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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又见三足乌 天色渐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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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落霞映着层层薄云,一缕夕照透过隔扇门,斜斜落在珺儿所住的偏厅中。窗外,半轮淡月隐在云间,随着暮色加深,渐渐清晰起来。
距方才正殿上香,已过去近两个时辰。珺儿却仍坐在原处,心神恍惚,连案上的茶凉了,也未曾察觉。
重阳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已知道那夜的事?若真知道,又听去了多少?会不会告诉皇叔,牵连六郎?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使她愈想愈不安。
正出神间,门外响起几声轻叩,随后有人恭敬禀道:
“郡主,住持已备好斋饭,请移步用膳。”
“知道了。”
珺儿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整了整衣袖,随来人往西偏房走去。
一路上,她仍想着该如何面对重阳。若贸然追问,反倒像承认了什么;可若装作无事,心中的疑虑又难以放下。
到了膳厅,却发现赵光义、重阳与六郎都不在,只有赵普和潘龙候在桌旁。
两人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
珺儿顾不得寒暄,开口便问:
“皇叔与重阳妹妹呢?”
赵普躬身答道:“公主身子不适,像是途中受了寒,皇上已过去探望。”
“病了?”
珺儿微微一怔。
“方才在殿中,不还好好的么?”
“山中寒气重,病势来得急些。”赵普道,“皇上原担心寺中皆是僧人,不便照料。恰好住持说,附近有户人家,宅院虽旧,却宽敞清静,四周也便于布置护卫,便托人商议,借了几间屋子。”
他稍作停顿,又道:
“对外只说是官宦人家的姑娘,途中染病,暂借地方休养。六将军与几名侍卫,也随皇上过去了。”
听见并非自己所忧虑的事,珺儿暗暗松了口气。可随即想到六郎此刻正在重阳身旁,心中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她知道,六郎奉命护卫,随皇帝过去本是分内之事。只是此刻望着空着的座位,仍觉得这间膳厅格外冷清。
“既然妹妹病了,我也该去看看。”
珺儿收敛心绪,轻声说道:
“斋饭晚些用也无妨。外人照料,终究不如自家姐妹方便。”
赵普尚未答话,潘龙已点头道:
“姑娘说得是。”
他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袄,语气自然。
“赵先生留在这里安排明日诸事吧,我陪姑娘过去。天色暗了,山路也滑,总须有人照应。”
珺儿看了他一眼,本想婉拒,想到自己确实不识路径,便只轻轻点头。
“有劳潘兄。”
珺儿本不愿让潘龙跟在身旁,却又寻不出合适的理由回绝,只得由他相随,绕过西侧矮墙,穿过寺后小门,来到重阳养病的农家院落。
刚进屋,便听见内室里一位老先生缓缓说道:
“依脉象来看,乃是寒邪入里,表里失和,故而发热畏寒。脾胃也受了影响,因而……”
他捻着胡须,还待细说,赵光义已忍不住打断道:“老先生,这些医理我们听不懂。你只说病情是否要紧,该如何医治便是。”
珺儿轻轻掀帘,走进内室,在一旁站定。
老大夫忙收住话头,答道:“姑娘受寒后发热,眼下尚未见凶险之象。老朽先开一剂药,服下后再看。不过,病中须有人仔细照料,若热势不退,或喘息加重,还须及时诊治。”
说罢,他起身退出内室,来到案前,准备开方。
恰在此时,六郎提着一只布袋走了进来。他将布袋搁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药包。
老大夫见状,微微一怔。
六郎解释道:“东家出门前备了些常用药材,以防途中取用不便。先生且看看,若缺了什么,我再遣人去取。”
老大夫点点头,将药包逐一查看,又问清重阳先前可曾服药,这才提笔开方,细细交代煎服之法。
六郎接过药方,低头看了一遍,说道:“先生今夜便留在这里吧。我家姑娘病着,有先生在旁照料,我们也能安心些。”
见老大夫面露迟疑,他又道:“先生家中,我们自会遣人传话,诊金也不会少。只是姑娘的病,还须劳先生多费些心。”
老大夫这才应下,随即由侍卫引往隔间,核对药材,安排煎药。
屋中渐渐安静下来,重阳的喘息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她蜷在被中,眉头紧蹙,两颊烧得泛红。听见近旁的说话声,才勉强睁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都是我不好……”
赵光义忙俯下身,凑近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重阳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原说进香三日……便该回去了。如今却因我……”
话未说完,她便喘了口气,无力再说下去。
赵光义望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行程。方才催问大夫时的急躁,此刻只剩下满心疼惜。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放柔了声音:
“不过多住几日,有什么要紧?眼下先把病养好,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赵光义直起身来,转头看见立在一旁的珺儿,便招手示意她近前,低声道:“珺儿,你来得正好。重阳病中难受,你陪她说几句话,也好叫她安心些。只是莫让她费神,若倦了,便让她睡。”
郡主轻轻点了点头。
赵光义又看了重阳一眼,叮嘱几句,这才起身走出内室。
来到外间,见六郎和潘龙都候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药包上,便问道:“六郎,这些药材……”
六郎见屋中已无外人,忙压低声音答道:“皇上,咱们此番出巡,扮的是药商,随行本就带了不少药材。臣怕等先生开好方子,再去取药,会耽搁时辰,便先命人将常用的各备了些,送来供先生取用。”
赵光义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想得周全。”说罢,又望向潘龙,吩咐道:“待郡主陪重阳坐一会儿,你便护送她回寺里去。天色已晚,路上仔细些。”
潘龙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赵光义又转向六郎:“今夜你便留在这里,照看重阳。煎药、值夜诸事,都由你安排。她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来报。”
六郎拱手道:“皇上放心,臣自当尽心守护。”
赵光义听罢,回头望了望垂下的门帘,听见里面珺儿正低声宽慰重阳,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待重阳服过药,沉沉睡去,夜已深了。珺儿不便再留,便随潘龙回了寺中。六郎送二人出了院门,转身回来,又往炉中添了几块炭,守在重阳房外。
过了两三日,重阳的病渐有起色,热势退了些,也能进些粥食,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到了第四日夜里,珺儿睡得正沉,忽被一股呛人的烟味惊醒。她咳了两声,睁眼望去,只见帐外隐隐透着红光。
起初,她还以为是灯烛未熄,待看见一缕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才猛地坐起身。
紧接着,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呼喊:
她睁开眼,帐外隐隐透着红光。起初还以为是灯烛未熄,待听见屋外骤然响起的奔跑声,才猛地坐起身来。
“走水了!后殿走水了!”
呼喊声划破夜色,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珺儿披衣下床,刚推开房门,一股热浪便裹着浓烟扑面而来。只见西侧殿后的火光已蹿过屋脊,风一吹,燃着的碎屑纷纷落向回廊。
僧人提桶奔走,侍卫四下呼喝,方才还寂静的寺院转眼乱作一团。
“郡主,快随我走!”
潘龙从廊下疾步赶来,抬袖替她挡住飘落的火星。珺儿却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皇上呢?”
“皇上无碍。”潘龙压低声音,安慰道,“住处已有侍卫护着,四周也有人泼水阻火。方才已遣人过去接应,郡主且随我到前院避一避。”
珺儿仍不放心,探身朝院落深处望去。浓烟遮住了回廊,只隐约看见几道人影提着水桶奔过。
珺儿听罢,这才随潘龙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截烧断的檐木砸落在地,火星四散,惊得提水的僧人纷纷退避。
“那六将军和重阳呢?火若烧过去可怎么好?”
潘龙回头望向烟雾渐浓的院门,脸色一变。重阳所住的院落,正在火势蔓延的方向。
潘龙回头望向烟雾渐浓的院门,脸色骤变。重阳养病的农家院落虽在寺外,却紧挨着后墙。此刻风正往那边吹,火星越过墙头,纷纷落在院中的草棚上。
那老屋年久未修,梁柱干燥,屋顶一着,火便顺着檐下蔓延开来。风中隐隐夹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火势又起得蹊跷,竟像是有人事先布下了引火之物。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檐下堆着的柴草、竹篾便已接连燃起,噼啪作响。
暗红的火舌舔上屋檐,浓烟滚滚涌出。忽有竹节在火中炸裂,爆响惊人,迸出的火星被热浪卷起,直蹿到两三丈高。
六郎守在外间,原只想倚着椅背略歇一歇,奈何奔波劳累了这几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忽然一声爆响,将他从睡梦中惊醒。尚未睁眼,一股呛人的烟气已直钻喉鼻。他猛咳两声,霍然起身,只见窗纸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正从檐下滚滚涌入,头顶的木梁烧得噼啪作响。
“重阳!”
他心头一紧,抬袖掩住口鼻,俯身冲进内室。屋里浓烟弥漫,几步之外便看不分明。他凭着记忆摸到床前,连唤了两声,却不见重阳应答。伸手一探,她已昏沉过去,身子软软地陷在被中。
六郎正要抱她起身,脚下却踩住了垂落的被角。锦被被带得一滑,露出她的一侧肩头。他忙伸手去拢,目光却骤然一顿。
那肩上赫然刺着一只三足乌,仰首翘足,形貌竟是如此熟悉。
六郎怔了一瞬。
头顶又是一声脆响,几粒火星落在床沿。他猛然回神,顾不得细想,抓起床边的一件衣衫,浸入水盆,略略拧去浮水,将重阳裹住。
转头望去,门口已被火焰封住,唯有西窗附近的烟火稍薄。他一手托住重阳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将人抱在胸前,奔到窗边,奋力撞开窗扇,跃了出去。
脚一落地,六郎便暗暗叫苦。
西窗外是一小片荒地,四周堆着枯草败叶,此刻也已被飞落的火星引燃。火苗贴着地面蔓延,通往院门的小径隐没在烟火之中,可供落脚的地方正一点点缩小。
六郎抱紧重阳,四下寻找出路,心中越急,越难辨清方向。就在此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杨将军……”重阳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拔……拔掉杂草……”
六郎顿时明白过来。他将重阳轻放在一块尚未着火的裸地上,俯身扯去身边的枯草,又将败叶踢向远处,连拔带扫,终于清出一小片空地。
四周仍是火光,热浪一阵阵扑来。六郎见重阳裹在湿衣里,牙关轻颤,忙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再将她抱回怀中。
“公主,方才情势危急,臣怕火伤了你,才拿湿衣裹住你。多有冒犯,莫怪。”
重阳闭着眼睛,没有应声,只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六郎低头看着她,又道:“再撑一会儿。外头的人已在救火,等这边火势小些,我便带你出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那枚三足乌,声音不觉一顿。
“等回了京城……”
怀中只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哼。
六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仍是滚烫,心头不由一沉。
“公主?重阳!”
他接连唤了几声,重阳才缓缓睁开眼。她神思恍惚,察觉自己正被六郎抱着,便无力地挣了一下。
“死侍卫……你放开我……”
六郎听见她还能骂人,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松手。
“眼下放开你,叫我如何护着你出去?”
重阳转了转眼睛,看见四周的火光,忽然攥住他的衣襟。
“我不要死……”她的声音里透出惧意,“杨将军,我们会被烧死吗?”
六郎抬头望去,近处的枯草已渐渐烧尽,火苗比方才低了些,远处也隐约传来侍卫的呼喊。他低下头,放柔声音道:“不会。我在这里,定会带你出去。一会儿,你便能见到皇上了。”
重阳望着他,仿佛想确认这句话。片刻后,她攥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睛却又闭了起来。
“重阳?”
六郎轻唤了一声,未得回应,只见她睫毛微颤,气息细弱。他将外袍又拢紧了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火势,一边低头看她。
那枚三足乌的模样,在他脑中愈发清晰。
重阳,你一定要撑住。
我还有话要问你。