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苗疆往事 到了洞底, ...
-
到了洞底,二人才看清,这是一间长宽各约两丈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北墙上挂着一盏西瓜灯,昏黄的光照着地面,越发显得冷清。
棣华环顾一周,低声道:“取饭的人既从这里出来,便必有别的通路。机关多半就在那盏灯上。”
“何以见得?”
她已走到灯前,随口答道:“我自总角时便随义兄走南闯北,这样的布置,也见过几处。”
说着,她托住灯罩,小心取下,果然露出一个黑色的凸钮。
棣华回头看了六郎一眼,眉间略有得色,伸手便要按下。
“且慢——”
六郎话未说完,只听一声轻响,数道泛着蓝光的细芒已从灯座中射出,直奔棣华面门。
他立即拉住她的手臂,猛地向旁一带。
细针擦身而过,接连钉入身后的石缝。棣华站稳后,望着墙上颤动的针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还说见惯了江湖机关,转眼便险些中了暗算,这句谢意竟也有些难以出口。
六郎却没有看她,只凝神察看四壁。
“灯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未必就是开门的机关。”
他沿墙缓缓走了一圈,忽然在角落停下。
那里有一块半尺见方的石块,比周围稍稍凸出,边缘也较光滑,像是常被人触碰。六郎俯身端详片刻,又侧耳听了听墙后的动静,这才示意棣华退开,伸手将石块按下。
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响起,旁边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对视一眼。
棣华收起方才的轻快神色,侧身进入,六郎紧随其后。
墙后是一条狭窄甬道。二人转过一个弯,又行了数丈,便见尽头立着一道木门。
六郎小心踏入半步,警觉地扫视四周。
屋中空气滞闷,一侧用拇指粗的铁条隔出一间囚室。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坐在墙边,脸色灰败,目光呆滞。除此之外,再无看守。
听见动静,那人勉强挪了挪身子,声音沙哑。
“你们要我做的,我都做了……还想怎样?我内人究竟在哪里?”
棣华走近一步。
“你是什么人?为何被关在这里?”
男子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戒备。
“你们是新来的?我早同你们主子说过,我姓任名炳,字堂惠。内人白氏……”
“你就是任堂惠?”
六郎虽已有所预料,亲眼见到此人,仍不免一惊。
那张脸竟与自己如此相似:浓眉、鼻梁,甚至眉眼间的轮廓,都像是从镜中照出来的。只是任堂惠瘦削憔悴,眼窝深陷,已被这些日子的囚禁折磨得没了精神。
任堂惠也看清了六郎。
他猛地撑着墙站起,嘴唇微颤。
“你……你是谁?怎么会与我长得这样像?”
“我是杨景。”
六郎压低声音。
“白娘子已经逃出来了,如今在杨府,平安无事。我们是来救你的。”
任堂惠怔怔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懂。
“她逃出来了?”
“是。你先随我们出去,其余的事,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六郎走到栅门前,试了试锁,随即握住门侧的铁条,双臂缓缓使力。伤处被牵得发疼,他咬紧牙关,只听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两根铁条渐渐向旁弯去,露出一道勉强可以侧身通过的空隙。
棣华看着他,目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上前扶住栅门,免得再发出声响。
任堂惠却仍站在里面,迟迟没有动。
“你们当真是来救我的?”
他向前挪了半步,又停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像是怕这一点盼望,也不过是逼他听命的新花样。
“我们真是来救你的。”
六郎见他仍有疑虑,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尊夫人如今就在杨府,舍妹正陪着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趁着看守还未回来,快随我们走。”
“我内人……”
任堂惠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些光亮。
他不知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可眼前这道被拉开的栅栏,已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生机。若再迟疑,恐怕便走不成了。
他咬了咬牙,扶住铁条,侧身挤出囚室。
“好,我跟你们走。”
三人循着来路退出密室。六郎扶着任堂惠,跟在棣华身后,缓缓登上木梯。
园中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拂过枯草,发出细碎声响。
棣华先探出头,察看四周,确认无人,才示意二人上来。那名看守仍昏在石碑旁,六郎俯身察看,见他呼吸平稳,便将人挪到避风处。
任堂惠腿脚虚软,几次险些跌倒。六郎扶紧他,三人借着树影与残墙遮掩,悄悄向角门移去。
许是“闹鬼”的传言叫人不敢靠近,这一路竟未遇见巡夜家丁。出了角门,绕进西侧小巷,远离了潘宅,六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任堂惠靠着墙,茫然望着两人,像是仍不敢相信自己已逃了出来。
棣华先开口道:“此处不能久留。六将军,任先生便由我带走吧。我先将他的经历问清,明早便请旨面圣。”
六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答应。
他违旨出府,不能贸然带人进宫;可任堂惠是关键人证,此刻一旦交出去,便只能寄望于棣华。
棣华看出他的顾虑,正色道:“我会安置他,绝不让潘家再将人带走。”
六郎沉吟片刻,终于拱手。
“如此,有劳棠将军。只是任兄了许多惊吓,伤势也须照料,问话还请缓些。”
他又转向任堂惠。
“你随棠将军去。尊夫人那边,我会告诉她,你已经平安。”
任堂惠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眼眶发红。
“多谢六将军。”
六郎点头,正要离开,棣华忽然叫住他。
“六将军,留步。”
他回过身:“还有什么事?”
棣华低头理了理袖口,过了片刻,才道:“方才灯前的事,多谢你。”
“举手之劳。”
“还有那个下人……”
她抬起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他并非寻常仆役,是这里的管事。我遇见他时,他正在欺凌一个小丫头。我一时动怒,才下了重手。”
六郎望着她,神色缓和了些,却没有笑。
“姑娘出手救人,自是好意。但罪责如何,仍须查明,不能因一时愤怒便取人性命。”
棣华垂下眼,没有反驳。
六郎想起自己方才在窗外,几乎也因怒意拔刀闯入,便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今夜若不是姑娘拦住,我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棣华这才抬头看他。
六郎拱手道:“任兄便托付给你了。杨景回府,等候消息。”
说罢,他转身走入暗巷。
棣华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扶住任堂惠。
“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你。”
六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棣华正要扶着任堂惠离开,忽听巷后传来一声轻笑。
“阿姐好本事。”
她立即停步,缓缓转身,“青儿!”
黛青儿从墙影中缓缓走出,身上披着深色斗篷,目光先掠过巷口,才落在任堂惠脸上。
“我还当是谁闯进了西园,原来是你,好身手!”
任堂惠脸色骤变,看了棠棣华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来杀你的,任堂惠就救走吧!那杨六郎又和我没有什么大仇,是二公子看他不顺眼,而且那个杨六郎很有趣,我还不想让他现在就死!不过。。。”黛青儿笑笑,“好了!”
“不过什么?”棣华没有接她的笑,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黛青儿向任堂惠瞥了一眼,轻声道:“不过阿姐就算救走了人,也拿不出口供。”
任堂惠脸色愈白,扶着墙的手微微发抖。
棣华往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
“青儿,你跟着潘豹不会有好结果,跟我回去!”
“够了!”黛青儿恶狠狠的说道:“自从你娘把我从暗格推出去,让我替你顶罪受苦,我们的姐妹情分就断了。我有没有好结果,与你无关!你要走便快走,我如果喊起来,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她退回墙边,让出了巷中那条窄路。棣华扶住任堂惠,经过她身旁时,脚步略停。
“青儿,趁着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也该替自己想一想。”
黛青儿没有看她,只望着巷口淡淡道:“我正在替自己筹划,不劳烦阿姐操心!”
直到棣华与任堂惠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黛青儿才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空了。冷风从墙头掠过,吹得斗篷贴紧了身子。她抬手拢住衣领,方才强撑着的冷笑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时她也这样冷。
黛青儿与棣华本是云南三江寨头人的女儿。棣华的母亲是正妻,青儿的母亲却是妾室,生她时难产而亡。
十年前,仇家血洗三江寨,杀了头人,又满寨搜寻他的两个女儿,扬言斩草除根。那时青儿才七岁,与棣华及棣华的母亲一同藏在酒窖内。听着外头的脚步越来越近,那妇人为了保住亲生女儿,竟将青儿从藏身的暗格中推了出去,指着她大声说,这便是头人的嫡女。
青儿至今仍记得,自己回头求救时,那妇人紧紧护着棣华,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仇家并未杀她,而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山寨。从此,她寄人篱下,受尽欺凌,终日做着粗重的活计,稍有差错便遭打骂。
寨中有个半瞎的老妇,容貌丑陋,众人都不肯亲近。只有青儿偶尔给她送些清水和粗粮。日子久了,老妇怜她身世,又感念她的照应,便渐渐教了她一些本事。青儿学得极用心,也渐渐懂得藏起锋芒,不再凡事都向人求告。
后来,棣华随云南王的人途经那处山寨,无意间认出了她。
多年不见,阿姐衣着齐整,身佩长剑,身后还有人恭恭敬敬地听候吩咐;她却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衣,手里提着半桶浑水,指缝间尽是洗不净的污垢。
棣华叫出她名字的时候,她只觉得难堪。
阿姐红着眼睛,要带她离开,说这些年一直在寻她,往后再不会让她受苦。青儿却甩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当年她哭着求救的时候,没有人肯带她走;如今她已经学会怎样活下来,又何必回去,听她将旧事解释成一场迫不得已?
她不肯走,棣华也没有强迫,只留下些银钱,答应还会再来。
青儿没有等她。
再后来,她遇见了潘豹,才终于离开那座山寨。潘豹待她未必有多少真心,可他收留她,也肯给她银钱,让她有自己的住处,不必再为一口饭看旁人的脸色。她替他办事,从他手里拿报酬,这些都比一句日后补偿来得实在。
巷口吹来一阵冷风,黛青儿从旧事中回过神来。远处已听不见棣华的脚步,她仍站了片刻,才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潘豹当然不是什么好人,”她低低笑了一声,“可是我黛青儿也不是啊。”
说罢,她拢紧斗篷,转身走回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