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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比武 次日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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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雪已停了,院中积雪尚未扫净,檐下不时滴着融水。
棠棣华以云南王府王官的身份,登门请见六郎。家人入内通报时,六郎正在府东的小教场练枪。八姐原在碧忻斋陪郡主说话,听说来客是位女子,便起身迎了出去。
“六哥在教场,棠姐姐请随我来。”
棣华含笑应下,举目望着庭中积雪。
“好一场雪。我在云南时,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景致。昔人踏雪寻梅,想来确是一桩雅事。”
“棠姐姐爱雪,我六哥也喜欢呢。”
八姐随口笑道:“记得有一年,太原下了好大的雪。府里各院都忙着扫雪、堆雪人,独有六哥吩咐,不许动他院中的积雪,尤其天井里,连脚印也不许留下。”
棣华听得有趣:“这是为何?”
“他说雪落得齐整,一踩便坏了。五哥听见,便笑话他:‘天上若下棉花,倒还值得看。这白茫茫的一片,究竟有什么趣味?’”
棣华忍不住莞尔。
“令兄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们两个,说不到一处去。”
八姐抿嘴一笑,又道:“姐姐若想赏梅,教场附近便有几株。只是眼下还早,不知开了没有。等花开时,我带姐姐去看。”
二人沿回廊往府东走去。
小教场原是一片开阔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平日供杨家兄弟练功习武。越往近处走,越能听见木杆破风的声响,间或夹着靴底踏地的轻响。
棣华渐渐收了笑意,侧耳听着。
八姐不时看她一眼,心中颇有些好奇。眼前女子年纪不大,举止却从容稳重,又奉云南王之命入京办差,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转过廊角,教场已在眼前。
棣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场中持枪的六郎身上。
只见雪光映着一杆银枪,随六郎身形翻转,枪影密处,几乎水泼不进。枪尖乍挑乍收,闪出点点寒芒,宛如梨花纷落。
“好枪法!”
棣华心中暗赞。
“这便是杨家枪法么?果然名不虚传。”
八姐见她看得出神,不免有些得意。
“那是我六哥。八个哥哥之中,他最善临阵应变。这七十二路梅花枪,自祖父传下,到了父亲手中,更不知破过多少强敌。”
说到这里,她神色却渐渐黯淡。
“只可惜家规不许传给女儿,我便是想学,也学不成。”
棣华却已顾不上接话。
“这是杨六郎?”
她回头看了八姐一眼,又望向场中。那夜与她交手的人,招式凌乱,进退失据,与眼前之人实在相去甚远。
难道世上当真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棣华略一思忖,绕过矮墙,走进教场,含笑抱拳。
“杨郡马,别来无恙?”
六郎听见声音,立即收势,将枪立在身侧。看清来人,他略怔了一下。
眼前女子的眉眼似曾相识,只是衣饰与先前不同,一时竟未敢认。
“这位姑娘是……”
八姐忙上前道:“六哥,这便是云南王派来的王官,棠棣华将军。”
六郎这才恍然,拱手道:“原来是棠将军。当日在南门大街,姑娘作男子装束,今日一时未认出来,还望见谅。”
“六将军言重了。方才听八姑娘说起杨家枪法天下无敌,棣华也学过几招,不知今日可否请将军指教?”
“延琪又夸口了?”
六郎看了八姐一眼,略带责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有人敢自称无敌?棠姑娘莫听她胡说。杨景这点本事,实在不敢妄称指教。”
“将军过谦。”
棣华含笑望着他,目光却毫不退让。
“雁门关一战,杨家威名远扬。棣华既有机会登门,若连几招也未能讨教,回去岂不可惜?”
六郎本因心中烦闷,才来教场活动筋骨,此刻并无比试的兴致。见她执意相邀,便将银枪交给家人,淡淡道:“姑娘远来是客,今日只叙旧,不比武,如何?”
“是怕伤了客人,还是觉得女子不配同你交手?”
棣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棣华虽未受朝廷敕封,却也是云南王驾前侍卫长。此番入京,奉的亦是王命,六将军不必将我当作寻常闺阁女子。”
“侍卫长?”
八姐惊讶地看向她,六郎也略感意外。
眼前女子年纪不大,竟已能担此重任,想来确有过人之处。只是她今日这样执意相试,恐怕另有缘故。
六郎略一拱手。
“杨景并无轻慢之意,只是——”
“既无轻慢,便请将军赐教。”
话音未落,棣华已拔剑出鞘。
“看剑!”
寒光乍起,她一步抢入,剑锋直逼六郎胸前。
六郎侧身避开,棣华却并不收势,接连递出三剑。剑路时急时缓,虚实交错,竟不给他从容退开的余地。
八姐脸色一变:“棠姐姐!”
六郎听见剑锋破空,立即撤步转身,左袖仍被削开一道长口。破布飘落,露出臂上尚未拆去的伤布。
棣华目光在伤处停了一瞬,手中的剑却仍未放下。
六郎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衣袖,再抬眼时,脸上已没了笑意。
“棠姑娘,你这是切磋,还是要取我的性命?”
“不尽全力,才是看人不起。六将军,小心了。”
棣华微微一笑,身随剑转,又抢上前来。
六郎不再退让,伸手接过家人递来的银枪,横枪架住剑锋。枪剑相击,铿然一响,震得廊下众人心头一紧。
八姐见二人动了真招,急忙叫家人退远些,自己却站在原处,紧盯着六郎尚有伤的左臂。
雪光映着兵刃,只见六郎步履稳健,枪势收放自如;棣华身法轻捷,剑路奇巧,几次避开枪锋,试图抢入近身,却都被他逼了回去。
两人交手数十合,棣华渐渐落了下风。
起初她尚能从容变招,后来每递出一剑,都须先防着六郎的后手。那杆银枪看似来势不急,到了近前,却总能封住她的去路,叫她不得不撤招自守。
她心中的疑虑,也随之越来越深。
那夜与她交手的人,不及十合便露出败势。眼前的六郎却左臂带伤,仍能处处掌握先机。纵然不能仅凭武艺断定二人并非同一个人,这样大的差别,也绝不能置之不问。
她略一分神,六郎的枪锋已从剑侧穿过。
棣华立即偏头避让,只觉耳畔一凉。尚未看清他的动作,六郎已收枪退开,掌中多了一件翠玉饰物。
“棠将军,还要再比么?”
棣华抬手摸向左耳,神色顿变。
“我的耳坠……”
那枚翠玉银杏叶耳坠,正躺在六郎掌中。
教场四周一时寂静。方才还屏息观战的家人,此刻才缓缓松了口气。
六郎将枪交还家人,走上前,双手递回耳坠。
“情急之下,冒犯姑娘了。”
棣华收剑入鞘,接过耳坠,却没有立即佩上。
六郎看着她,语气也缓和下来。
“姑娘的剑法精妙,想来受过名师指点。只是方才几次进招,求胜太急,杀意过重,前势未收,后招便已递出,反倒给了我可乘之机。”
棣华抬眼看他。
“六将军是在教训我?”
“是姑娘先说,要我指教。”
六郎淡淡一笑。
“临敌时急进未必有错,却也须留出转圜之地。姑娘身负护卫之责,往后遇上强敌,更该保全自己。”
棣华垂眼看着掌中的耳坠,片刻后,郑重拱手。
“今日领教了。
“我杀心过重?”
棣华抬眼看了六郎一下,接过耳坠,脸上微微泛红。
方才交手时,她只顾试探他的身手,此刻近前相对,才留意到他眉目清朗,言语间也并无得胜后的轻慢。尤其那句“更该保全自己”,竟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她低头看着掌中的耳坠,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六将军武艺高强,棣华今日领教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说罢,她匆匆一揖,转身出了教场。
六郎原想请她进屋用茶,话未出口,人已走远。
八姐望着棣华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走近,似笑非笑地看着六郎。
“六哥,你方才为什么偏要取她的耳坠?”
六郎将裂开的衣袖拢好,随口道:“总不能真伤了她。取件饰物,叫她知道胜负,便不必再打。”
“是么?”
八姐拖长了声音。
“可我看棠姐姐临走时,望你的眼神有些不同呢。”
六郎抬头看她,略一皱眉。
“又胡说。人家比试落败,难免有些不自在。”
八姐抿嘴一笑,没有再争,只伸手指了指他的左臂。
“那你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同六嫂解释这只袖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