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七郎打擂 四郎哪里知 ...

  •   四郎哪里知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七郎还坐在书房里,咬着笔杆,苦思给金娥的信该如何起头,陈琳便匆匆找上门来。

      原来,钱狱头那桩命案,查到如今仍未找到真凶。仵作反复验看,也未能查明死因。钱狱头既无妻室,又无子女,身后无人追问,案子便渐渐搁了下来。

      如今开封府尹不愿再拖,限令三日内结案,又命有关人证前来录供。此前陈琳与七郎曾暗中盯过钱狱头,因此也须到府衙走一趟。

      二人先去杨继业书房,将事情简略禀明。杨继业虽准他们出门,却再三叮嘱,不许在外逗留,录完口供便即刻回府。

      到了开封府,差官先问过七郎的姓名、年岁、籍贯,随后又逐一询问案情。

      这桩命案,若断作自尽,于情不合;若断作他杀,又寻不着确凿证据。问来问去,仍是那些旧话,末了也只录下口供,叫二人回去听候传唤。

      出了府衙,两人沿街而行,不知不觉便到了西河沿、天齐庙一带。

      这里原非汴梁最繁华的所在,只因潘豹设擂,连日引得百姓前来围观。庙外人头攒动,卖吃食的、摆杂货的、献百戏的挤在一处,叫卖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竟比御街还要嘈杂。

      陈琳见一向爱凑热闹的七郎今日兴致不高,走路时也有些心不在焉,便道:“杨大人临行前再三吩咐,叫我们速去速回。七将军,不如这便回府?”

      七郎心里还惦记着那封未写完的信,闻言点头。

      “也好。”

      两人正要转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七郎脚步一顿,到底忍不住好奇,循声挤进人群。陈琳见状,只得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擂台,高一丈八尺,宽七丈二尺。右侧另搭着评判台,坐着两名官员,负责裁定胜负;左侧则设钟楼,开场鸣钟,若有人跌下擂台,也须鸣钟止斗,胜者不得追下台去。

      此刻,台上正躺着一个精壮汉子。

      那人浑身抽搐,喉间不住发出含混的咕咕声,血沫一股股从嘴角涌出,眼见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七郎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潘豹站在一旁,左顾右盼,满面得意,竟连看也不看倒地之人。

      “已是申时末刻,还有谁要上台?”

      潘豹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向台下扫了一眼,语气看似平淡,却掩不住那股志得意满。

      人群中忽有一个声音喊道:“皇上有旨,比武不得伤人性命,你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他死了么?”

      潘豹循声望去,翻眼冷笑。

      “我可曾当场打死他?若他过个十年八年见了阎王,难道也要算在我头上?”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却无人再敢高声争辩。

      潘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看见了七郎。

      他略一怔,随即笑了。

      自己在天齐庙设擂近一个月,杨家兄弟始终不曾露面。如今虽来了一个,也只站在台下看着。看来杨家纵有几分本事,到底还是忌惮潘府的权势,不敢上来争抢。

      潘豹往台边走了两步,故意扬声道:“我这个先锋,是凭真本事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不比京中某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七郎身上,唇边笑意越发刻薄。

      “本是才进城的乡下人,攀上了皇亲,便当自己也尊贵起来。可朝中有人撑腰,又能如何?若以为伺候好自家老婆,就能换得功名,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七郎此时已挤到台前,正俯身察看被人抬下来的汉子。只见那人面色渐渐发黑,眼鼻间沁出血丝,口中还散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已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心中不由一沉。

      偏在此时,潘豹仍在台上大放厥词,句句含沙射影,分明是在辱骂杨家。

      七郎胸中怒火骤起,再也按捺不住,直起身,纵身跃上擂台。

      陈琳急忙伸手去拉,却只抓了个空。

      “在下杨熙。”

      七郎站定,目光冷冷落在潘豹脸上。

      “想向潘公子讨教几招。”

      潘豹若肯稍加留意,便能看出七郎这一跃轻捷迅疾,落地稳如钉桩,绝非寻常身手。可他连胜近一个月,早已被满场喝彩捧得忘乎所以,哪里还将七郎放在眼里?

      他斜睨七郎一眼,大剌剌地笑道:“原来是杨七公子。我与令尊也是熟识,既然七公子有意争这先锋之位,便不必客套。”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又道:“只是你我两家父辈同殿为臣,若动起刀枪,难免伤了和气。不如只比拳脚,如何?”

      他心中自有盘算:杨家以枪法马战闻名,舍了兵器,未必还能占得便宜。

      却不知七郎偏是个例外,除了马上功夫,拳脚也练得极精。

      七郎无心与他多说,只冷冷应了一声:“好。”

      话音未落,潘豹已大喝着抢上前来,双拳连环递出,攻向七郎面门。待到近身,忽又变拳为掌,直击前胸。

      台下惊呼声起,七郎却只将上身略略一仰,脚下滑开半步,避过锋芒,随即沉肩出掌,迎着潘豹的掌势拍去。

      “砰”的一声闷响,双掌相交。

      潘豹只觉一股大力直冲臂膀,胸口随之一震,竟被逼得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七郎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摆擂一个月?还是回去再练十年吧!”

      不待潘豹答话,他已欺身而上。

      方才那一掌尚有试探之意,此刻攻势展开,便再不容潘豹喘息。七郎掌中夹拳,虚实相间,前一招未尽,后一招已接踵而至。潘豹才护住胸前,肩侧又受逼迫;刚想抽身,退路已被七郎封住。

      不过二十招,他便被打得气息紊乱,额上冷汗直冒。起初还能勉强招架,后来只剩下闪避,脚下越退越乱,心中叫苦不迭。

      台下喝彩声渐渐响起,与先前已大不相同。

      潘豹听得越发慌了。眼见七郎又一掌逼来,他侧身避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趁两人错身之际,他压低声音,急急说道:“杨小七,你六哥中了蛊毒,只有我手里有解药!”

      七郎心头猛地一震。

      潘豹见他神色有变,立刻又道:“你若不想他死,便让我几招。待我拿到先锋之位,自会登门奉上解药。”
      “蛊毒?”七郎愣了一下,却听到潘豹继续说道:“你六哥是不是最近臂膀很是有些不舒服?告诉你,他的罪了云南来的人,被人暗中下了蛊毒,活不过今年了。不过我有一个好友颇通蛊数,如果你让我赢了,我便去救你六哥,如何?”

      “我六哥胳膊有伤,你是怎么知道的?”大惊之下,七郎硬生生的把攻出去的一招收了回来,厉声问道:“这事是不是你弄得鬼?”

      “杨小七,你别狗咬吕洞宾,我存心想送你们杨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你却怀疑我。也罢,我知道我今天打不过你,我认输便是,不过可惜了你那如花似玉的嫂子,入门不过一年就要当小寡妇了。”

      潘豹嘴上说着认输,却依然一招快似一招,招招凌厉,全是攻向七郎的要害。此刻七郎满脑子想着都是前些日子六郎毒发时那某种难以名说的痛苦,一个疏神,只听得“砰”的一声,已经中了潘豹一掌,幸而他立即弯腰后仰,使用“铁板桥”的功夫化解,但虽然如此,也是痛得难熬。禁不住“哎哟”一声,身形也晃了两晃。

      “潘豹,你不骗我?”七郎也顾不上查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连声追问。

      “我骗你做什么?你六哥臂膀上是不是有个小小的黑斑,这个黑斑是不是现在已经生出了一道黑线,老实告诉你,一年之内,真正毒发之时,你就会知道,他现在所受的那点痛苦,比较起来,简直算不得是什么。怎么你还不相信?”
      潘豹又低声说了几句,将六郎发作时的情形描述得分毫不差。七郎想到哥哥臂上的伤瘢与额角的冷汗,心中再无怀疑,手上的力道不由收了几分,攻势也渐渐缓下来。

      他咬紧牙,压低声音问:“你要我怎么让?”

      “让我三招。”潘豹道,“待我将你打下擂台,你认输便是。我得了先锋之位,你六哥也有救,岂不两全其美?”

      “好,三招就三招。”

      七郎满心只想着替哥哥求得解药,情急之下,已顾不得细想。

      “今日我让你赢。可你若敢反悔……”

      “我一家老小都在汴梁,还能跑到哪里去?”

      潘豹答得坦然,眼底却掠过一抹阴狠。

      杨小七,你已中了我的毒掌,还当自己撑得过这三招?

      他忽然扬声喝道:“杨公子,小心了!”

      喝声未落,人已纵身跃起,挥掌直劈七郎头顶。

      七郎虽答应让招,却未料他竟下此狠手,急忙移步侧闪。谁知脚下忽然一滞,双腿竟像灌了铅,远不似方才灵便。

      就在这一迟之间,潘豹已落地变招,绕至他身侧,一拳重重击在后心。

      七郎踉跄着向前跨了两步,胸中气血翻涌,喉间骤然泛起一股腥甜。他强咬牙关,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唇角却仍沁出一缕血丝。

      “杨公子果然守信!”

      潘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却带着笑。

      “再看第二招。”

      话音未落,他右手陡然扬起,两指直取七郎双目。

      七郎心头一凛,偏头避过,潘豹却随即变指为掌,猛击他的胸口。招式衔接极快,竟没有半分留手之意。

      七郎心中的疑虑骤然生起。

      他若只想将我打下擂台,为何招招都奔着要害?

      念头方起,便见潘豹掌心一翻,指间露出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直向他胸前刺来。

      幸而七郎已有防备,猛地侧身一转。针尖擦过胸前,扎进了宽垂的衣袖。

      七郎惊怒交加,厉声喝道:“潘豹,你使诈!”

      潘豹见毒针落空,索性再不掩饰,趁七郎立足未稳,又是一掌逼上。

      “兵者,诡道也。”

      他压低声音,狞笑着说道:“这句话,你爹没教过你么?”

      话音未尽,前招尚未收回,后招已紧跟而至。拳打掌劈之间,尽往七郎要害处招呼。
      七郎胸中怒火骤起。
      好一个潘豹,先拿六哥的性命要挟,又暗施毒手,竟真当自己任他摆布!
      此刻他虽已头痛欲裂,四肢也渐渐发沉,却强提一口气,骤然反攻。拳掌疾出,势如骤雨,逼得潘豹连连后退,方才那点凶焰转眼便消了大半。
      剧斗中,只听“嗤”的一声,七郎掌锋擦过潘豹腕侧,扯裂了半截衣袖。潘豹慌忙缩手,低头看去,腕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他心头大骇。
      若此刻比的是刀枪,这条胳膊只怕早已保不住了!
      可满台满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退又无处可退。他咬牙挥拳,一招“黑虎偷心”,直取七郎胸口,口中强自喝道:“打不过也要打,休想叫我认输!”
      这一拳,却连七郎的衣角也未碰着。
      七郎侧身避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攥紧腰带,沉腰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潘豹初时还想挣扎,待看见自己身悬半空,台下又是一片青石地,登时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
      “杨贤弟!你我父辈同殿为臣,有话好说!”
      他双腿乱蹬,连声求饶。
      “我认输!我认输!快放我下来!”
      台下静了一瞬,忽有人高喊:
      “扔下来!好汉,把他扔下来!”
      潘豹连日逞凶,早已惹了众怒。这一声喊出,四周顿时有人应和,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陈琳始终守在台下。先前七郎跃上擂台,他虽伸手去拦,心里却也盼着七郎能教训潘豹一番。昔日在军中,他没少受潘家兄弟的气,如今见潘豹落败,自然觉得痛快。
      可眼见七郎举着人走近台边,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七将军,不可!”
      陈琳急忙往前挤,仰头高喊,“圣上有旨,比武不得伤人性命!他既已认输,便放他下来!”
      右侧评判台上的两名官员也慌忙起身。
      “台上那位壮士,快将潘二公子放下!胜负已分,不得再伤人!”
      话音未落,便被人群中的怒喊盖了过去。
      “只许他将别人打下台,不许别人扔他下来?”
      “他打伤那么多人时,你们怎么不吭声?”
      “扔下来!叫他也尝尝滋味!”
      七郎原本并无杀人之意,此刻听得满场鼓噪,心中那股怒火却愈烧愈烈。
      他低头望去,方才被抬下台的汉子仍躺在人群边缘,身下血迹未干,已不见挣动。再想到潘豹方才招招夺命,竟连毒针也使了出来,七郎扣着他腰带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
      任堂惠夫妇被潘府暗中囚禁,六哥无端蒙冤,如今又受蛊毒折磨……一桩桩事情涌上心头,竟都与这潘家脱不了干系!
      耳边劝阻与叫喊混作一片。他头痛愈甚,怒气直冲上来,将父亲的告诫也冲得干干净净。
      七郎猛地将潘豹向台外一送,随即飞起一脚,正踢在他胸前。
      一声惨叫骤然划破人群。
      潘豹跌下高台,重重摔在青石地上。身子抽动几下,便不再动了。殷红的血从他身下缓缓淌开,渗进石板缝隙。
      方才还在高喊的人,忽然都没了声音。
      衙役僵在原地,两名评判官员扶着桌沿,脸色煞白。围观百姓齐齐望着地上的潘豹,谁也不敢上前。
      偌大的天齐庙前,顷刻间静得可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七郎打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