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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夜认夫牵疑案 开封府的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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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的牢房里,昼夜都透着寒意。
六郎醒来时,只见一线灰白的天光从高处小窗漏下,落在墙角的草席上。他动了动左臂,伤处已被包扎,稍一用力,仍隐隐作痛。
黛青儿手中的暗器、街角晃动的灯影,一时都涌回脑中。他猛然坐起,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佩剑与腰牌都已不见,脚下却没有锁链,身旁也未放刑具。
门外一名狱卒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六将军醒了?”
六郎望向他:“这里是何处?”
“开封府。”
“我因何被押在这里?”
那狱卒迟疑片刻,只道:“小的奉命看守,其余事情,并不知晓。”
六郎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
“既然将我拿来,总该有人问话。劳烦你向上禀报一声,我有事要说。”
狱卒低下头。
“小的会替您传话。只是何时提审,还须听上头吩咐。”
说罢,他便退了下去。
六郎站在栅门前,半晌没有动。
他原以为,不出多久便会有人来提自己。谁知等到天光渐暗,牢中点起灯,仍无人过问。送来的饭食倒不粗劣,一碗热粥,两只蒸饼,另有一小碟菜。稍晚些,又有人送来药,替他换了伤处的布条。
无人对他动刑,甚至连一句呵斥也没有。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不安。
若黛青儿只是寻仇,为何不将自己留在她手中?如今送进开封府,究竟给他安了什么罪名?腰牌与佩剑又落到了何人手里?
他把前后经过细细想了一遍,仍找不到头绪。
夜深时,六郎再次叫住巡牢的狱卒。
“可曾替我传话?”
“传过了。”
“上头怎么说?”
“叫小的好生照料您的伤,其余的,等候吩咐。”
六郎看着他,终于没有再问。
狱卒临走前,又将一床棉被递进来。
“这里夜里冷,六将军将就些。”
六郎接过,道了声谢,抱着被子回到墙边坐下。
远处不时传来牢门开合的声音,夹着低低的咳嗽与呻吟。他侧耳听着,每逢脚步近来,便抬起头;可那脚步到了门前,总又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席上拾起一根草梗,在地上划出几道痕迹,将自己离营的时辰、遇见黛青儿的地方,一项项记下。
这些事情,他得记清楚。等有人来问,便不能漏掉半分。
写到最后,手却慢慢停了。
珺儿如今应当知道自己没有回营了。她会不会以为,他终究背着她去了洛河滩?
六郎低头望着左臂的布条,想起临出门时她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模样,心中忽然一阵发紧。
她已有身孕,最经不得这样悬心等待。
他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道:“劳烦再替我传一句话。”
狱卒停住脚步。
“请他们准我写封家书。只报平安,不提别的。”
那人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为难。
“小的替您问问。”
六郎缓缓松开握着木栏的手。
“多谢。”
门外灯影晃了晃,脚步声再次远去。六郎仍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过道,许久才转身回到席边。
这一夜,始终没有人来提审他。
次日清晨,牢门忽然开了。
六郎从草席上起身,只见一名内侍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禁军。狱卒垂手侍立,连抬头也不敢。
“杨延昭接旨。”
六郎忙整了整衣襟,跪下听命。
“皇上口谕:铜料一案尚待查明,念杨延昭有伤在身,准其暂回本府养伤。未奉旨意,不得出府,不得私会案中人等,随时听候传问。着杨继业严加约束,不得违误。”
六郎心头一松,随即又沉了下去。
“臣领旨谢恩。”
他起身后,忍不住问:“公公,末将究竟因何涉案?至今无人问过末将一句,末将有话——”
内侍抬手止住。
“六将军,皇上准你回府,是体恤你的伤。案情如何,自有人查问。眼下先回去,莫辜负了圣意。”
六郎看了他片刻,只得拱手应下。
囚衣换下,原先的袍服已送到面前,佩剑与腰牌却没有归还。
六郎随着内侍走出牢门,才发现外头下过雪。庭中一片白,檐下结着细细的冰棱,冷风吹来,叫他精神一振。
阶前停着一辆马车,大郎正站在车旁。
见六郎出来,他立即迎上前,目光先落在那只包扎着的左臂上。
“伤得怎样?”
“无妨。”
六郎低声答了一句,又问:“父亲知道了?”
大郎点点头,没有再说,只扶他上车。
车帘落下,六郎才察觉,外头除了杨府家人,还有禁军随行。马车缓缓驶出开封府,一路无人交谈。
他几次想向大郎问话,却又咽了回去。
大郎坐在对面,见他神色不安,终于低声道:“父亲和兄弟们都在等你。旁的事,回去再说。”
进了前厅,六郎才发现,郡主,连同几位兄弟都在,连陈琳也坐在下首。
众人显然已等了许久。七郎一见他,立即站起来,抢上前扶住他的右臂。
“六哥,他们打你了?”
“没有。”
六郎摇头。
“既没有用刑,也没人审问。”
这话一出,众人反倒面面相觑。
杨继业在上首坐下,示意六郎也坐,沉声道:“把你离营之后的事,从头说来。一处也不要漏。”
六郎看了郡主一眼,将如何遇见那女子、如何被她用暗器所伤,一一说出。
“她自称黛青儿。起先说知道黄姑娘的下落,待我中了暗器,却又说根本不认识她。后来我便失了知觉,醒来时,已在开封府牢中。”
郡主的手慢慢攥紧了帕子。
大郎问道:“你可曾去过北门?可曾见到运货的车?”
“没有。”
六郎抬起头。
“我连洛河滩都没有走到,更不曾带什么车出城。”
陈琳闻言,向前倾了倾身。
“六将军,您遇见那女子,约是什么时辰?”
“出营时已近子时。”
大郎立即道:“不错。他来向我告假时,我刚听过报更。”
陈琳眉头一动:“可守门军士供称,那人带车出城,是亥时末。那时候,六将军尚在营中。”
厅中静了一瞬。
七郎猛地拍了一下椅背。
“这不就对上了?带车出城的,根本不是六哥!”
“先别嚷。”
杨继业看了他一眼,转向陈琳。
“陈大人,这时辰可查实了?”
“卑职已核过北门值守簿,还须再同当夜军士逐一查问。”
陈琳停了停,神色又沉下来。
“另外,任堂惠的事,也有疑处。”
六郎立即看向他。
“便是你前些日子说,与我相貌相似的那个人?”
“正是。”
陈琳点头。
“他们说他已在狱中病死,可卑职问了几个人,竟没有谁能将他如何病、何时死说清楚。至于送尸出城的人,眼下也还没找到。”
六郎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他忽然想起白攀楼里那个被衙役押走的男子。当时只觉得背影眼熟,如今细细回想,心中竟生出一阵寒意。
“大哥,还有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他。
“那晚在白攀楼,隔壁被拿走的那个南方人,你们可还记得?我当时便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却始终想不起来。”
六郎停了停,缓缓道:“如今想来,也许不是见过他,而是他的身形举止,有几分像我自己。”
陈琳立即抬起头。
六郎望着他:“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任堂惠?”
“那还不简单!”
五郎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们分头去找。我就不信,将汴梁城翻个底朝天,还寻不着他!”
“五弟,先别急。”
大郎浓眉紧蹙,沉吟片刻,才道:“人在哪里,究竟是什么来历,眼下都不清楚,这样找,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分别?”
他望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
“皇上虽准六弟回府,却未许他自由出入。府外除了明处的禁军,未必没有暗中盯着的人。咱们若大张旗鼓地寻人,既无实据,又容易惊动对方。万一有人抢先灭口,再捏造一个说辞,这条线索便断了。”
陈琳点头道:“大将军说得是。几位将军都有军职,若擅自调人搜查,反倒容易落人口实。不如将访查之事交给卑职。我在开封府当差,查问旧案、核对人犯名册,也方便些。若当真需要帮手,再来同诸位商议。”
“这样也好。”
二郎看向七郎、八郎。
“叫小七、小八听你安排。需要跑腿查问时,他们也能帮上忙。”
八郎立即道:“陈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不必见外。”
七郎也挽起袖子:“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这样栽赃六哥!”
“你先把性子收一收。”
大郎看了他一眼。
“出去是查事情,不是找人打架。凡事听陈将军的,不许擅作主张。”
七郎虽有些不情愿,仍点头应下。
六郎看着众人,心中却没有轻松多少。
这一局显然早有布置。若只是替自己辩明清白,倒还罢了;倘若查到深处,牵连出旁的人,会不会连兄弟与陈琳也一并拖进去?
他迟疑片刻,才走到陈琳面前,郑重拱手。
“皇上严令我不得出府,眼下只能劳烦陈将军。只是此事来得蹊跷,查问时务必小心。若发现不对,先退回来,切莫冒险。”
陈琳忙还礼。
“六将军放心,卑职自有分寸。”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
“还有一条线索,方才险些忘了。府中有个姓钱的牢头,平日用钱极紧,近来却忽然阔绰起来,还常往酒楼、歌坊走动。”
众人都看向他。
陈琳接着道:“任堂惠在狱中的事,他应当清楚。如今既说任堂惠病死,总该有患病、请医、收埋的记录。我想先查这些,再看看钱牢头近来的银钱究竟从何而来。”
六郎点了点头。
“先核清记录,不要急着惊动他。”
“正是。”
陈琳压低了声音。
“若他的说辞与簿册对不上,便有了往下查的凭据。”
商议停当,陈琳起身告辞时,已是深夜。
六郎送他穿过前院,走到门厅才停下脚步。
“陈将军,往后有了消息,还请遣人知会一声。”
“六将军放心。”
陈琳拱手作别,家人上前开了侧门。冷风随即灌进来,吹得门边灯笼轻轻摇晃。
六郎站在门内,正要转身,忽然瞥见石阶旁的暗处蜷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裹着破旧衣衫,头发散乱,怀中抱着一只布包,看模样是个乞讨的女子。她原本低着头,听见说话声,才缓缓抬起来。
目光落在六郎脸上,她忽然怔住,随即扶着墙站起身。
“大郎……”
她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待看清六郎,竟踉踉跄跄地扑向门前。
“大郎,相公!”
陈琳脚步一顿,立即回过身来。
守门家人忙上前拦住:“哪里来的妇人?深更半夜,不许在这里喧嚷!”
女子却像没听见,只死死望着六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我总算找着你了!”
六郎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可她眼中的惊喜与委屈,却全然不像装出来的。
“姑娘,你认错人了。”
女子摇头,伸手想抓他的衣袖,被家人挡住,便急得哭起来。
“没有认错!你的脸,我还能认错么?你说进城办事,叫我等着,我等了那么久……你怎么不回来?”
六郎与陈琳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立即开口。
女子见他不动,声音渐渐低了。
“是不是我如今这副样子,叫你嫌弃了?”
她低头抹了抹脸,越抹却越狼狈,手指也冻得发红。
六郎看向家人:“先别推她,拿件衣裳来。”
随后,他仍站在门槛内,放缓声音问道:“你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
女子抬头看他,神情中多了几分茫然。
“相公,你怎么连这个也要问?”
陈琳走近一步,温声道:“你先说清楚。这位是杨府六将军,未必是你要找的人。”
“杨府?”
女子望了望门上的匾额,又看看六郎,像是终于察觉出了什么。眼前人穿着整齐,站在灯下,身边还有家人侍候。她抓紧怀中的布包,脸色渐渐白了。
“可你……你分明……”
六郎没有催促,只等着她开口。
过了许久,女子才颤声道:“我相公姓任。”
陈琳目光骤然一凝。
“可是任堂惠?”
女子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他?他在哪里?”
门前顿时静了下来。
六郎看着她,胸口一阵急跳。方才还只是猜测的一条线索,竟这样毫无预兆地到了眼前。
陈琳往街上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六将军,此处不便说话。”
六郎点头,侧身让开。
“请她进来,先到门房暖一暖。”
女子却仍站着不动,只不安地望着他。
六郎轻声道:“我不是你的丈夫。不过,我们也正在找他。你有什么话,进去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