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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审案 待六郎回到 ...

  •   待六郎回到杨府时,已近四更。
      他从侧门入内,先到书房换下夜行衣,又将佩剑收好。坐定之后,才觉得肩背发僵,掌心仍带着冷汗。任堂惠虽已救出,可人证交在棣华手中,明日御前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他心里并无把握。
      窗外风声渐紧。他望着灯下那封引自己赴洛河滩的书信,直到天明,也未曾合眼。
      次日一早,六郎便吩咐门上,若有棠将军遣人来访,立即通报。
      可是等到午后,府外仍无动静。
      大郎过来问起,他只说已有些线索,尚待查实。倒不是有意瞒着兄长,只是昨夜违旨出府的事情一旦说破,父亲必定忧心;何况棣华既已答应带任堂惠面圣,他也只能暂且等着。
      到了傍晚,陈琳来了一趟,六郎问他刑部与开封府可有什么消息。陈琳摇头,说铜材案已奉旨移交刑部,原先经手的卷宗、人证都送了过去,旁人无从打听。

      六郎听罢,心里愈发不安。
      “那棠将军呢?”
      “听说今日入过宫,至于何时出来,末将便不知道了。”
      这一夜,六郎几次走到院门前,又折了回来。
      他记得皇上的禁令,也记得棣华临别时说过的话。有了任堂惠,本该很快便能辨明真假,为何整整一日,连一句口信也没有?
      第二日仍是如此。
      直到第三日上午,六郎正在书房同大郎说话,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家人赶到廊下,躬身禀道:
      “六少爷,宫里来人了,请您到前厅听旨。”
      六郎立即站起身。
      大郎也随之起身,兄弟二人对望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前厅里,一名内侍立在香案旁,身后跟着两名刑部差官。待六郎跪下,那内侍展开手中的谕帖,宣道:
      “杨延昭,着即赴刑部听审,不得迟误。”
      六郎心头一紧,伏地领旨。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那两名差官。二人手中并无锁链,神色也还恭敬,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
      “杨将军,请。”
      六郎随着传旨内侍出了杨府,匆匆前往刑部衙门,汴梁城的刑部衙门坐落在城西北角,以照壁、大门、大堂、二堂、琴治堂为中轴,西边一个书房一个花园,东边一个花厅和一处大院落,偌大京城中衙门林立,根本显不出它来。
      六郎跟着宫中传旨的太监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进了一间议事房,外头日光明亮,屋内却只开了半扇窗,他刚跨过门槛,一时竟看不清眼前的人。
      待稍稍定神,才发现赵光义正坐在案旁。
      六郎心头一惊,忙提起袍角跪下。
      “末将不知圣驾在此,失仪之罪——”
      “外头亮,你刚进来,看不清也是有的。”赵光义摆了摆手,“起来吧。”
      六郎谢恩起身,仍垂手立着。
      赵光义打量了他片刻,忽然说道:“今日叫你来,是让你看一场好戏。若非亲眼所见,朕实难相信,世间竟有长得如此相似之人。”
      六郎心中一动,已猜到他说的是任堂惠,却不敢贸然开口。
      “随朕来。”
      “末将遵旨。”
      赵光义起身向内走去,六郎紧随其后。穿过一道窄门,才发现这里与刑部后堂相通。前面垂着一道帘子,内侍轻轻掀开一角,大堂中的情形便映入眼中。
      刑部大堂宽阔肃静,方砖漫地,梁下两根红漆柱上悬着联语,一边写着“下民易虐”,一边写着“上苍难欺”。两列衙役夹道而立,手执水火棍,无人言语。
      北面公座之后,屏风绘着海水江崖,顶上高悬“明镜高悬”四字。
      刑部尚书李思安端坐公案后,潘仁美与刘一签分坐两侧。几名书吏伏在矮案前,纸笔俱备,只等录供。
      六郎的目光随即落在堂下。
      任堂惠披枷戴锁,跪在当中。与那夜相比,他脸色更加灰败,囚衣上竟有斑斑血迹。
      六郎骤然攥紧了手。
      人交给棣华时,虽也虚弱,却绝不是眼前这副模样。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棣华为何始终不曾送来消息?
      他下意识地向堂中搜寻,却没有看见她。
      “认得么?”
      赵光义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六郎忙收回目光,躬身答道:“末将听说过此人。”
      “只是听说?”
      六郎心头一凛。赵光义仍望着堂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待他答话,前堂忽然响起惊堂木声。
      李思安俯视着任堂惠,沉声问道:
      “任堂惠,你当真不记得是谁指使你的?”
      潘仁美看着堂下的人,嘴角略动了动。
      “几次运货,几次交接,总该见过人,听过声音。如今问到主谋,你却一概不知?”
      刘一签听出他话中有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言。
      任堂惠低着头,枷上的铁链随着肩膀的颤动轻轻作响。
      刑部尚书李思安沉声道:“任炳,本官再问你一次,何人叫你冒充杨延昭?货从何处来,又交给何人?你据实供出,朝廷自会查明,何苦替旁人担罪?”
      “各位大人……”
      任堂惠抬起脸,嘴唇已没了血色。他张了几次口,忽然俯身叩在地上,哽咽起来。
      “小人真的记不得了,真的都记不得了。”
      帘后的六郎心头骤紧。
      那夜在密室里,任堂惠还清清楚楚地说出白氏的名字,知道自己受人胁迫。如今为何竟连这些也不肯提?
      他向前挪了半步,衣袖却被身旁的内侍轻轻拦住。
      赵光义没有看他,只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留在原处。
      堂上,潘仁美仍是不疾不徐。
      “记不得也不要紧,总有法子帮你想起来。”
      他向旁边一招手,一名衙役便上前,将一副夹棍放在堂下。
      “看见没有?”潘仁美嘴角微扬,“先前有个假和尚,身怀邪术,招摇撞骗,意图谋反。到了这刑部大堂,三根绳子一收紧,还不是乖乖招了?怎么,你倒是钢筋铁骨不成?”
      说话间,衙役已将夹棍套在任堂惠的小腿上。潘仁美见一切停当,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喝道:“收!”

      四名老刑房各执绳头,下意识地望了李思安与刘一签一眼。见二人俱无阻拦之意,只得一齐发力,将绳索猛地收紧。
      任堂惠惨叫一声,上半身骤然弓起,双手撑地,拼命挣扎。可两条小腿牢牢夹在木棍之间,任他如何挣动,也挪不开分毫。转眼间,冷汗便浸透了衣衫。他又挣了几下,身子忽然一软,昏死过去。
      一名衙役端来一碗凉水,含了一口,迎着他的脸喷了过去。
      任堂惠缓缓醒转,尚未看清眼前的人,便听见潘仁美冷笑道:“还不肯招?下一回,可就要夹断你的骨头了!”
      “大人……我……”
      任堂惠颤抖着以手撑地,勉强支起身子。他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喘息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骗人,我……”
      “没有骗人?”
      潘仁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冷冷吐出两个字:
      “行刑!”
      “慢着。”
      帘后,赵光义忽然伸臂一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堂上的刑房顿时停了手,连伏在地上的任堂惠也浑身一震。
      “此案不必再审,先将人犯押下去。”
      两名衙役连忙松开夹棍,架起任堂惠,带出了大堂。
      堂内顷刻间静了下来。窗外风声骤紧,枯枝败叶被卷得翻飞不定,间或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光义掀帘而出,六郎紧随其后。李思安朝衙头递了个眼色,那衙头立刻会意,带着一众衙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仁美暗暗觑了赵光义一眼。
      只见他在椅上坐定,腰背挺直,目光越过窗棂,望着外头纷乱的风雪。下颌绷得极紧,却始终一言不发。
      潘仁美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略作迟疑,才试探着开口:“皇上,微臣斗胆,不知为何要停了审讯?莫非皇上已看出此案的端倪?”
      赵光义收回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潘仁美心头微紧,余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赵光义却未作答,只转向刘一签,神色仍看不出喜怒。
      “刘爱卿,你怎么看?”
      “啊,皇上!”
      刘一签原在凝神思索,听见问话,肩头微微一颤,这才回过神来,忙躬身道:“皇上,依微臣看,任堂惠倒不像是在撒谎,反倒像是……中了邪。”
      “中了邪?”赵光义眉头一皱,“什么邪?说清楚些。”
      “是,微臣失言。”刘一签又躬了躬身,“确切地说,或许是中了某种苗蛊。据臣所知,任堂惠来自云南,微臣身边有个文书,也来自云南,闲时曾说起当地的奇闻异事。据他说,有些苗人善于炼蛊,取百虫置于瓮中,任其相食,经年之后,若有一虫独存,便称之为蛊。有的可作毒药,杀人于无形;有的则能惑乱心神,使人神智昏乱,言行失常。”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谨慎:“棠将军将任堂惠押来刑部时,此人神色尚且如常,到了第二日,却忽然恍惚起来,问什么都说不记得,竟如痴人一般。微臣因此疑心,会不会是有人……”
      “刘大人。”
      潘仁美冷冷截住了他的话。
      “这等齐东野语,不过是无稽之谈。倘若传扬出去,岂不惹得朝臣私议纷纷,惊骇视听?任堂惠分明是个惯会装痴卖傻的刁民。依微臣之见,不如……”
      “不如继续用刑?”
      赵光义抬眼看向他,脸色沉了下来。
      “潘太师也是审过案的人。若有人存心使坏,借机唆使任堂惠攀咬朝中之人,你待如何?”

      潘仁美嘴唇微动,尚未答话,赵光义已转向刘一签:“你在密折中说,查到如今,私运的铜材尚未寻获,往来账目也不见踪影,可是如此?”
      “回皇上,正是。”
      赵光义沉默片刻,道:“依朕看,倒像是有人借铜材案设局,意在诬陷六郎。私运铜材是一案,冒名诬陷又是一案,不可混为一谈。”
      说罢,他看向六郎。
      “六郎,你怎么看?”
      六郎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忽然觉得左臂一阵的麻痒,他忍了忍,收束心神,躬身答道:“皇上,任堂惠不过一介布衣,末将以为,他未必是主谋,更像是受人利用。至于这两桩案子,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略作沉吟,才继续道:“末将眼下也不敢断言。不过,彻查铜材案,比查明何人意图陷害末将更为要紧。私运铜材,乃社稷之患;末将遭人诬陷,或许只是平日得罪了什么人,招来报复,相较之下,不过疥癣之疾。”
      赵光义望着他,没有言语。
      六郎又道:“末将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任堂惠若确是受人利用,如今又神智不清,纵然杀了他,也于案情无益,反倒正中幕后之人借刀杀人、斩草除根的奸计。恳请皇上开恩,饶他一命,放他归乡。”
      “放了他?”
      赵光义颇感意外。
      “他险些害你身陷囹圄,你却替他求情?”
      六郎垂首道:“末将所求,不过是不让设局之人得逞。”
      赵光义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也罢。社稷之患,疥癣之疾……”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话,目光渐渐落在案上的卷宗上。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大案前,提起朱笔,在铜材案卷上批道:
      “铜材一案,深查数月,迄今未获主谋,亦未寻得铜材、账册,办案不力,可见一斑。着有司继续严查,不得迁延塞责。”
      笔锋一顿,他略作思索,又接着写道:

      “然私运铜材与冒名诬陷皇亲,实属两事,不可混为一案。任堂惠虽涉重罪,念其疑为巫蛊所惑,神智昏乱,姑从宽处置。着李思安将任堂惠释放归籍,谕地方官严加看管,善为教诲,并妥加护持,务使得保性命。倘有人加害,即以幕后主使杀人灭口论处,严究不贷。钦此。”
      写罢,赵光义搁下朱笔,将批过的卷宗递给李思安。
      “任堂惠先如此处置,铜材案仍须追查。即刻传旨办理。”
      李思安忙上前接过,躬身领命。
      赵光义又转向六郎,语气稍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先回去,圣旨不日便会送到无佞府。”
      “末将谢恩。”
      六郎躬身应下,又向潘仁美等人行了一礼,这才告辞退出。
      走出森严肃杀的刑部大堂,街市上的声响渐渐涌入耳中。沿街铺户吆喝叫卖,车马碌碌而过,衣饰华贵的富户乘车穿街,衣衫褴褛的乞儿蜷在檐下,向过路人伸手讨食。
      六郎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方才堂上的惨叫、潘仁美的冷笑,以及任堂惠那句“什么都不记得了”,仍在脑中盘桓。他忽然觉得跪在刑部大堂之人是他,他失去了骨肉至亲,满腹的冤情却无人诉说,那种感觉居然让六郎有一丝害怕。他只觉四肢乏力,头也昏沉,便在滴水檐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两口清冽的空气,胸中的烦闷才稍稍散去。
      正要上马回府,眼角余光却瞥见仪门内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袭熟罗月白长袍,腰间未束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奚奴,步履闲适,一派潇洒从容。
      正是潘豹。
      六郎脑中“轰”的一声,满腔疑虑顿时化作怒意,直冲面颊。他将马缰往拴马桩上一系,正待迎上前去,潘豹却已转脸看见了他。
      只见潘豹眉梢一扬,竟笑吟吟地走过来,当胸一揖。
      六郎见潘豹举止有礼,言语间却处处相激,胸中的怒意反倒渐渐沉了下去。他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多谢二公子好意。杨景尚有事在身,告辞。”
      “延昭兄急什么?”
      潘豹仍是一脸嬉笑,慢悠悠地说道:“这几日,我府上新来了几个云南舞姬,那可真是‘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啊!”
      听见“云南”二字,六郎心头一动,却只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答道:“杨景素知二公子文韬武略兼备,今日才知,二公子于风雅之事也颇有心得。红巾翠袖,清歌妙舞,想来府中自有一番好景致。改日得闲,杨景必当登门叨扰。”
      说罢,他翻身上马,向潘豹拱手一礼,便拨转马头而去。
      “延昭兄好走。”
      潘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未散,眼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他素知六郎秉性,今日有意出言撩拨,原以为对方必会动怒,少不得争执几句。谁知六郎竟始终谦和有礼,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倒叫他预备好的讥讽全落了空。
      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潘豹缓缓敛去笑容,心中冷笑:
      “任你打的什么主意,青儿的毛蛊,你到底已经中了。那滋味,想必不错吧?”
      转过街角,六郎脸上那点笑意便消失了。
      他勒住马,回望了一眼刑部的方向,随即拨转马头,直奔驿站。
      棣华参与押解任堂惠,途中发生过什么,她应当最清楚。况且她久居云南,若任堂惠当真中了苗蛊,或许能从她口中问出些端倪。
      赶到城北驿馆时,已是戌时初刻。驿馆连同后院马厩,占地足有二里方圆,东、北两面厢房鳞次排开,廊下灯火已然亮起,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马嘶。
      六郎问清棣华的住处,便快步穿过庭院。到了门前,他唤了一声,里面却无人应答。他心中一紧,抬手推门,谁知房门竟从内扣着。
      “棠将军!”
      仍无回应。
      六郎再顾不得许多,抬脚踢开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灯焰骤然一晃。
      屋内却空无一人。
      床上被褥叠得齐整,墙边的行囊与兵刃皆已不见,唯有桌上留着一张薄薄的薛涛笺。六郎走近,隐约闻见一缕尚未散尽的脂粉香。
      他拿起花笺,见背面有字,忙翻过来看。笺上一行蝇头小楷,端凝秀整,写的却是:
      “云南王有急令,须即刻启程。不辞而别,望六将军见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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