口说的。六郎当时还将此事当作奇闻,回府同郡主提过。”
八王眉头渐渐蹙起。
“可昨夜侄臣遣人查问,衙役却说,任堂惠已在几日前病死。因无人认领,尸身被送往城外草草掩埋。再问他的相貌,竟都推说记不清了。”
暖阁中静了下来。
赵光义望着八王,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偏在这时候病死,又偏偏无人记得他的相貌?”
“侄臣不敢据此断定六郎无罪,只是两件事加起来,未免太巧合了一些。”
赵光义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奏折,伸手将它合上。
“朕知道了。”
他抬眼道:“陈琳既见过此人,便传他来问。任堂惠如何入狱、何时病死,由谁验看、由谁收埋,也须逐一查清。”
八王心头稍松,躬身应道:“皇叔明察。”
“先回去吧。”
赵光义停了一下,语气略缓。
“朕知道,你还担心六郎在狱中受刑。朕会传旨,案情未明之前,三刑五木不许加上清白之身,更不许逼取口供。该查的照查,是非如何,须凭实据。”
八王俯身行礼。
“是。”
八王躬身一揖,告辞而去。
赵光义望着他的背影,缓缓踱到殿门口。
雪已渐停,浓淡不一的云层在天际缓缓移动。西北风掠过庭院,卷起檐下积雪,扑在人身上,寒意透骨。
陪侍的内侍见他久久不动,便上前轻声道:“皇上,门口冷,还是回暖阁吧。”
赵光义没有答话,只扶着门框,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
昨日申时刚过,他便收到刘一签与棠棣华的密奏。两人都说,已在洛河滩拿住涉嫌私运铜料的杨六郎,可奏疏末尾的意见,却截然不同。
刘一签的奏疏写得简短,略述调兵设伏、追捕拿人的经过,便将罪名定了下来:
“杨延昭身为朝廷武将,竟私运铜料,拒捕伤人,目无法纪。如今人赃俱获,若不严惩,何以警戒百官?臣请速加审断,明正典刑。”
棠棣华所述的经过与他大致相同,末尾却另列了几处疑点:
“私采私运铜料,非一人之力可成。如今虽扣得货物,却未查到账目、货单,也未查清铜料来处及收货之人,不可贸然定杨延昭之罪。”
此外,她还提到交手时的一桩异事:
“末将素闻杨六郎武艺高强,然当夜与之交手,此人仅能勉强招架,不及十合,便被末将刺伤。其身手与传闻大异,究竟是负伤在先,还是另有缘故,尚须查明。伏请皇上慎加裁断。”
赵光义原本就怀疑此案另有隐情,看过这两份奏疏,更加迟疑起来。
一个急着请旨定罪,一个却要沿着疑点继续追查。如今八王又提起任堂惠,事情便更不能只凭“人赃俱获”四个字草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