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除夕欢宴 这段小插曲 ...
-
这段小插曲,自然无碍杨府上下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
自冬至起,汴梁城中的节庆便接连不断。到了年关,各衙门封印,官员稍得闲暇,百姓也忙着走亲访友、祭祖祀神。街上车马行人比平日稠密许多,御街、朱雀门外街巷及五岳观一带,更是百货云集,游人如织。
沿街彩棚高搭,花灯相接,门前桃符焕新,门神鲜明。往来游人穿着新衣新帽,彼此道贺;欢笑声、叫卖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处,入夜后又添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满城皆是辞旧迎新的热闹。
转眼到了除夕。
日头渐渐偏西,杨府几位少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备好各色馄饨,厨房里蒸汽腾腾,廊下往来的丫鬟仆妇也比平日忙碌。大娘正要叫人搬桌摆席,一抬眼,却见八郎与八姐掀着门帘,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她不由笑道:“你们两个,帮忙的时候不见人,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倒都来了。方才满院子寻不着你们,老实说,躲到哪里去了?”
“大嫂可别冤枉我们。”
八郎笑嘻嘻地跨进门来。
“几个哥哥,还有五嫂都在那边玩关扑呢。我特意来问问,大嫂喜欢什么?待会儿替大嫂多赢几个彩头。”
“你这小子,嘴倒甜。”
大娘尚未答话,二娘已在旁笑着接道:“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才来讨好你大嫂?再说,你只替大嫂赢彩头,我们三个便不管了?”
“二嫂这话可没道理。”
八郎转过脸,故意站直了身子,正色道:“二哥、三哥、四哥今日手气好得很,快把我们几个的月例都赢光了,哪里还用得着我替嫂嫂们赢彩头?倒是我一心想翻本,才拉着八妹出来透透气。”
“嫂嫂们别听他的。”
八姐捂着嘴,吃吃笑道:“八哥输了钱,想偷偷换枚铜钱试手气,被三哥当场按住了。三哥说要罚他,恰好大家都喊饿,便叫他来讨些吃的。他自己不好意思来,才硬拉上了我。”
“好哇,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娘望着八郎,忍俊不禁。
“我还说,你什么时候这样乖巧,竟记得替大嫂赢彩头了?”
八郎被揭了短,也不恼,只朝八姐瞪了一眼,随即又赔着笑望向几位嫂嫂。
大娘笑着摇头:“这里有刚做好的百味羹,一会儿叫人给你们每人送一碗过去。你们尽管去玩,席面有我与你二嫂、三嫂、四嫂照应着。待爹爹和母亲给祖宗上过香,便能开饭了。”
“多谢几位嫂嫂!有劳,有劳!”
八郎顿时眉开眼笑,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深揖,随即拉着八姐,一溜烟跑了出去。
杨家兄弟玩关扑的地方,就在前厅正房附近的一处小院里。此刻屋中炉火正旺,笑语不断,隔着院门便能听见里面的热闹。
所谓“关扑”,是以铜钱为赌具,凭钱面向背定输赢。有字的一面称“字”,背面称“幕”,众人事先议定规则,再轮流掷钱。杨家兄弟今日的玩法,是将七八枚铜钱一并掷出,数其同字或同幕的多寡,以多者为胜。至于彩头,则各取手边之物,吃食、首饰、随身小件,皆可拿来凑趣。
郡主身怀有孕,众人怕这里嘈杂,扰了她休息,便请她留在云水阁中。六郎原想过去陪伴,五郎却拉着他不放,说兄弟几个常年在外练兵,难得年关齐聚,总不能娶了媳妇便忘了兄弟。郡主听了也笑着劝他留下,六郎这才坐了下来。
大娘叫人装好食盒,领着几个小丫鬟,一路说笑着来到别院。门口小厮正要进去通报,她摆了摆手,自行拾级而上。
尚未推门,便听见里面争执起来。似乎是三郎要重掷,五郎偏不答应,旁边几个人又笑着起哄。
大娘不由一笑,推门道:“这里倒热闹!如今是谁赢的彩头最多?”
“大嫂来了!”
二郎坐在矮桌旁,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又指着三郎与五郎笑道:“您来得正好,快替我们评评理。方才五弟掷钱出了界,说那一回不算。这会儿三弟也想重掷,五弟却不肯了。大哥又是个老好人,两边都劝,哪边也不得罪。您再不来,这两个怕要为一点彩头扭打起来了。”
说罢,他又故意摇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八妹他们看笑话。”
屋中火炉烧得旺,三郎与五郎早脱了厚袄,只穿着灰府绸短袄。两人站起来,大娘才看清,三郎手里还攥着那几枚铜钱,半点不肯松开。
“凡事总得讲个公平。”三郎笑道,“只许你重来,不许我重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五郎嬉皮笑脸地答道:“孔融四岁便知道让梨,何况你还是哥哥。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让弟弟一回,又有什么打紧?”
“哟,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叫三弟、五弟眼馋成这样?”
大娘将食盒交给丫鬟,笑着走近。
“便是这个彩头。”
大郎盘膝坐在窗边炕上,扬了扬手中的梳子。
“方才你不在,没听见来历,我再说一遍。”
那是一柄犀角嵌碧玉的梳子,色泽沉润,边缘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大娘接过看了看,大郎便接着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我去东角楼街巷,遇见一个老者,当街卖些家传旧物?我原只是随手看看,无意买什么,偏瞧见这把梳子,觉得有些年头,便问了问来历。”
见众人都静下来听,他笑着换了个坐姿。
“那老者说,自家从前也是富贵人家,只因战乱,才渐渐败落。这梳子,是他家一位先人在后唐年间任节度使时得来的。”
“那年刚打过一场恶仗,衙署内外荒凉得很,满院都是野藤黄蒿。一日,他那先人独坐饮酒,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忽然有个宫装女子走进来,梳着高髻,穿着朱衣,凤钗微颤,腰间还佩着两柄短剑。”
八妹听得出神,忍不住往二嫂身旁挪了挪。
大郎瞧见,笑了一下,继续道:“那人见她来得蹊跷,正疑心撞见鬼怪,女子却先行了个万福,说自己确非活人,而是从前楚王宫中的宫嫔。这座节度使衙署,恰好便建在旧宫遗址上。”
“她十三岁入宫,才过了几年,便逢国破,宫室也化作瓦砾。只因尘缘未了,一缕魂魄始终不散。如今见他谈吐从容,举止风雅,便愿与他相识。自那以后,女子时常夜里前来,二人竟渐渐生了情意。”
五郎见三郎也听得入神,悄悄伸手去取他掌中的铜钱。三郎头也未回,便将手往后一背,惹得旁边几人低声笑起来。
“后来呢?”八妹催道。
“后来有一日,那女子来了,却满面凄然,说:‘妾与君尘缘已尽,须往南山修行,今日特来辞别。这柄玉梳留与君,权作念想。’”
大郎说到这里,朝大娘手中的梳子点了点。
“说罢,她的身影便渐渐淡去,转眼消失了,只留下这柄梳子。”
屋里静了一瞬,大郎却已笑着端起酒杯。
“我听着觉得新奇,便买了下来。今日拿来作彩头,谁知三弟、五弟都看中了,这才争到现在。”
八郎见大郎端起酒杯,还以为后头另有曲折,忙追问道:“那女鬼就这样没了?”
二郎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都已经‘奄然而灭’了,你还想听什么?”
众人不禁一笑,四郎却道:“这不过是寻常鬼狐故事,想来是卖主为招揽生意编的,也不算稀奇。佩兰娘家有个远亲,倒遇见过一桩有趣的事。”
大郎放下酒杯,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那人年前贩茶,赚了些钱,回乡途中借宿在一座寺庙里。奇怪的是,每到黄昏,庙外便有个女子焚香弹琴。他虽觉蹊跷,偏又胆大,见那女子貌美,便备下酒菜,请她来饮。”
四郎说得一本正经,众人也渐渐收了笑,听他往下讲。
“那女子倒爽快,当即应了。酒过几巡,她才说,自己是此地花仙,因与他有缘,特来相见。如今玉帝给她升了职,须迁往别处,往后怕是不能再见了。”
“花仙也要升官?”八郎忍不住插嘴。
“自然,不然怎么舍得走呢?”
四郎淡淡接了一句,惹得几人又笑起来。
“那远亲听了,心里难过,便多喝了几杯。两人还相对哭了一场,哭完,那花仙便往蒿草丛中一钻,不见了。”
八妹听得皱眉:“这就走了?”
“走了。”四郎点头,“连那远亲的银子,也一道走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四郎却仍不紧不慢地说道:“他酒醒后,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懊恼自己粗心,不知在哪里丢了钱。幸而他家在附近一家钱铺里还存着些钱,便赶去支取。谁知才到门口,竟与那位花仙撞了个满怀。”
他略停了停,才接着道:
“原来,她也是来换钱的。”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三郎笑得直咳嗽,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指向四郎:“平日看你话不多,挤兑起人来,却半点情面也不留。怎么,你是说大哥也叫那卖梳子的骗了钱去?”
大郎低头看看手中的玉梳,也不由笑骂:“你四弟分明是见不得我买着好东西,偏编个故事来取笑我。”
这话又引得众人笑成一片,连几个端羹进来的小丫鬟,也忍不住抿起了嘴。
满屋欢声笑语,谁也没有留意,坐在一旁的六郎,脸色不知何时已渐渐发白。
他将左手悄悄收进袖中,额角鬓边,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六郎朝左右看了看,见众人仍在说笑,无人留意自己,便悄悄起身,从偏门退了出去。
出了小院,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东配间。府中上下都忙着预备年节,这一处却冷冷清清。薄云掩月,庭中树影横斜,连廊下也不见半个人影。
六郎疾步入屋,脱下外衣,挽起左袖。他扶着桌沿缓了片刻,待呼吸稍定,便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刀尖刚要落向左臂,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六哥!”
那声音急得有些变了调。
“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么?”
六郎猛地回头,见来人竟是七郎,不由一惊。
“七弟?你怎么来了?”
“先别问我!”
七郎紧攥着他的手腕,目光在匕首与左臂之间来回一扫,脸色顿时沉了。
“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什么拿刀伤自己?”
“没什么。”
六郎竭力压住渐渐急促的呼吸。此刻,他只觉周身血脉像被火燎着,左臂尤甚,那股灼热与麻痒交缠在一处,几乎叫他难以忍受。
他却仍勉强笑了笑,将匕首搁在桌上,顺势拉下衣袖。
“你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臂上像扎了根刺,想挑出来罢了。”
“六哥,你别再哄我。”
七郎不由分说,伸手捋起他的袖子。
六郎还待阻拦,七郎已看清了那处伤痕——左臂上赫然留着一块红黑相杂的瘢痕,瘢痕中央,隐约伸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七郎心头一紧,猛地抬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压低了,语气却越发急切。
“前两日八弟还问我,是否留意你近来总揉左臂,我当时还说没有。原来早就这样了?六嫂可知道?”
六郎看着他,终于收起了脸上强作的笑意。
他缓缓放下衣袖,回身将房门关严,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有意瞒你,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七郎皱着眉,没有接话。
“这个伤痕是黛青儿那日的暗器所伤。起初只是偶尔麻痒,后来每隔三五日便发作一次。”六郎道,“我也私下请郎中、太医看过,可他们都说脉象平和,看不出什么病症。这块瘢痕究竟从何而来,也无人说得明白。”
“既然说不明白,就该再找人看,怎么能……”
“我原也想过。”六郎打断了他,声音里透出几分疲倦,“可问来问去,仍是那些话。我想着,平日既无大碍,便暂且搁下。后来发作得难受,偶然发现刺破此处,放出些血,那股麻痒便能缓下来。”
七郎望向桌上的匕首,脸色愈发难看。
六郎却将袖口理好,轻声道:“这些日子,我也算习惯了。横竖眼下还撑得住,何必惊动父母,叫阖府上下都跟着忧心?”
说到这里,他抬手按住七郎的肩,语气郑重了些。
“此事先别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嫂子。她如今有着身孕,昨夜又咳得不好,不能再为我操心。七弟,你明白么?”
七郎点了点头,却依然皱眉盯着他,仍是满腹狐疑:“六哥,你当真不知道?可别仗着我老实,便拿话哄我。方才见你持着匕首往自己臂上刺,我还当你中了邪!”
“中了邪……”
六郎心头猛地一动。
刑部大堂上,任堂惠神情恍惚、受刑昏厥的模样,忽然又浮上眼前,紧接着便是刘一签那番关于苗蛊的话。
黛青儿……蛊?
难道自己这查不出病因的症状,竟也与蛊有关?
他的眼皮轻轻一跳,面上却仍不露声色,只淡淡道:“我确实不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你不必胡思乱想,先回去吧。”
“六哥,你……”
七郎迟疑片刻,仍不放心。
“你当真没事?”
“没事。”六郎勉强缓了缓语气,“算着时辰,哥哥嫂嫂们也该去正花厅了。你快过去,我随后便到。”
“那好吧。”
七郎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出了东配间。
待他匆匆赶到正厅,果然已是红烛高照,清酒盈樽。杨家兄弟、几位少夫人,连同八姐,正围坐说笑,满堂欢声不断。
自雁门关大捷之后,杨府日渐得蒙圣眷,往来应酬也随之多了起来。杨继业整日被一班趋奉之人围着,听那些阿谀颂赞,早已心烦。此刻见一家人团团围坐,说笑饮酒,少了平日拘束,心中倒觉说不出的舒畅。
见七郎进来,他笑着问道:“七郎,方才你几个哥哥四处寻不着你与老六。你们兄弟两个,做什么去了?”
“父亲。”
七郎躬身行礼,勉强笑道:“没做什么。六哥大约去接六嫂了,稍后便来。”
“爹爹问你去了哪里,你倒先替六弟答了。”
三郎在旁笑着打趣:“方才关扑,就数六弟最心不在焉,后来连声招呼也不打,便离了席。再一转眼,你也不见了。我们还当你们两个输不起,一道学土行孙,遁地逃了呢。”
“哪里,哪里。”
换作平日,七郎早已不依不饶地顶回几句。此刻,他满心都是六郎臂上那块红黑伤瘢,只含含糊糊道:“我不过出去走了走,走了走……”
大娘见他神色与平日不同,也觉有些奇怪,却只当有金娥在场,他才收敛了性子,便笑着朝他招手。
“哟,七弟今日说话,怎么这样斯文了?快过来,尝尝八王千岁今日遣人送来的茶。”
她示意丫鬟另斟一盏,又道:“我们方才都尝过了。听送茶的王府来人说,这是交趾国进贡的,统共只有这么一小包。你再迟些,可就尝不着了。”
说话间,一名小丫鬟捧着条盘,将一只精巧的碧玉茶盅送到七郎面前。
七郎忙接过,低头看去,只见茶汤澄澈,泛着浅浅的琥珀色。一缕清香随热气浮起,幽淡如空谷兰芬,沁人心脾。
“这茶倒真香。”
他凑近嗅了嗅,笑道:“只是盅子小了些,不够解渴。八王千岁既然赐茶,何不多赐二十斤,也好让我们喝个痛快?”
“你好大的口气。”
话音传来,六郎已扶着郡主缓步进了厅。
他此刻神色如常,步履从容,丝毫看不出方才的异样。待扶郡主落座,他才转向七郎,笑道:“这茶我倒知道。前几日陪郡主去八王府问安,喝的便是这一种。八王说,这是特意留出的上品,今年统共也只得了半斤。你一开口便要二十斤,叫他到哪里寻去?”
说着,他在郡主身旁坐下。
“若只为解渴,喝白水便是,何苦糟蹋好茶?”
七郎见六郎面色已恢复如常,心中稍安,也跟着笑起来。
“六哥果真是八王千岁的好妹夫。我不过吃盏茶,八王这个做大舅子的尚未心疼,你倒先替他心疼了。”
众人听罢,皆莞尔而笑,郡主也抿起唇角,轻轻瞥了六郎一眼。
正厅里笑语融融,忽有一名家人疾步进来,向杨继业禀道:“老爷,宫中有圣旨到!”
杨继业一怔,放下手中茶盏。
“此时?”
“是。小的原要进来通报,那位公公却说不必,已往这边来了。”
满厅笑声顿时止住。
众人尚未来得及起身,一名内侍已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掌灯的小太监。那两个小太监留在滴水檐下,内侍则径直走到厅中。他戴着棉帽,穿着簇新的官服,站定后扫了众人一眼,肃然开口:
“皇上有旨——杨继业跪听!”
杨家众人忙离席退立,杨继业上前一步,掀袍跪下,朗声道:
“臣杨继业,恭聆圣谕!”
内侍展开诏书,宣读道:
“皇帝制曰:
“朕以凉德,入继大统,临御以来,夙夜忧勤,未敢稍懈。所赖文武臣工,各尽其职,共靖邦家。今辽人据我幽云十六州,已逾五十载。故土未复,百姓未安,朕每念及,辄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欲兴王师,收复失地,必先择将选才,以任征伐。兹定二月初一,于天齐庙设擂较武,为国选拔将才。凡登擂应试,连胜一月者,授北伐先锋之职,统领前军,奉命征辽。尔等皆国家栋梁,当各展所学,奋勉争先,勿负朕意。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