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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多情只有春亭月 六郎的官司 ...

  •   六郎的官司,总算暂时有了个了结。
      圣旨送到无佞府那日,佘赛花命人开了中门,率阖府接旨。待内侍离去,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府里上下虽无人明说,心中却都悬着一块石头,如今见六郎平安归来,又蒙官家抚慰,连廊下洒扫的仆妇说话时也添了几分笑意。
      偏在此时,杜金娥到了京城。
      她带来的谢礼并不贵重,不过几匹家乡织的绢、一匣药材,却都收拾得十分仔细。进了杨府,见到杨继业与佘赛花,尚未开口,便先跪了下来。
      “家父沉冤得雪,全仗二位长辈费心奔走。金娥无以为报,特来叩谢。”
      佘赛花忙起身扶她。
      “好孩子,快起来。你父亲的事,原就该查个明白。如今冤屈洗清,我们也替你高兴,哪里用得着这样的大礼?”
      杜金娥被她扶住,眼眶却已红了。
      一路上预备好的谢词,到了此刻,竟一句也说不齐整。她只低头道:“这些日子,若不是杨府……”
      “过去的事,慢慢说。”佘赛花握了握她的手,回头吩咐人添座奉茶,“既来了京城,便安心住下,不必急着走。”一旁站立的其他几位少夫人,见金娥举止娴雅,又想到她年纪轻轻便遭逢家中巨变,心中都生出几分怜惜,也跟着再三挽留。
      七郎更是喜得一下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是呀,杜姑娘,我嫂嫂们说得对。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
      金娥未料到众人竟如此盛情,一时百感交集。想当初,她也是父兄呵护下的大家千金,如今家道中落,孤身客居京城,举目皆是陌生人。这一路尝过多少世情冷暖,此刻听着杨家众人温言相劝,心头那股凄楚便渐渐化作了感激。
      她抬起眼,恰与七郎四目相对,不由脸上一红,垂首轻声道:“当初杜家蒙冤受辱,多亏六将军、七将军鼎力相助,我与哥哥才有机会面见圣上,陈明冤情。金娥早该登门叩谢,只因前些日子重孝在身,又逢贵府诸事牵扰,实在不敢贸然来扰。”
      她略顿了顿,又道:“今日得见各位夫人,已是金娥之幸,又蒙如此盛情挽留,再推辞,倒显得见外了。只是叨扰府上,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夫人多多海涵。”
      “这便对了。”杨夫人笑着起身,“杜姑娘若不嫌弃,只管安心住下。府里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金娥看了一眼七郎,红着脸点点头。
      金娥原打算住上两三日便告辞,谁知杨家几位媳妇都喜她聪慧秀雅,一再挽留。尤其是二娘,拉着她的手,言语间尽是不舍,又说冬至将近,怎么也该在府里过了节再走。金娥推辞不过,只得应下,待冬至过后再返乡。
      这日下午,八郎刚睡过午觉,兀自睡眼惺忪。他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稍稍清醒了些,才顺手翻开一本书,便听见院中有人唤他。
      他隔门望去,只见七郎与陈琳正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才跨过门槛,陈琳便笑道:“这寒冬时节,外头滴水成冰,八将军屋里却暖意融融。坐在窗前,既能赏雪,又不必受冻。若非知道八将军也曾跃马出征,我还当走进哪家富贵公子的书房了。”
      “陈将军,快别打趣我了。”
      八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招呼他们坐下。
      “这都是娘的主意。她老人家非说汴梁比太原还冷,硬叫人在我和八妹房里添了地龙、火墙。爹爹为此好一顿念叨,说哪里就能把人冻坏了。”
      “爹爹自己,自然是不怕冷的。”七郎接过话头,“先前在太原,外头冰天雪地,他老人家帐里连炉火也不生,身上只穿件夹衣。旁边几个亲兵裹着厚厚的冬衣,照样冻得牙齿打架。他倒好,末了还问人家:‘这帐里当真有那么冷,竟连个暖和地方也寻不着?’”
      “那日我也在!”八郎笑道,“那几个亲兵一出大帐,便缩着脖子、揣着手,一个个冻得跟青头萝卜似的,还不住地吸溜鼻子。就是这副模样……”
      说着,他将两手往袖中一揣,耸起肩,缩着脖子,原地跺了几下脚,又皱着脸使劲吸了吸鼻子。
      七郎看得直拍桌子,陈琳也忍俊不禁,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陈琳笑道:“杨大人不在府里,你倒像只脱了锁链的猴儿,什么模样都敢学。我们今日来,是想邀你出去逛逛。眼下将近年关,御街上卖撒佛花、兰芽、薄荷的摊子摆了一路,车马舟船往来不绝,热闹得很。怎么样,同去州北八仙楼吃几杯?”

      “吃酒?”
      八郎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既要出去玩,何不把八妹也叫上?我们入京将近一年,她还没好好逛过汴梁城呢。趁今日有空,带她出去散散心,岂不好?”
      “好啊!我这便去找延琪姑娘。”
      陈琳脱口而出,见兄弟二人都含笑望着自己,才觉失言,脸上微微一红,忙改口道:“我是说……去请八姑娘一道。”
      “行。”八郎笑着点头,“陈将军先去请八妹,我与七哥随后便来。”
      待小厮领着陈琳出了门,八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他拉着七郎进了里间,压低声音道:“七哥,你可曾留意,六哥近来多了个习惯?”
      “什么习惯?”
      “他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摸左臂。”八郎说着,也在自己臂上比画了一下,“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说没有。我想掀开他的袖子看看,他却恼了。”
      七郎听得皱起眉:“这我倒真没留意。六嫂可知道?”
      “我想,六嫂多半不知。”
      “你怎么知道?”
      八郎往门外看了一眼,凑到七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七郎听罢,先是一怔,随即抬手在他胸前捶了一拳,瞪着眼道:“你年纪不大,知道的倒不少!”
      “我又不是专门去打听的,不过偶然听人提起罢了。”八郎捂着胸口,皱眉揉了两下,“所以你若要问,与其去问六嫂,不如直接问棠儿姐姐。”
      说到这里,他又不满地看了七郎一眼:“七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动手也没个轻重,疼死我了!”
      七郎正要笑他连这一拳也受不住,屋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七哥,八哥,你们怎么还不出来?”
      “哦,是八妹,来得倒快。”

      兄弟二人听见唤声,也顾不上再斗嘴,快步走了出来。
      到了门外,果然见八姐与陈琳笑吟吟地站在滴水檐下。天气寒冷,八姐身上裹着一件紫貂披风,只露出一张被寒气染得微红的脸。出乎兄弟二人意料的是,金娥竟也在旁。只是碍着陈琳这个外人在,略显拘谨。
      “七哥,八哥。”
      八姐上前一步,笑着说道:“你们说巧不巧?方才我们姐妹正说下午无事,想出门走走,便碰见了陈将军,说你们要带我出去玩。我想着,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们三个大男人,总有些不便,便请杜姐姐陪我。她自小长在汴梁,正好给我们指点指点,免得走到哪里都不知看些什么。”
      说着,她偏头看了金娥一眼,又笑道:“杜姐姐原是不肯的,我好说歹说,她才答应。你们看,可好?”
      “自然好。”八郎答得爽快,“人多才热闹。”
      七郎也忙点头,眼里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尤其是七郎,这些日子几次想向金娥表明心迹,却始终寻不到合宜的机会。她虽住在府中,身边常有母亲、嫂嫂相伴,即便偶然见了,也不过隔着众人问候几句。
      此刻,他忍不住向金娥望去,恰好她也抬眼看了过来。两道目光才一相触,金娥便垂下眼帘,七郎也忙转开了脸,唇边却不由添了一点笑意。
      五人既是出门闲游,便未乘车坐轿,只结伴步行。出了府门,转过太平桥,又在朱雀门外街巷及御街一带流连许久。沿途摊铺相接,叫卖声此起彼伏,众人看见新鲜吃食便停下来尝上几口,胡饼、野味、果子羹吃了不少,末了又各喝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盐豉汤,才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待走到虹桥河畔,天色已近黄昏。
      城中街巷尚能挡风,到了河边,寒意便迎面扑来。桥下沿岸的水面结着细密冰凌,暮色中泛着淡淡银光。河岸上的秦楼楚馆已纷纷掌灯,彩灯映水,绮窗透红,远近笑语与弦歌声隐隐相接,仍是一派繁华景象。
      八姐站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石上,左顾右盼,忽然瞧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庙,眼睛一亮。
      “八哥,陈将军,你们看!”

      她抬手指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欢喜:“我这几日一直想着拜佛许愿,今日倒巧,竟遇上了。择日不如撞日,你们陪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说罢,她又转向七郎,眨了眨眼。
      “七哥,你陪杜姐姐在这里稍候,我们去去便来。”
      七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正要应声,陈琳却在旁问道:
      “延琪姑娘,既要拜佛,为何不去大相国寺?这座小庙,又有什么可看的?”
      八姐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转头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懂什么?”
      八姐白了陈琳一眼,娇嗔道:“识得灵台路,但凭一点心。难道拜佛许愿,还要挑寺庙大小不成?你们到底跟不跟我来?”
      “好,好,我们随你去。”
      八郎早已看出妹妹的用意,一边忍笑,一边拉住仍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陈琳:“走吧,再耽搁,天都黑了。”
      “八姑娘,你们等等……”
      金娥见几人说走便走,不由急唤了一声。谁知八姐只回头朝她笑了笑,脚下半点未停。
      她正要再说,抬眼却见七郎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脸上顿时一热,余下的话便咽了回去,心头也突突跳起来。
      两人相对立在虹桥河畔。七郎有满腹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金娥被他看得羞赧,缓缓垂下头,伸手轻轻拨弄身旁一枝低垂的柳条。
      斜阳将尽,细瘦的柳枝上还留着一抹淡金。远处河面渔火初明,沿岸楼馆的灯光次第亮起,歌声笑语随风传来,仿佛都隔得很远。
      七郎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几次张口,终于鼓起勇气道:“杜姑娘,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金娥指尖一顿,轻声答道:“七将军不必客气,请讲。”
      “过几日便是家母寿辰,哥哥们都已备好了寿礼,偏我还没想好该送些什么。”七郎说着,语气渐渐顺畅起来,“杜姑娘心思细,又熟悉京城,能否替我出个主意?”
      “原来是这件事……”
      金娥心头一松,却又隐隐生出一点失落。她将柳条轻轻放开,抬头想了想,说道:“前面不远有家古玩铺子,也是京城里的老字号。不如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挑到合适的。七将军意下如何?”
      “好,自然好。”
      汴梁城中,规模稍大的古玩铺子并不多,即便有,也不似金银铺那般耀眼富丽,多半讲究个古雅清幽。
      金娥所说的这一家,却是城中颇有名气的老字号。门前抱柱上书着金字楹联,滴水檐下悬着名家题写的匾额。临街窗扇冬糊东昌纸,夏换细布窗纱;门上也随时令换帘,冬日垂毡,夏日挂竹。
      平日里,掌柜坐在螺钿楠木方桌旁,伙计垂手侍立。一见客人登门,往往不待伙计招呼,掌柜便已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店中陈列着商彝周鼎、晋唐书画,以及牙雕玉器、玛瑙雕漆,件件安放妥帖,收拾得一尘不染。客人若要细看,无论买与不买,店家都拿软布拭过,再恭恭敬敬地奉到面前。
      倘若铺面上的东西不合心意,还可往后院去。那里另有一座精巧的磨砖小院,隔断街市喧声,清静得宛如古寺。夏日搭起凉棚,摆上鱼缸,石榴、夹竹桃与玉簪花错落其间。待客人入屋坐定,掌柜才捧出几件轻易不肯示人的珍藏,口中说着“忍痛割爱”,价钱自然也另有一番讲究。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掌柜似乎已无心待客。又见金娥与七郎衣饰朴素,年纪尚轻,便越发怠慢。两人进门,他只抬起一双三角眼,懒洋洋地问道:“这位小哥、小娘子,想买些什么?”
      七郎不懂古玩铺中的门道,倒未觉得如何。金娥却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店中缓缓扫过,忽然停在左壁一幅画上。
      “这幅是《八骏图》?”她走近两步,细看画旁题签,“题签上说,是晋人史道硕的笔迹?”
      掌柜仍坐着未动,只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娘子好眼力。不过,这画价值千金,可不是随便看看就……”
      金娥淡淡一笑:“掌柜可是怕我们买不起?你只管取下来,若确是真迹,价钱自好商量。”
      掌柜听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取下画轴,在案上铺开,嘴里还叮嘱道:“仔细些,别碰坏了。”

      金娥没有接话,俯身细看画中笔墨,又逐一辨认题款与印记。七郎站在旁边,见她神色专注,也不出声打扰。
      看了良久,金娥眼中那点欣喜渐渐淡去。
      她直起身,轻轻摇头:“可惜了。”
      掌柜一怔:“小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幅画,恐怕并非真迹。”金娥略带惋惜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何人售与掌柜的?若当作史道硕真迹收来,只怕是受了蒙骗。”
      说罢,她转向七郎,轻声道:“七将军,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七开古玩铺的人,最忌讳旁人当面说自家卖的是假货。那掌柜一听,立刻竖起眉毛,瞪圆了眼睛。
      “小娘子才见过几件古物,便敢断言我卖的是赝品?这年关将近,莫不是存心来砸招牌的?”
      “砸招牌?”
      金娥轻轻一笑,倒也不恼。
      “掌柜莫急,且听我说。这幅画的破绽,就在印章上。”
      她转回案前,指着画上钤印,语气从容:“作伪之人,往往先用细炭条在旧纸上勾摹,再依原作敷色。若手艺精细,单看纸张与画面,确实不易分辨。可这方印却露了痕迹。你瞧,印文线条刻意摹仿,转折处失了自然,印色又沉滞不匀,像是掺了墨汁,好使它显得陈旧。”
      掌柜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脸上的怒气渐渐收了。他俯身凑近,辨认半晌,果然越看越觉印文生硬,方才那股气势便泄了下去。
      “我可是花了一千贯收来的。”他懊恼地搓了搓手,“前日有人出到三千贯,我都没舍得脱手,还想着再等个好价钱……”
      金娥将画幅轻轻放平,笑道:“今日的话,我不会出去传扬。若再有人肯出一千贯,掌柜还是早些脱手,莫再贪多了。”
      说罢,她转向七郎。
      “七将军,我们走吧。”
      七郎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直到出了店门,才忍不住说道:“杜姑娘,我竟不知你还精于鉴赏。我爹有时也爱买些古玩回府,改日可否请你替他看看?”
      “精于鉴赏可不敢当,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金娥笑着说道:“真有眼力的人,也未必都在古玩铺里。有些当铺朝奉,辨起东西来,比他们还仔细。当铺若看走了眼,收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赔的可是真金白银,自然不敢轻忽。”
      她稍稍放慢脚步。
      “从前我家有个伙计,便是当铺出身。先父喜欢收藏古玩,我常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久了,也学得一点门道。可惜后来家中被抄,父亲辛苦搜罗的那些字画,也都被人抢散了……”
      提起亡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七郎心中一软,正想宽慰几句,金娥却已收住话头。待走得离那铺子远些,她忽然抬眼望着他,压低声音道:“七将军,方才那幅画,价钱我已替你压下来了。明日换个生面孔去,一千贯应当就能买到。”
      七郎怔住。
      “可你不是说……那是幅假画么?”
      金娥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画是真的,印却是后来添的。”
      见七郎仍旧茫然,她又解释道:“右下角留白处,原有一方旧印,只因年深日久,印色漫漶,不仔细看便辨不出来。先前经手的人大约不懂,以为缺了钤印,卖不上价,便照着别处的印文刻了一枚,重新盖上去。好好一幅真迹,偏添了这么个破绽。”
      七郎听得停住脚步,半晌才道:“原来……杜姑娘方才是在同他讲价?”
      “正是。”
      金娥看着他,眼中添了几分俏皮。
      “替将军省下这么大一笔钱,将军打算如何谢我?”
      七郎张了张口,尚未想出答话,金娥已忍不住笑了。
      “七将军莫不是觉得,我欺负了一个老实人?”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与君子交,以义;与小人交,以利。”金娥轻声道,“那掌柜见我们年轻,衣饰又寻常,开口便有轻慢之意,未看出我们肯出多少钱,连画都不愿取下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已渐远的铺面,笑意淡了些。
      “况且,柜上那尊所谓前唐弥勒佛像,也是赝品。另一件雕着虬龙盘藤、号称汉代旧物的笔筒,竟标价五千贯,依我看,连五百文都未必值得。若有人不懂,信了他的说辞,将积蓄尽数花在这些东西上,事后又能向谁诉苦?”
      七郎听罢,也回头看了一眼。
      金娥却已转回身,拢了拢披风。
      “不过,一行自有一行的规矩。我今日只替将军挑寿礼,也不愿把事情闹大。其余的,便留给他自己去想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多情只有春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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