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云南白氏 六郎见那女 ...
-
六郎见那女子冻得嘴唇发白,便没有继续追问,只吩咐家人道:“先请这位娘子进府,叫人烧些热水,再备一身干净衣裳。”
八姐闻讯赶来,见她衣衫单薄,脚上的鞋也已破了,忙将人领到偏房,叫侍女帮着梳洗,又取来衣裙鞋袜替她换上。
待白氏收拾妥当,屋中已摆好热饭。她捧着汤碗,双手仍微微发颤,起初还有些拘谨,喝了几口热汤,才渐渐缓过神来。
八姐在旁温声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白氏低低道了声谢,眼眶却又红了。她逃出来后,几乎不曾好好吃过东西,此刻腹中虽饿,喉间却哽得难以下咽。
众人也不催促,等她用完饭,又歇了一会儿,才请她到厅中坐下。
六郎叫人添了炭火,见她脸上已有些血色,这才缓缓开口:
“娘子方才认错了人,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你丈夫与我相貌相似,我们也正想寻他。你若不嫌为难,便将来汴梁之后的事,从头说一说。”
那女子这才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六郎一番。
眼前男子的身量、相貌,确实与丈夫极为相似,可那份举止从容、衣冠齐整的气度,却又截然不同。再听他开口,虽说的是京中官话,仍隐隐带着河东口音。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真认错了人,顿时满脸通红,后退两步,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八姐见状,忙上前扶她坐下。
“娘子不必难为情。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我们能帮得上的,自会尽力。”
女子望了望窗外,又看看屋中众人,紧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开。她张了张口,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奴家姓白,是云南人氏。一个半月前,随相公带着一名伙计来汴梁做生意。”
她声音沙哑,说了几句,便要停下来缓一缓。
“起初都还顺利。后来有一日,相公回来,说有几个商人想买茶叶,约他到白攀楼详谈。他高高兴兴地去了,谁知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那伙计忽然喊肚子疼,不多时便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白氏抬手拭泪,仍掩不住声音里的惊惧。
“奴家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当时便慌了。客店掌柜叫人报官,我又求他遣人去白攀楼找相公,可一直等到天色将暗,也没等着人回来。”
六郎与几位兄弟对视一眼,没有打断。
“后来来了个年轻人,说开封府已拿住了我家相公,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伙计,还说要赶紧带银子去打点。我听了,哪里还顾得上分辨,便收了银钱,随他出门。”
她的手又慢慢攥紧。
“谁知才出客店,便有个大汉将我拖进车里,堵住嘴,又蒙了眼。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把我关进一间屋子,落了锁。”
“此后一个多月,他们每日送些水饭,却不许我出门。我问相公在哪里,也没人肯答。”
说到这里,白氏低下头,过了片刻,才继续道:
“昨日,我听外头的人说,府里有位姨娘过生日,底下的人都有酒吃。到了夜里,看守我的几个人喝醉了。送饭的小厮走时,竟忘了锁门。”
“奴家等了许久,听着外头没了动静,才悄悄出去。走到后院,看见一辆装着泔水桶的车,便躲了上去,借着那车出了门。”
她抬起头,眼中仍满是惶恐。
“出了那地方,我也不敢回原先的客店,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八姐轻声问:“你可记得,是从哪家的后门出来的?”
白氏摇头。
“这是奴家头一回来汴梁,被带去时又蒙着眼,实在分不清方向。”
八姐想了想,又问:
“那关你的屋子,或是逃出来时经过的地方,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树木、池子、墙上的字,哪怕只记得一样,也说给我们听听。”
“特别的东西?”
白氏偏头想了片刻,忽然道:“我从后门出来,走不多远,便看见三座牌坊。中间那座最高,两旁有龙凤石雕,上头还写着几个字……”
她蹙眉回忆,半晌,眼睛一亮。
“好像是‘人瑞国祥’。”
“人瑞国祥?”
八姐脱口而出:“那不是先皇赐给潘家的御匾么?”
七郎一怔,立即看向六郎。
“六哥,难道这事与潘家有关?”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朔风掠过窗纸的声音清晰可闻。
六郎缓缓踱了几步,才转向白氏。
“那牌坊,是紧挨着关你的宅子,还是出了门之后才看见的?”
“出了门才看见。只是隔了多远,奴家实在记不清。”
六郎点点头,神色愈发凝重。
“如此,只能说那宅子在潘府附近,还不能断定便是潘家。”
七郎已站起身:“我去看看。”
“先别急。”
六郎伸手拦住他。
“皇上不许我出府,我不能违旨。陈将军,劳烦你先核一核那几座牌坊的位置,再看看附近有哪些宅院。白娘子提到的泔水车,也是一条线索。”
陈琳点头:“我明白。先从外围查,不惊动宅中人。”
六郎又看向七郎与八郎。
“你们若去帮忙,切不可擅自闯进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能再叫它断了。”
此时,城东潘府已笼在夜色中。
细雪夹着冰粒,打在窗上沙沙作响。偏房内炭火正旺,潘豹半靠着椅背,手中把玩一只描金茶杯,神情却不如平日自在。
潘龙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
“二弟,今日你须同我说实话。”
潘豹抬起眼:“大哥这是怎么了?”
“昨夜后院闹得鸡飞狗跳,家丁四处找人,说是走失了一个云南来的妇人。”
潘龙盯着他。
“好端端的,你将哪家的妇人关在后院?她是什么人?父亲知不知道?
“大哥,你急什么?这事与你没有关系。”
潘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斜睨着兄长,神情仍十分散漫。
“什么叫与我没有关系?”
潘龙几步走到他面前,夺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老二,我问你,私运铜料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杨六郎根本没有参与,对不对?”
潘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错,是我做的。”
“你——”
潘龙只觉脑中嗡的一响,脸色顿时白了。
“你缺银子,便敢做这样的买卖?一旦叫皇上查实,连父亲都脱不了干系!”
潘豹却轻哼一声。
“大哥,你胆子也太小了。皇上开始追查时,我便已安排退路。账目毁了,知情的人也打发了,只差一个替罪的人。”
他放下茶壶,语气中渐渐带出得意。
“偏巧,小二子上街采办,遇见一个云南来的商人,叫任堂惠,相貌竟与杨六郎极像。我便设法叫他进了开封府,又将他妻子扣下。”
潘龙盯着他,没有作声。
“钱牢头收了好处,替我将人弄出来,对外只说病死了。那任堂惠起初不肯听话,软硬都不吃,直到知道妻子在我手里,才肯照办。”
“你竟拿一个妇人的性命逼他?”
“若不如此,他怎会答应?”
潘豹不以为意,继续道:“随后,我故意放出些线索,让刘一签以为杨六郎便是私运铜料的人。再借黄琼的名义,约杨六郎去洛河滩。谁知他没有赴约,幸亏黛青儿机灵,还是将人拿住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
“至于昨夜逃走的那个妇人,便是任堂惠的妻子。她一个外乡人,无凭无据,即便出去胡说,又有谁肯信?”
潘龙越听,心中越冷。
弟弟口中的每一步,似乎都已安排妥当,可那份毫不在意的神情,比这桩案子本身更叫他不安。
“任堂惠还活着?”
“活着。”
“那你方才说,只差一个替罪的人——”
潘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动。
“大哥,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潘龙站了许久,才缓缓道:“你以为账目烧了,人便不能开口?如今他妻子已经逃出去,你还敢说万无一失?”
潘豹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
“这事我自会料理。”
潘龙望着他,忽然又问:“你方才提到黄琼。她的遗体无故失踪,也是你做的?”
屋中静了一瞬。
潘豹转开目光,语气却仍轻慢。
“是又如何?她临死还设局害我,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岂能就这样放过她?”
潘龙的手慢慢攥紧。
“人已经死了,你还不肯罢休?”
“她活着时仗着杨六郎,死了便以为我拿她没办法?”
潘豹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潘龙却已听得浑身发寒。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一同长大的弟弟,竟觉得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起来。
许久,他才一字一顿地道:
“老二,你究竟还瞒着家里做了多少事?”
潘豹抬眼看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大哥,你今夜问得已经够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转了半圈。
“事情是我做的,后头也由我料理。你若不愿帮忙,便只当什么也没听见,别再插手。”
潘龙皱眉:“如今闹到御前,你还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才更不能乱。”
潘豹将茶杯放下,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告诉父亲,他会怎么办?先拿我问罪,再进宫请罪?我若被押进开封府,潘家这些年的颜面,还剩多少?”
“难道便任由你拿旁人的性命填这个窟窿?”
潘豹忽然笑了一声。
“大哥,你究竟是担心潘家,还是担心杨家?”
潘龙脸色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从前为柴郡主求过父亲,如今听说杨六郎出了事,又这样着急。你还在喜欢着郡主,怕她伤心?”
潘龙猛地上前一步。
“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
潘豹却没有退,只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就别管。”
屋中炭火轻轻爆响了一声。
潘豹整了整衣袖,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散漫。
“回你的院子去。父亲若问后院的事,你便说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逃了,底下人正在找。其余的,你不必知道。”
潘龙站在原处,迟迟未动。
潘豹看了他一眼,又添了一句:
“大哥,我也是为你好。有些话一旦说出去,可就再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